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被厚厚的硝煙遮蔽,慘淡地灑在金陵城中那片已成廢墟的街道上。
四十門火炮,一字排開。
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那座傷痕累累的吳王府。
趙大龍騎在馬上,緩緩舉起右手。
“放!”
“轟——”
四十門火炮同時怒吼!炮彈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狠狠砸向王府的城牆和門樓!
磚石飛濺,木屑橫飛。
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樓,被幾發炮彈同時擊中,轟然倒塌了一大片。
牆頭上,慘叫聲響起,幾個來不及躲閃的守衛被炮彈擊中,血肉模糊,直接從牆頭栽落。
“好!”趙大龍暴喝,“再放!”
“轟!轟!轟!”
第二輪炮擊接踵而至!
炮彈如雨點般砸向王府,城牆上的磚石被打得千瘡百孔,牆垛一個個被削平。
門樓已經完全塌了,只剩下半邊殘破的框架,搖搖欲墜。
然而,王府的反擊也立刻開始了。
“轟轟轟!”
王府內的火炮,雖然數量少,但威力不容小覷。
幾顆炮彈從牆內飛出,砸在皇衛軍的炮陣中!
“砰!”
一門子母炮被炮彈直接命中,炮輪粉碎,炮管翻倒在地!旁邊的幾個炮兵躲閃不及,被炮彈擊中,血肉橫飛!
“啊——”
慘叫聲響起,血霧瀰漫。
趙大龍瞳孔驟縮,吼道:“散開!炮陣散開,不要聚在一起!”
炮兵們冒著炮火,拼命拖拽著火炮,試圖拉開距離。
可王府內的炮手顯然也是老手,炮彈追著炮陣打,一發接一發。
“轟!”
又一門大將軍炮被擊中,炮管當場炸裂,碎片四射。
幾個炮兵捂著臉慘叫著倒下,臉上嵌滿了灼熱的鐵片!
“他孃的!”趙大龍咬著牙,“給老子還擊!把所有炮彈都打出去!”
雙方的火炮開始激烈對轟。
皇衛軍四十門火炮,對著王府狂轟濫炸。王府內的七八門火炮,也不斷向外還擊。
炮彈呼嘯,砸在街道上,砸在房屋上,砸在人身上。
整條街道,變成了一片火海。
煙塵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焦臭,混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炮擊,仍在繼續。
趙大龍站在一處殘破的房屋後面,眼睛死死盯著那座王府。
城牆已經千瘡百孔,好幾處被轟出了巨大的缺口。
門樓徹底沒了,只剩下兩堆殘磚碎瓦。
牆頭上的守衛,已經看不到幾個——要麼被炸死了,要麼躲到牆後面去了。
但王府內,仍有炮聲傳出。
那些狗孃養的,還在頑抗。
“將軍!”一個千總滿臉血汙地爬過來,聲音嘶啞,“火炮炸膛了!炸了三門!”
趙大龍眼皮一跳:“怎麼回事?”
“炮打得太狠了,炮管受不了!工兵說再這樣打下去,還得炸!”
趙大龍咬著牙,沉默了片刻。
“繼續打。”他說,“炸膛也得打。”
千總一愣,隨即重重點頭:“是!”
炮擊繼續。
又過了一個時辰。
又有兩門火炮炸膛。
趙大龍的炮陣,已經從四十門銳減到三十五門。
可王府的炮聲,也終於稀疏下來。
從七八門,減少到四五門,再到兩三門。
最後,徹底沒了聲息。
“停了?”趙大龍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確實停了。
王府內,再也沒有炮聲傳出。
“好!”趙大龍精神一振,“他們的炮啞了!傳令下去,所有火炮,對準那些缺口,給我集中轟!把缺口轟大!”
三十五門火炮,全部對準那幾處已經塌陷的城牆缺口。
“放!”
“轟——!”
炮彈如雨,傾瀉在那幾處缺口上!
