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寧遠城。
九月的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吹拂著這座飽經戰火的邊陲重鎮。
城牆上,斑駁的彈痕和刀痕訴說著過往的廝殺,城樓下,往來的商旅和百姓行色匆匆,臉上帶著邊民特有的警惕和堅韌。
督師府門前,沈川剛剛安頓下來,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
“國公爺!國公爺!可把您盼來了!”
兩個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甲冑鏗鏘,風塵僕僕。
當先一人,生得虎背熊腰,滿面虯髯,正是曹變蛟。身後那人,身材稍矮卻更顯精悍,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正是虎大威。
沈川站起身,笑著迎上去:“你們兩個,訊息倒靈通。”
曹變蛟上前就要行大禮,被沈川一把扶住:“行了,少來這套。咱們之間,不興這個。”
虎大威也湊上來,搓著手,臉上滿是興奮:“國公爺,您可算來了!這兩年,可把弟兄們憋壞了!”
沈川讓他們坐下,命人上茶,笑道:“怎麼?在遼東待著不好?有吃有喝,不用打仗,多清閒。”
“清閒?”曹變蛟一拍大腿,“國公爺,您這是寒磣我們呢,
當年在漠北,跟著您殺那些清狗子,那才叫痛快,殺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可現在呢?就守著這幾座城,看著朝鮮那邊韃子一天天坐大,
卻不能動他們分毫,
洪督師那脾氣您也知道,謹慎得過了頭,說甚麼時機未到、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個屁!再議下去,多爾袞那小子都該殺回遼東了!”
虎大威也在旁邊連連點頭:“就是就是,
國公爺,您是不知道,那幫清狗子這兩年可沒閒著,
聽說多爾袞在朝鮮大肆招兵買馬,收編了不少朝鮮人,
又跟倭國人勾勾搭搭,從他們那兒買火槍,
再這麼下去,用不了三年,又是一個大患!”
沈川聽著他們發牢騷,只是笑,並不插話。
等兩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道:
“說完了?”
兩人對視一眼,訕訕地住了口。
沈川放下茶盞,看著他們,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你們說的,本公都知道。洪承疇謹慎,有謹慎的道理,
朝鮮山地多,清軍熟悉地形,貿然渡海,容易中埋伏,
況且那時候咱們國庫空虛,糧草不濟,就算打贏了,也守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
“但現在,不一樣了。”
曹變蛟和虎大威眼睛同時一亮。
沈川繼續道:“陛下在京畿和江南抄了那麼多銀子,七千萬兩,夠咱們打十年仗,
國庫充實了,糧草軍餉都不成問題,
皇衛軍那邊,趙大龍他們已經把江南那些士紳收拾得服服帖帖,
沒有後顧之憂,現在,是時候解決朝鮮那邊的外患。”
曹變蛟激動得霍然站起:“國公爺,您的意思是要遠征朝鮮?”
沈川點點頭。
“這一仗是不可避免的。”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手指點在朝鮮半島的位置上:
“這是最後一戰,打完這一仗,我大漢北疆,乃至整個華夏民族就再也不受北疆威脅,所以必須要打。”
虎大威也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他日思夜想、卻不能踏足的土地,眼中滿是熾熱:
“國公爺,您說吧,怎麼打?弟兄們聽您的!”
沈川轉過身,看著這兩個曾經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將領,笑了。
“急甚麼?仗要打,但得先準備好。”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剛剛擬就的文書,展開來:
“本公新任遼東督師,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安排人事,你們兩個——”
曹變蛟和虎大威挺直了腰桿。
沈川看著他們,緩緩道:
“曹變蛟,你負責操練遼東現有兵馬,三個月內,全部按河套軍的標準重新整訓,
燧發槍、火炮、刺刀、戰術,一樣不能少,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的軍隊。”
曹變蛟咧嘴一笑:“國公爺放心!三個月,保證讓他們脫胎換骨!”
沈川點點頭,又看向虎大威:
“虎大威,你負責一件事——收容海西女真各部。”
虎大威一愣:“海西女真?”
