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漢城。
九月的秋風掠過半島,卻吹不散籠罩在這片土地上空的陰霾。
自多爾袞率八旗殘部踏入朝鮮的那一刻起,三千里江山便註定要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
漢城王宮,那面曾經飄揚了二百餘年的朝鮮王旗,早已被扯下,踐踏於泥濘。
取而代之的,是顏色各異的八旗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野獸,俯瞰著腳下瑟瑟發抖的眾生。
大殿內,多爾袞高坐在原本屬於朝鮮國王的李氏王座上。
他比兩年前瘦削了許多,臉上多了幾道刀痕,眼神卻更加陰鷙深邃。
逃出遼東時的狼狽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梟雄特有的冷酷與決絕。
他知道,這裡將是愛新覺羅氏最後的根基,也是他翻身的唯一希望。
“傳旨。”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多鐸、阿克敦、仁憐愛等一眾滿清將領齊齊跪倒。
“自即日起,朝鮮全境,推行剃髮令。”
“無論官民,無論男女,一律剃髮,留金錢鼠尾辮,改滿製衣衫。”
“違令者,斬。”
“抗命者,誅九族。”
“敢有私藏漢製衣冠者,以謀反論處。”
“敢有聚眾反抗者,屠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眾將,一字一頓:
“限時一個月,一個月後,本汗要在這漢城街頭,看不見一個留著漢家髮式的腦袋。”
“遵命!”
多鐸抬起頭,眼中閃著嗜血的光芒。
他是多爾袞的親弟弟,也是最忠實的打手。
當年在遼東,他就以殘暴著稱,如今到了朝鮮,更是如魚得水。
“主子放心。”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奴才保證,一個月後,這些高麗棒子,個個都跟咱們一個樣。”
剃髮令下達的第一天,漢城街頭便血流成河。
多鐸親率三千八旗兵,如虎狼般湧入城中各坊。
他們挨家挨戶搜查,見人就抓。
剃刀揮舞,不管對方是哭是喊是求饒,只管把那蓄了幾十年的髮髻一刀割下。
有人拼命反抗被當場砍死,頭顱懸掛在門口示眾。
有人跪地哀求,願獻出全部家產求饒,卻被一刀削去半邊頭皮,慘叫昏厥。
有人帶著全家老少躲進地窖,被搜出來後,男子全部斬首,女子剃髮後發配為奴。
那些被強行剃髮的朝鮮人,頭皮被割得鮮血淋漓,頭髮被燒得焦臭熏天,慘叫聲響徹全城。
一位年過七旬的朝鮮老儒生,被從家中拖出時,還穿著那身陪伴了他五十年的儒衫。
他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論語》,涕淚橫流:“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這是聖人之訓,這是天理人倫!你們不能……不能……”
多鐸走過去,低頭看著這個老人。
“聖人?”
他笑了,一腳踢飛那本《論語》,然後拔出腰刀,一刀砍下老人的頭顱。
那顆白髮蒼蒼的頭顱滾出老遠,鮮血噴濺了滿地。
“聖人的腦袋,也只有一個。”
多鐸收刀入鞘,對著周圍瑟瑟發抖的百姓道。
“都看清楚了?這就是違抗皇命的下場!”
漢城之外,各府州縣,同樣在上演著類似的慘劇。
阿克敦率五千八旗兵,分赴朝鮮八道。
所過之處,雞犬不留,屍橫遍野。
平壤府,一個姓樸計程車紳組織了三百鄉民,試圖反抗。
他們佔據縣城,緊閉城門,高呼“頭可斷,發不可剃”。
阿克敦二話不說,架起從遼東帶來的紅衣大炮(建州女真暗中和遼東軍閥重金購買的火器,也有自己鑄造的)。
“轟!”
一炮轟開城門。
“轟!”
