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半島,白頭山南麓。
這裡山高林密,人跡罕至。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纏繞,荊棘叢生。
即便在最熱的夏季,林間也透不進幾縷陽光。
而到了九月,山風凜冽,落葉紛飛,更添幾分蕭瑟與陰森。
在這片茫茫林海深處,隱藏著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營地。
營地不大,依山而建,簡陋至極。幾十個用樹枝和獸皮搭成的窩棚,勉強能遮風擋雨。
營地中央,一堆篝火日夜不熄,既用來取暖,也用來驅趕野獸。
這裡,是朝鮮反抗軍最後的據點。
說是反抗軍,其實不過是一群不甘屈服的亡命之徒。
從多爾袞舉族遷徙至朝鮮時,他們逃進了深山。
屠殺開始時,他們躲過了屠刀,清軍搜山時,他們一次次轉移,一次次死裡逃生。
一年下來,曾經上千人的隊伍,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他們的首領,名叫崔浩義。
崔浩義年約四十,面龐削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如同山林中的野狼。
他本是平安道的一名兩班貴族,世受王恩,剃髮令下達時,他率全族抗拒,結果全族三百餘口,除了他和兩個兒子,全部被殺。
兩個兒子,也在去年的一次突圍中,死在了清軍的亂箭之下。
如今,他是孤家寡人。
唯一的牽掛,就是這支苟延殘喘的反抗軍,和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光復朝鮮。
這一日,崔浩義照例登上營地後方的一處高峰,眺望遠方的山野。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站在高處,可以觀察清軍的動向,可以看見遠處的炊煙,可以捕捉任何一絲可能的異常。
今日,他看到了異常。
極目遠眺,山腳下的官道上,煙塵滾滾。
那煙塵連綿數里,分明是一支大軍正在行進。
崔浩義眯起眼,仔細觀察。
那支軍隊的旗幟,他看不清。
但那行進的路線——不是向南,不是向他們的藏身之處,而是向北。
向北,是鴨綠江的方向。
崔浩義心中一動。
他匆匆下山,召集了幾個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三日後,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
帶回來的訊息,讓崔浩義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清軍調兵北上!嶽託親率一萬精兵,趕往義州!”
“朝鮮西海岸所有港口,全部被封!所有船隻,全部被鑿沉!”
“漢江入海口、大同江入海口,全部設定了鐵索!”
“多爾袞下令,所有朝鮮百姓不得靠近海岸線三十里!”
崔浩義聽著這些訊息,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清軍在害怕。
“是漢軍。”
他喃喃道,聲音都在發顫。
身邊的幾個心腹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小心翼翼地問:“首領,您是說……漢人要打過來了?”
崔浩義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他的手,仍在微微顫抖。
“是漢軍。”他緩緩道,“大漢朝廷的軍隊,要來收拾這幫通古斯畜生了,宗主國果然沒有忘記我們。”
營地裡,瞬間沸騰。
那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反抗軍士兵,聽到這個訊息,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
“漢人來了!漢人來救咱們了!”
“終於有盼頭了!”
“老天有眼啊!”
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頭,嘴裡唸唸有詞。有人抱在一起,放聲大哭。有人揮舞著手中鏽跡斑斑的刀,狂吼著發洩。
但崔浩義沒有笑。
他只是沉默著,望著北方。
良久,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都聽我說。”
營地裡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望著他,眼中滿是期待。
崔浩義的目光掃過這些追隨他兩年的弟兄。
他們有的已經白了頭,有的還不到二十歲,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瞎了一隻眼。每個人身上,都帶著這兩年九死一生的印記。
“漢軍要來了,這是真的。”他緩緩道,“但我們不能光等著。”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我們得把訊息送出去。”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愣住了:“訊息?甚麼訊息?”
