月色如水,灑在鴨綠江畔的荒野上。
三十多個渾身溼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爬上岸,來不及喘息,便踉蹌著向北狂奔。
他們的衣服還在滴水,靴子裡灌滿了冰冷的江水,每跑一步都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
夜風如刀,割在溼透的身上,冷得刺骨,卻沒有一個人停下。
崔浩義跑在最前面,喘著粗氣,耳邊只有風聲、喘息聲,和身後雜亂的腳步聲。
身後,鴨綠江的濤聲漸漸遠去。前方,是茫茫荒野,是崎嶇的山路,是清軍層層設防的封鎖線——也是唯一的生路。
“快!快!”他壓低聲音嘶吼,腳下不敢有絲毫停頓。
三十多人,在月光下如同一群受驚的野鹿,拼命向著北方狂奔。他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到,不知道前面還有甚麼在等著他們。他們只知道,必須跑,必須把訊息送出去。
金大中他們用命換來的機會,不能浪費。
一刻也不能停。
天色微明時,他們已經跑出了三十多里。
荒野漸漸被稀疏的林地取代,腳下不再是泥濘的江灘,而是鋪滿落葉的鬆軟土地。
崔浩義稍稍鬆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三十多人,一個不少。
雖然個個氣喘如牛,面無人色,但都還在跑。
可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呼哨,驟然響起!
那聲音如同利箭,刺破黎明的寂靜,刺進每個人的心裡。
崔浩義臉色劇變,猛地回頭。
身後,百米開外的一處土坡上,五個黑點正疾馳而來。
是馬。
是清軍的騎射手!
那五匹戰馬如同五道黑色的閃電,在晨曦中劃出死亡的軌跡。
馬背上的騎兵伏低身體,幾乎與馬背平行,手中握著彎刀,腰間挎著弓箭。
馬蹄翻飛,踏碎枯葉,揚起漫天塵土,速度快得驚人。
“快跑!進林子!”
崔浩義嘶聲吼道。
三十多人拼命向不遠處的密林狂奔。只要進了林子,馬就追不上了,就能……
晚了。
第一支箭,已經呼嘯而至。
“颼——”
箭矢破空,帶著淒厲的尖嘯,正中跑在最後的一個年輕義軍的後背。
那年輕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颼——”
又一箭!
跑在他旁邊的另一個義軍中箭倒下,捂著大腿翻滾哀嚎。
“不要停!跑!玩命跑!”
崔浩義眼睛都紅了,拖著身邊一個跑不動的弟兄,拼命向前。
可人的兩條腿,怎麼跑得過馬的四個蹄子?
五匹戰馬,如同五頭追逐獵物的狼,很快便追上了這群潰散的義軍。
騎兵們並不急著衝進人群,而是策馬在外圍盤旋,不時放出一箭,如同狩獵一般,一個一個收割著生命。
“颼——”
“噗——”
又一人倒下。
“颼——”
“噗——”
又一人倒下。
那些騎兵的箭術精準得可怕——即便是在疾馳的馬上,即便是在顛簸的荒野中,他們的箭依然能準確地命中目標。
百步之內,幾乎箭無虛發。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是獵人對著無力反抗的獵物,悠閒而殘忍的屠殺。
一個義軍跑著跑著,忽然腿一軟,低頭一看,一支箭已經射穿了他的小腿。
他慘叫著倒地,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疾馳而來的戰馬一腳踏在胸口,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當場斃命。
另一個義軍眼看跑不掉了,怒吼著轉過身,舉起手中那把鏽跡斑斑的刀,想要拼命。
馬背上的騎兵輕蔑一笑,策馬從他身邊掠過,彎刀一揮,一顆頭顱便飛上半空,鮮血噴湧如泉。
第三個義軍撲倒在地裝死,卻被騎兵勒住馬,翻身下來,一刀捅穿後心。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三十多人,如同秋收時的麥子,一片一片倒下。
崔浩義親眼看著跟隨自己兩年的弟兄們,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中。
跑!快跑!
把訊息送出去!
他咬著牙,拖著那個已經跑不動的弟兄,拼命向前。
那個弟兄叫樸順,今年才十九歲,是他的遠房侄子。
樸順的父母都被清軍殺了,他跟著崔浩義在山裡躲了兩年,是這群人裡年紀最小的一個。
“叔……叔……”樸順喘著粗氣,臉色慘白,“我……我跑不動了……你……你自己跑吧……”
崔浩義沒有回答,只是死死抓著他的胳膊,拖著他跑。
又一支箭呼嘯而來。
崔浩義只覺得左肩一麻,緊接著一股劇痛湧遍全身。
他低頭一看,一支箭已經射穿了他的肩膀,箭桿還在微微顫動,鮮血順著箭頭汩汩流出。
“叔!”