又一炮轟塌縣衙。
三百鄉民,被八旗兵團團圍住,一個不留,全部斬首。
樸姓士紳被扒光衣服,綁在城門口示眾三天,然後被活活餓死。
他的頭顱被割下,與其餘三百顆首級一起,堆成一座京觀,矗立在城外官道旁,警示所有過往行人。
開城府,一個姓李的書院山長,召集數百儒生,在文廟前集會,痛哭流涕,痛斥剃髮令為“禽獸之行”。
仁憐愛帶兵趕到時,那些儒生還在引經據典,慷慨陳詞。
仁憐愛沒有廢話,直接下令射殺。
文廟前的青石板上,躺滿了儒生的屍體,每人身上都插滿了粗重的箭矢。
鮮血順著石階流淌,一直流到大成殿的門口。
那位山長身中數彈,倒在至聖先師的牌位前,至死還睜著眼睛。
仁憐愛走進文廟,踢開那些屍體,抬頭看著那尊孔子塑像,咧嘴一笑:“你們的聖人,救不了你們。”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
朝鮮八道,三百餘城,數千萬百姓,在這一個月裡,經歷了地獄般的煎熬。
剃髮令的執行,比多爾袞預想的更加順利。
不是因為朝鮮人順從,而是因為反抗者都早已死了。
據事後粗略統計,這一個月內,因抗拒剃髮而被殺者,超過十萬人。
十萬人。
他們的頭顱,堆成了數十座京觀,矗立在朝鮮各地的官道旁、城門口、渡口邊,日夜警示著所有活著的人。
他們的屍體,被扔進亂葬崗,被野狗啃食,被烏鴉啄食,無人收殮,無人祭奠。
他們的家人,男人被殺,女人被髮配為奴,孩子被賣為奴婢,從此淪為滿清貴族的私產,世世代代不得翻身。
而那些活下來的人,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
剃髮之後,緊接著是易服。
滿清的衣衫,與朝鮮傳統的服飾截然不同。
男人要穿馬褂、箭袖。
女人必須穿旗袍,戴頭飾。
那些世代相傳的朝服、儒衫、婚喪嫁娶的禮服,全部被勒令銷燬。
敢有私藏者,以謀反論處。
一個姓崔計程車族,因為藏了一件祖傳的朝服,被鄰居告發。
八旗兵衝進他家,搜出那件朝服,當場將他全家二十餘口全部斬首,家產抄沒,宅邸燒燬。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兩班貴族,如今也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他們的田產被沒收,分給八旗貴族和立功計程車兵。
他們的奴婢被轉賣,賣給滿清貴族,賣給隨軍而來的商人,甚至賣給倭國來的販子。
他們的女兒,稍有姿色的,被搶去充作妾侍、奴婢。
他們的兒子,被強行編入朝鮮綠營充當炮灰,送到最危險的地方去送死。
曾經輝煌數百年的兩班制度,在短短一個月內,土崩瓦解。
而那些最底層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滿清的賦稅,比朝鮮王朝時期重了三倍不止。
除了正常的田賦、丁銀,還有各種名目的雜稅——剃髮稅、易服稅、安家稅、保甲稅……
交不起稅的,男人被拉去服勞役,修城牆、修道路、修宮殿,累死餓死無人問。
女人被賣入娼寮,淪為軍妓,供八旗兵洩慾。
更有甚者,滿清推行“編戶齊民”制度,將朝鮮百姓編入八旗的包衣組織,世代為奴,不得脫籍。
從此,他們不再是自由民,而是滿清貴族的私產,可以隨意買賣、打罵、處死。
一個姓金的農民,因為交不起稅,被主人活活打死。
他的妻子被賣到別處,他的兒女被分給不同的主人,從此天各一方,再未相見。
一個姓李的寡婦,因為拒絕剃髮,被當眾處死。
她的三個孩子,最大的才七歲,被扔在街頭,活活餓死。
一個姓鄭的工匠,因為手藝好,被徵去修宮殿。
勞累過度,吐血而亡。他的屍體被扔進亂葬崗,連一口薄棺都沒有。
人間慘劇,每天都在上演。
漢城街頭,每隔幾步就能看到一具屍體。
曾經還算繁華的市井,如今一片蕭條。
商鋪關門,作坊停業,集市無人。
百姓們躲在家裡,不敢出門,生怕被抓住剃髮、徵稅、抓夫。
哭聲,從早到晚,此起彼伏。
那是失去親人的哭聲,是走投無路的哭聲,是絕望無助的哭聲。
那哭聲,匯成一片,籠罩在這片曾經安寧祥和的土地上,久久不散。
王宮深處,多爾袞站在高臺上,俯瞰著這座被他征服的城市。
多鐸站在他身後,低聲道:“主子,朝鮮八道,基本都平定了,剃髮令執行得差不多了,那些敢反抗的,也都殺了,接下來……”
多爾袞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
“接下來該擴充八旗兵力了。”
他轉過身,看著多鐸:
“沈川那個人,朕十分了解,他不會放過我們,既然他接替了洪承疇執掌遼東,
必然會對朝鮮發起總攻,這一次,我們不能再敗,因為我們已經退無可退。”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這一仗,是咱們的最後機會,贏了,就能在朝鮮站穩腳跟,圖謀東山再起,輸了——”
他沒有說下去。
多鐸卻明白了。
輸了,就沒有以後了。
“主子放心。”他咬牙道,“奴才這就去辦。”
他轉身,大步離去。
多爾袞重新轉過身,望著遠方。
那裡,是遼東的方向。
“唉,不知道朕此生,還有沒有機會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