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江南大營。
這座駐紮了五萬大軍的巨型營壘,自太祖朝起便是東南第一重鎮,威震江南,震懾海疆。
然而此刻,轅門內外,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閻鐵軍的三千人被打殘了。
王伯英的兩千人慫了。
錢慵、楊華、李奇被當眾槍斃了。
皇衛軍就這樣堂而皇之進了內城,抄了錢府,把六百萬兩白銀、三百箱黃金、五百箱珠玉、十萬石糧食,統統裝上了船。
而他們——江南大營的五萬“精兵”,從頭到尾,連個屁都不敢放。
恥辱。
赤裸裸的恥辱。
中軍大帳內,江南大營副將王國選坐在帥案後,面色鐵青。
能在江南這種膏腴之地當主將,本就是天大的肥差——不用打仗,不用拼命,每年光吃空餉、喝兵血,就能撈得盆滿缽滿。
可如今,這肥差變成了燙手山芋。
“報——”
一個探子連滾帶爬衝進帳來,滿頭大汗,臉色慘白。
“副帥!皇衛軍……皇衛軍來了!”
王國選霍然站起:“甚麼?他們不是剛抄完錢府嗎?又來幹甚麼?”
“不……不知道!趙大龍帶著兩千人,已經到轅門外了!他……他讓副帥即刻出去見他,否則……”
“否則甚麼?”
探子嚥了口唾沫:“否則,他就打進來,真的,那些皇衛軍甚麼都敢幹。”
王國選的臉,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他想起閻鐵軍那三千人的下場——半個時辰,死三十七,傷一百八十六,被人像碾螞蟻一樣碾過去了。
自己這五萬人,看著多,可真正能打的,有幾個?
這些年養尊處優,軍備廢弛,軍官吃空餉,士兵混日子,真要打起來……
“若是戚帥的兵還在,焉能讓這群北兵欺辱成這樣啊,唉!”
他哀嘆一聲後,深吸一口氣。
周帥得知錢家被抄,早已嚇的連夜跑去了蘇州府,將爛攤子丟給了自己。
現在自己必須擔起江南大營的存亡。
“走……走,出去看看。”
轅門外,兩千皇衛軍列陣而立。
陽光下,燧發槍的槍管閃著寒光,刺刀如林。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亂動,只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股沉默的壓迫感,比任何吶喊都讓人心悸。
趙大龍騎在馬上,手裡拎著一根馬鞭,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格外猙獰。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轅門,看著門後那些探頭探腦、面如土色計程車兵,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和之前每一次動手前一模一樣。
轅門終於開啟了。
王國選帶著一群將領,戰戰兢兢地走出來。
他努力想在臉上擠出幾分威嚴,可那雙顫抖的腿和額頭的冷汗,早就出賣了他。
“趙……趙將軍。”他抱了抱拳,聲音發虛,“不知將軍駕到,有失遠迎。敢問將軍此來,有何貴幹?”
趙大龍沒有下馬。
他只是居高臨下看著王國選,看著那群縮頭縮腦的將領,看著門後那黑壓壓卻毫無戰意計程車兵。
“王將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本將問你,錢塘鎮那邊,有人勾結猶太人、荷蘭人,還有倭國人想要造反的事,你知道嗎?”
王國選一愣,隨即臉色更白。
他當然知道。
鄭翁那些人,這些日子沒少派人來聯絡他,許了無數好處,求他出兵相助。
可他一直在猶豫,造反這種事,贏了固然好,輸了可是誅九族的。
“本將……本將略有耳聞。”他結結巴巴道,“但此事……此事尚未查明,本將不敢輕舉妄動……”
“不敢輕舉妄動?”趙大龍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譏諷,“王將軍,你的人不敢輕舉妄動,可本將的人敢。”
他頓了頓,馬鞭向前一指:
“本將要去錢塘平叛,可本將手裡只有四千人,那幫狗日的據說招兵買馬,湊了上萬人,
還有倭國武士、荷蘭槍炮,你身為江南大營的副帥,是不是該出點力,還是說要眼睜睜看著這群逆賊禍害我大漢南土?嗯?”
王國選一愣,隨即明白了甚麼,臉色變得比死人還難看。
“趙將軍……你……你甚麼意思?”