沈川指著地圖上遼東以東、長白山以北的廣闊區域:“這些地方,以前是海西女真各部的聚居地,
建州女真崛起後,吞併了一部分,趕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要麼歸附了清廷,要麼躲進深山老林,
現在,清廷完了,那些歸附的部落,得重新收回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派人進山,找到那些躲藏的女真部落,告訴他們,朝廷既往不咎,願意歸附的,可以回到原來的地方居住,
可以參與對朝鮮的作戰,立功者有賞,不願意歸附的,也不勉強,但必須保持中立,不得與清軍有染。”
虎大威若有所思:“國公爺的意思是……分化瓦解?”
“對。”沈川點頭,“女真不是鐵板一塊。建州女真打了幾十年仗,強徵女真各部男丁,把各部都得罪光,
現在他們倒了,正是收服人心的時候,把這些部落拉過來,一來可以充實遼東人口,二來可以斷掉多爾袞的後援,三來——”
他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些部落熟悉遼東的山林地形,讓他們當嚮導,比我們自己瞎摸強多了。”
虎大威抱拳道:“末將明白!定不辱命!”
沈川又拿起另一份文書,遞給曹變蛟:
“李玄和曹信,讓他們與你一起負責重整關寧鐵騎。”
曹變蛟接過文書,看了一眼,眉頭微皺:“關寧鐵騎?那支老隊伍,早就被祖大壽他們帶得不成樣子了……”
沈川搖搖頭:“關寧鐵騎的老底子還在,那些騎兵的經驗還在,
李玄和曹信和你都是騎卒出身,知道怎麼帶,
給他們三個月,把那些老弱病殘裁掉,把精壯的留下來,
配上新馬、新槍、新戰術,到時候,咱們需要一支能長途奔襲的騎兵。”
曹變蛟點點頭:“明白了。”
沈川繼續道:“還有一個人,需要單獨安排。”
他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上面寫著三個字:毛文龍。
曹變蛟和虎大威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
毛文龍,東江鎮總兵,坐鎮皮島,手握水師,在朝鮮沿海經營多年。
此人素來桀驁不馴,與朝廷若即若離,但又確實能打仗,對朝鮮和清軍的情況瞭如指掌。
“國公爺要用他?”虎大威試探著問。
沈川點點頭:“用,但不是讓他獨當一面,而是讓他配合。”
他指著地圖上的朝鮮西海岸:
“東江鎮的水師,是咱們渡海的關鍵,沒有船,六萬大軍遊不過去,
所以,毛文龍必須動起來,打造艦船,訓練水師,儲備糧草,偵察敵情,這些事,他比誰都熟悉。”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穩:
“我已經派人去東江鎮傳令了,告訴毛文龍,三個月內,我要看到至少兩百艘能運兵的船。”
“最後——”沈川拿起最後一份文書,目光落在上面,沉吟片刻,然後抬起頭。
“李定國、劉文秀,為先鋒官。”
曹變蛟一愣:“那兩個降將?張進忠的人?”
沈川點點頭。
虎大威皺眉:“國公爺,他們畢竟是反賊出身,才投降幾個月,就讓他們當先鋒官,是不是……”
沈川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虎大威,本公問你,打仗,最重要的是甚麼?”
虎大威一愣,想了想:“勇猛?忠心?還是……”
沈川搖搖頭:“這些都是次要的,關鍵是看他是想當賊還是英雄。”
“李定國這個人,本公觀察了很久。是個可造之材,若非被逼入絕路,也不至於落到反賊地步。”
曹變蛟和虎大威對視一眼,齊齊抱拳:“末將明白!”
沈川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他指著地圖上的朝鮮半島:“渡海作戰,不是小事。”
他看著兩人,目光如炬:“這三個月,你們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兵要練精,船要造好,糧要備足,情報要摸清,三個月後,本公親自領軍,到時水陸並進,直取朝鮮。”
“多爾袞——”他一字一頓,“必須死。”
曹變蛟和虎大威站起身,鄭重抱拳:“末將遵命!”
窗外,海風呼嘯。
遠處的大海,波光粼粼,一望無際。
大漢對建州女真的最後一戰,即將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