本就殘破的缺口,被這一輪集中轟擊,徹底撕開!磚石崩塌,煙塵沖天,幾處巨大的豁口,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停!”趙大龍舉起手。
炮聲終於停止。
硝煙緩緩散去,露出王府內隱約可見的建築輪廓。
那些豁口,足夠十幾個人並肩衝進去。
“好機會!”關鵬飛在一旁激動道,“大哥,衝吧!”
趙大龍卻沒有立刻下令。
他看著那些豁口,看著豁口後面隱隱約約的人影,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沒那麼簡單。”他沉聲道,“那些私兵,肯定在豁口後面等著。衝進去,就是巷戰。咱們的人,不擅長這個。”
關鵬飛一愣:“那怎麼辦?”
趙大龍沉思片刻,忽然道:“炸藥包。”
關鵬飛眼睛一亮:“對啊!把豁口炸大,順便把裡面的守衛震暈!”
趙大龍點點頭:“讓工兵上。”
三十名工兵,每人扛著一個沉甸甸的炸藥包,在火槍手的掩護下,貓著腰向那幾個豁口摸去。
他們躲在廢墟後面,舉著火銃,緊張地盯著那些豁口。
然而皇衛軍沒有衝進來。
進來的,是幾個黑乎乎的東西,冒著煙,被扔進了豁口。
“甚麼東西?”
一名守衛湊上前,仔細一看——
“不好!是炸藥包!”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那幾處豁口,瞬間被爆炸的火光吞噬!磚石、木料、人體,被巨大的衝擊波撕成碎片,拋向空中!
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淹沒在爆炸的巨響中。
煙塵沖天,遮天蔽日。
足足過了盞茶功夫,煙塵才漸漸散去。
那幾處豁口,已經被炸成了幾丈寬的巨大缺口。
缺口後面,滿目瘡痍——原本的建築倒塌了一大片,地上到處都是殘肢斷臂,鮮血淋漓。
那些埋伏的私兵,死傷殆盡,活著的也都被震得七葷八素,躺在地上呻吟。
“衝!”趙大龍暴喝一聲。
三千皇衛軍,如同黑色的潮水,從那幾處巨大的缺口中湧入!
燧發槍齊射!刺刀捅刺!甩棍掄砸!
那些被炸得暈頭轉向的守衛,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就被皇衛軍淹沒!
可王府太大了。
那些私兵太多了。
衝進去的皇衛軍,很快就陷入了巷戰。
每一間屋子,每一堵牆,每一個拐角,都可能是敵人的藏身之處。
守衛們躲在各處,不時放冷槍、扔石頭、捅冷刀子。
皇衛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一個士兵剛衝進一間屋子,就被裡面躲著的王府守衛一槍撂倒。
一個什長正指揮著士兵搜查,就被從牆頭上扔下的石頭砸中腦袋,當場斃命。
一個小隊剛轉過一個拐角,迎面就是十幾支火銃齊射,五六個人同時倒下。
慘叫聲、槍聲、廝殺聲,在王府的每一個角落響起。
趙大龍站在一處廢墟上,看著這混亂的場面,眉頭緊鎖。
“這樣打下去,傷亡太大了。”關鵬飛在一旁道。
趙大龍點點頭:“不能跟他們耗。傳令下去,把隊伍分成小隊,每隊配火槍手和刀盾手,互相掩護。遇到抵抗,先用火槍壓制,再衝上去解決。遇到堅固的屋子,直接放火!”
“是!”