趙大龍咧嘴一笑,那口黃牙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你們江南大營,得跟本將一起去出點力,這樣也能消除陛下對你江南大營私通賊寇的懷疑。”
話音落下,王國選身後那群將領,臉色齊刷刷變了。
“甚麼?讓我們去平叛?”
“我們憑甚麼聽你的?”
“你算老幾?”
幾個年輕氣盛的將領忍不住嚷嚷起來。
趙大龍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咔嚓——”
兩千支燧發槍齊齊舉起,槍口對準了轅門口那群人。
那幾個嚷嚷的將領,聲音戛然而止。
趙大龍策馬上前幾步,馬鞭指著他們,一個一個點過去:
“你,剛才說甚麼?再說一遍。”
那人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有你,你算老幾?本將告訴你,本將奉陛下聖旨,捉拿要犯,平定叛亂,任何人膽敢阻攔,以謀反論處,謀反是甚麼下場——”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
“錢慵他們,昨兒剛在洪武門外被斃了,要不你們也去試試,看我皇衛軍是不是泥捏的?”
死一般的寂靜。
兩千支燧發槍,兩千個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那群方才還在嚷嚷的將領。
他們一個個面如土色,兩腿發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國選更是差點癱在地上。
“趙……趙將軍……”他的聲音抖得厲害,“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本將……末將……末將願聽將軍調遣!願聽調遣!”
趙大龍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對嘛。”他收回手,那兩千支燧發槍也同時放下,“王將軍,本將也不要你多,五千人,你給還是不給?”
“給,我給!”
王國選連連點頭。
“我要能打的兵。”趙大龍補充道,“別拿那些吃空餉的廢物糊弄本將,本將去錢塘是平叛的,不是踏青。”
“是是是!末將明白!”
王國選轉身,對著身後那群已經嚇得腿軟的將領吼道:“都聾了?還不快去點兵!五千人!要最能打的!一刻鐘點不齊,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那群將領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往營裡跑。
趙大龍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半個時辰後,五千江南大營計程車兵,在轅門外列隊完畢。
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破舊,手裡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門——有長矛,有刀牌,有幾桿陳舊的鳥銃,甚至還有幾個拿著鋤頭鐵鍬的。
站沒站相,立沒立相,歪歪扭扭,活像一群叫花子。
趙大龍騎著馬,在他們面前走了一圈。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讓那五千人心裡直發毛。
“就這些?”他看著王國選。
王國選擦著額頭的汗:“將……將軍,這已經是江南大營最能打的了……”
趙大龍沒有戳穿他。
他知道,江南大營“最能打的”,也就這德行了。
指望他們打仗,是指望不上的。但他也不需要他們打仗。
他只需要他們——站在那裡。
站在那裡,湊個人數,嚇唬嚇唬人。
真要打起來,還得靠自己的四千皇衛軍。
自成祖北遷燕京開始,大漢軍事投入九成都在北方,南方承平許久,早已成為去軍事的市民化結構。
論奢靡繁華,南方與北方相比,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但論軍事水平這塊,大漢九邊即使再不堪,也能吊起來錘去軍事化的江南各地。
這也是明末時期當初滿清入關後,為何能迅速席捲江南各地的主要原因,綜合原因就是南方去軍事化、市民化的結果。
直至19世紀晚期,滿清外藩八旗被捻軍團滅後,步兵文明終於重新在這片土地解開一絲封印。
加之民族主義思潮和軍工科技的衝擊沉澱,才在民國時期重新問世,終於在抗美援朝中徹底覺醒。
“行。”他點點頭,“帶上他們,出發。”
王國選一愣:“現在?將軍,現在就走?”
“現在。”趙大龍勒轉馬頭,“那幫狗日的在錢塘鎮招兵買馬,多拖一天,他們就多壯大一天。本將沒工夫等。”
他一夾馬腹,率先衝了出去。
身後,四千皇衛軍齊齊跟上,步伐整齊,鐵甲鏗鏘。
那五千江南大營計程車兵,被裹挾在隊伍裡,稀稀拉拉,跌跌撞撞,活像一群被驅趕的羊。
王國選站在轅門口,看著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遠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