崔浩義指著北方:“清軍在鴨綠江設防,在西海岸封港,在水道里布了鐵索,
這些訊息,漢軍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沈川還真沒料到多爾袞採取鐵鎖橫江這一步)
我們得派人過去,把訊息傳給遼東的漢軍將領。”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但要去遼東,得穿過清軍的封鎖線,
義州那邊,嶽託的一萬精兵正在佈防,
鴨綠江沿岸,所有渡口都被封鎖,
要想把訊息送過去,得有人做出犧牲。”
營地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犧牲”是甚麼意思。
穿過清軍的封鎖線,十死無生。
而要確保訊息能送出去,最好的辦法,是聲東擊西。
一路人馬正面衝擊,吸引清軍注意,另一路人馬趁機從側翼溜過去。
正面衝擊的那一路,必死無疑。
崔浩義看著這些追隨他兩年的弟兄,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但他還是開口了:“我需要一些人,去衝擊清軍管控的隘口,吸引他們的注意,給送信的人創造機會。”
沒有人說話。
崔浩義繼續道:“此去必死無疑,我不勉強任何人。”
他話音剛落,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兵站了出來。
“我去。”
他叫金大中,今年六十有三,是這支隊伍裡年紀最大的人。
他的兒子、孫子,都在剃髮令時被清軍殺了。
如今,他孤身一人,了無牽掛。
“我這條老命,早就該死了。”他咧嘴一笑,露出幾顆殘缺的黃牙,“能死在殺清狗的路上,值了。”
又一個站了出來。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叫李成浩。
他的新婚妻子,被清軍搶走,至今下落不明。
“我活著也沒意思。”他咬著牙,“能拉幾個墊背的,夠本。”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站了出來。
不到盞茶功夫,站出來的人,已經超過了兩百。
剩下的幾十人,有的受了重傷,行動不便;
有的年紀太小,不到十五歲;有的家裡還有年幼的孩子,實在狠不下心。
崔浩義看著這兩百多張面孔,眼眶有些發酸。
他知道,這些人再也見不到了。
“好。”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咱們分兩路。”
“一路,由金大中率領,衝擊清軍管控的義州南隘,
那裡有清軍一個據點,大約三百人,
你們衝過去,鬧出動靜越大越好,吸引清軍的注意。”
“另一路,由我親自率領,從東側的山林繞過去,
等清軍被吸引後,我們趁夜偷渡鴨綠江,進入遼東地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百多張面孔,一字一頓:
“朝鮮的子民們,我們東躲西藏,像野狗一樣活著,今天,終於有機會像個真正的人一樣,做一件真正的事。”
“我們不值錢,但咱們這條命,如果能換來朝鮮的光復,如果能換來那些還在受苦的百姓有朝一日能挺直腰桿做人——”
“值了!”
“值了!”
兩百多人齊聲怒吼,聲震山林。
三天後,夜。
義州南隘。
這是一個不大的清軍據點,駐紮著大約三百滿洲兵。
他們的任務,是封鎖這條通往鴨綠江的山道,防止任何人偷渡。
夜色深沉,月黑風高。
據點裡的清軍大部分已經睡下,只有幾個哨兵站在瞭望塔上,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突然,一聲淒厲的呼哨,劃破夜空!
緊接著,無數黑影從山林中湧出,手持刀槍棍棒,吶喊著衝向據點!
“殺——”
“殺清狗!”
“為了朝鮮!”
那些黑影,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據點的外圍。
瞭望塔上的哨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支利箭射穿咽喉,從塔上栽落。
睡夢中的清軍被驚醒,慌亂中抓起武器,衝出帳篷。
然而,那些黑影已經衝進了據點。
刀光閃爍,鮮血迸濺。慘叫聲、廝殺聲、怒吼聲,響成一片。
金大中一馬當先,手中那把跟隨他幾十年的老刀,狠狠砍向一個剛從帳篷裡鑽出來的清軍。
刀鋒砍進脖子,鮮血噴了他一臉。
“老子值了!”他狂笑著,又撲向下一個目標。
身後,他的弟兄們一個個倒下。
但他們臨死前,都要拉上一個墊背的。
有的抱著清軍滾下山崖,同歸於盡。
有的渾身是血,仍在拼命揮刀。有的被刺刀捅穿,仍死死抓住敵人的腿不放。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據點裡的清軍,被殺死了七個,傷了十二個。
而衝擊據點的二百多名朝鮮反抗軍,全軍覆沒。
金大中身中十餘刀,倒在血泊中。他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嘴角浮起一絲笑。
“朝鮮……光復……”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義州南隘的戰鬥,吸引了周圍所有清軍的注意。
嶽託親自率軍趕來時,戰鬥已經結束。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死前仍在拼命的朝鮮人,眉頭緊鎖。
“這些瘋子……”他喃喃道。
他沒有注意到,就在南隘東側二十里外,幾十個黑影,正趁著夜色,悄悄摸向鴨綠江邊。
崔浩義帶著最後的三十多人,趴在冰冷的江灘上,一動不動。
江水滔滔,對岸就是遼東。
就是漢軍的駐地。
就是希望。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那裡,隱約有火光閃動。
他知道,金大中他們,已經快要成功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
“弟兄們,你們的血,不會白流。”
然後,他一揮手。
三十多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向著對岸,奮力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