命令傳達下去。
皇衛軍迅速調整戰術。
不再盲目衝鋒,而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火槍手壓制,刀盾手突擊,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清剿。
遇到躲在屋裡的,直接放火。濃煙滾滾,逼得裡面的人不得不衝出來,然後被等候在外的火槍手打成篩子。
遇到躲在牆後的,就用炸藥包炸塌那堵牆,把後面的人活埋。
遇到聚集抵抗的,就用火炮抵近轟擊,一炮轟散。
王府,在熊熊燃燒。
那些曾經雕樑畫棟的亭臺樓閣,那些曾經花團錦簇的花園水榭,那些曾經堆滿金銀的庫房密室,在火海中一座接一座倒塌。
而那些誓死頑抗的王府守衛,也在火海和彈雨中,一個接一個倒下。
廝殺,從午後持續到黃昏,從黃昏持續到入夜,從入夜持續到凌晨。
整整一夜。
當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刺破硝煙,照在這片已成廢墟的王府時,戰鬥終於接近尾聲。
最後一批頑抗的王府守衛,被壓縮在後花園的一處假山後面。
他們只剩下三十多人,個個渾身是血,滿臉絕望。
彈藥已經打光了,能用的武器只剩下刀劍和石頭。
皇衛軍從四面八方圍上來,黑壓壓一片。
趙大龍從人群中走出,看著那三十多個渾身發抖計程車兵。
“放下武器,投降不殺。”他沉聲道。
眾人面面相覷,猶豫不決。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都退下。”
侍從一愣,隨即紛紛讓開。
劉易從假山後面緩緩走出。
他已經沒了昨日的威風。蟒袍破爛,滿是血汙和泥土,髮髻散亂,臉上幾道血痕。但那雙眼睛,卻依然閃著精光。
他看著趙大龍,看著那些圍上來的皇衛軍,看著周圍已成廢墟的王府,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悲涼,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趙大龍。”他開口,聲音沙啞,“本王輸了。”
趙大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劉易緩緩走到一處稍微平整的石階上,坐下。
“本王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他喃喃道,“從那個妖女開始抄家的那一天起,本王就知道,她不會放過本王,
她殺了那麼多人,抄了那麼多家,怎麼可能讓本王這個坐鎮江南二十年的親王安安穩穩地活著?”
他抬起頭,看著趙大龍:
“你知道本王為甚麼不跑嗎?”
趙大龍搖搖頭。
劉易苦笑:“因為跑了,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本王是親王,是太祖血脈,就算被抓,頂多也就是圈禁,
可要是跑了,就坐實了謀反的罪名,連子孫後代都抬不起頭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本王本以為,仗著這王府的高牆,仗著那些私兵,能撐到朝廷那邊有變故,
撐到那個妖女撐不住,撐到有人站出來替本王說話,可沒想到……”
他看著周圍滿目瘡痍的廢墟,苦笑更甚:
“沒想到,你們這些丘八,還真敢下死手。”
趙大龍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吳王殿下,本將奉旨逮捕你進京。你若是束手就擒,本將保你一路上不受折辱。”
劉易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譏諷。
“束手就擒?”他搖搖頭,“趙大龍,你不懂,本王是親王,
被一群丘八押解進京,像犯人一樣跪在那個妖女面前,任由她發落,那比死還難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蟒袍。
“本王這一輩子,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享受夠了。”他喃喃道,“臨了,不能丟祖宗的臉。”
他轉過身,看著北方。
那裡,是京城的方向。
“妖女……”他喃喃道,“你贏了。可你別得意,
你以為殺了本王,就萬事大吉了?天下那麼多藩王,那麼多宗室,你殺得完嗎?”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從袖中掏出一柄短刀。
那是一柄精緻的匕首,刀鞘上鑲著寶石,刀柄上刻著“御賜”二字。
“這是先帝賜給本王的。”他輕聲道,“本王一直帶在身上,沒想到,最後會用它……”
他拔出短刀,刀刃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趙大龍瞳孔驟縮:“吳王!你要幹甚麼?”
劉易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天空,這片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江南天空。
然後,猛地將短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噗嗤——”
刀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瘮人。
劉易的身體劇烈一顫,口中湧出大口鮮血。
他踉蹌了一下,卻沒有倒下,而是死死握著刀柄,一點一點,將刀刃更深地刺入。
那雙眼睛,一直望著北方。
望著京城的方向。
最終,他的身體晃了晃,緩緩向後倒去。
倒在廢墟上,倒在血泊中,倒在黎明的第一縷陽光裡。
那柄御賜的短刀,深深插在他的胸口,刀柄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紅光。
趙大龍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看著那具屍體,看著那雙至死都沒有閉上的眼睛,心中不知是甚麼滋味。
這個剛才還在跟他拼死廝殺的人,這個讓他折損了上百弟兄的人,這個讓他差點以為攻不下的對手
就這樣用自己的刀,結束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