樸順驚叫。
崔浩義咬著牙,一聲不吭,拖著樸順繼續跑。
前方,就是那片密林了。
只要進了林子,就……
“颼——”
又一支箭,直奔樸順後心!
崔浩義猛地把他往旁邊一推,那支箭擦著樸順的耳朵飛過,釘在一棵樹上,箭尾還在顫動。
可這一推,也讓他倆失去了平衡,一起摔倒在地。
“快!起來!”
崔浩義掙扎著爬起來,伸手去拉樸順。
就在這時,馬蹄聲驟然逼近。
一匹高大的黑馬,已經衝到了他們面前!
馬背上的騎兵,是個滿臉橫肉的滿洲壯漢,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黃牙。
他居高臨下看著這兩個渾身泥濘的朝鮮人,眼中滿是輕蔑和戲謔。
“跑啊,怎麼不跑了?”
他用生硬的朝鮮話說,一邊說,一邊緩緩抽出腰間的彎刀。
崔浩義擋在樸順身前,死死盯著那柄刀。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肩膀上的傷,讓他半邊身子都使不上力。
失血過多,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身後,慘叫聲已經漸漸稀落。
那三十多個弟兄,恐怕已經……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
可就在這時——
“叔!快跑!”
樸順猛地爬起來,一把推開崔浩義,然後張開雙臂,向那匹戰馬撲去!
那滿洲騎兵一愣,隨即冷笑一聲,彎刀一揮——
刀光閃過,樸順的左手齊腕而斷!
“啊——!”
樸順慘叫著,卻仍不肯倒下,用另一隻手死死抱住馬腿!
戰馬受驚,人立而起!那滿洲騎兵猝不及防,被掀下馬來!
“叔!快跑!”
樸順渾身是血,卻仍死死抱著馬腿不放。
崔浩義淚流滿面,拖著傷體,連滾帶爬地向密林沖去。
身後,傳來刀砍在骨肉上的悶響,傳來樸順越來越微弱的慘叫。
他沒有回頭。
他不能回頭。
他咬著牙,拼命爬,拼命滾,拼命鑽,一頭扎進密林深處。
身後,馬蹄聲、呼喝聲、搜尋聲,漸漸遠去。
不知過了多久,崔浩義終於停了下來。
他趴在一片灌木叢中,渾身是血,左肩上那支箭還插著,疼得他幾乎暈過去。他大口喘著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樸順用命換來的,不能白費。
他掙扎著,伸手摺斷了那支箭桿。箭頭還留在肉裡,鑽心地疼,但他管不了了。
他咬著牙,拖著殘軀,繼續向前爬。
爬。
爬。
爬。
不知爬了多久,天黑了。
山林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崔浩義分不清方向,只是憑著本能,朝著北方爬。
飢餓,口渴,失血,疼痛,一次次讓他幾乎昏迷。
但他一次次咬破舌尖,用疼痛讓自己清醒。
不能停下,現在還不是倒下的時候。
不知又爬了多久,天又亮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崔浩義慘白的臉上。
他睜開眼睛,嘴唇乾裂,眼神渙散,卻仍拼命蠕動著身體,一寸一寸向前挪。
他的身後,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那是他一路爬過來,留下的印記。
也是他用生命,鋪就的路。
終於,爬到了一處山崗上。
他抬起頭,透過稀疏的林木,隱約看見遠處——那裡,有炊煙升起。那裡,有旗幟飄揚。那裡,有一座營寨,駐紮著無數身著玄色衣甲計程車兵。
那是漢軍的營地。
崔浩義眼眶一熱,淚水混著血汙流下。
他張開嘴,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拼命揮手,拼命揮手。
眼前,越來越黑。
他看見有人朝這邊跑來。他看見那些玄色的身影越來越近。他看見有人蹲在他面前,說著甚麼,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只能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裡掏出那塊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條。
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清軍的佈防,鴨綠江的虛實,西海岸的鐵索,朝鮮百姓的慘狀,反抗軍的犧牲……
他顫抖著,把布條遞出去。
嘴張了張,無聲地說出最後一句話:
“光復……朝鮮……”
然後,他的手,緩緩垂下。
眼睛,卻依然睜著,望著北方漆黑天空。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紅霞漫天。
初陽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