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府的大門,在皇衛軍面前轟然洞開。
然而門內,並非空無一人。
影壁後,甬道兩側,乃至正堂前的庭院裡,黑壓壓站滿了人。
手持刀槍的私兵、握著棍棒的家丁、甚至還有幾個拿著獵叉的護院。粗粗看去,竟不下三百之眾。
他們雖然裝備簡陋,遠不及皇衛軍精良,但那股拼死護主的架勢,倒也有幾分氣勢。
為首的是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看打扮是錢府的護院頭領,手裡提著一把開山斧,橫眉立目,擋在甬道正中。
“站住!”他聲如洪鐘,“錢府重地,閒人不得擅入!再往前一步,休怪老子斧下無情!”
他身後,三百私兵家丁齊聲吶喊,刀槍並舉。
趙大龍在門口勒住戰馬,看著那道黑壓壓的人牆,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和清苑城外、滋陽城外、洪武門外一模一樣——冷,狠,帶著見慣生死的漠然。
“私兵護院,持械阻撓官軍辦案。”他一字一頓,“按律,是甚麼罪?”
身邊一名書記官立刻道:“回將軍,按《大漢律》,持械阻撓官軍執行公務者,以謀反論處,謀反者——”
他頓了頓。
“殺無赦。”
趙大龍點點頭。
他沒有再說一個字。
只是抬起右手,輕輕向前一揮。
“咔嚓——”
四百支燧發槍同時舉起,槍口對準了那道黑壓壓的人牆。
那護院頭領瞳孔驟縮,臉上的兇悍瞬間變成了驚恐。
“你……你們……”
“放。”
趙大龍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靜。
“砰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排槍聲,在錢府幽深的庭院裡炸開!
白煙騰起,刺鼻的硝煙味瞬間瀰漫開來。
那三百私兵家丁,站在最前面的那一排,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齊刷刷倒下一片。
鮮血迸濺,慘叫聲、哭喊聲、倒地聲,響成一片!
有人被鉛彈擊中胸口,當場斃命。
有人被打中胳膊大腿,抱著傷處滿地打滾。
有人被擊中面部,整張臉都塌了下去。
血霧在人群中升騰,染紅了影壁,染紅了甬道,染紅了那些懸掛了數百年的“詩禮傳家”匾額。
“裝填——放!”
第一排射擊完畢,迅速後退裝填。第二排上前,再次舉起燧發槍。
“砰砰砰砰砰砰——”
又一輪鉛彈激射而出。
又一片人倒下。
那三百私兵家丁,在兩輪排槍之後,已經倒下了一半有餘。
活著的人終於崩潰了,扔掉刀槍棍棒,哭喊著四散奔逃。
有人往內院跑,有人翻牆而逃,有人乾脆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再也不敢動一下。
那護院頭領還站在原地。
不是不想跑,是兩條腿像灌了鉛,根本邁不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裡,一個血洞正汩汩冒血。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只湧出一口血沫。
然後,他那魁梧的身軀,轟然倒地。
“上刺刀。”
趙大龍下令。
“殺!”
四百皇衛軍齊聲暴喝,挺起上了刺刀的燧發槍,撲入那些還在掙扎的傷兵之中!
刺刀捅入肉體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聲音,淒厲的慘叫,求饒的哭喊……
在這座曾經威震江南的豪紳宅邸裡,奏響地獄的樂章。
有人試圖反抗,被三四柄刺刀同時捅穿。
有人跪地求饒,被一腳踹翻,緊接著刺刀落下。
有人趴在血泊中裝死,卻被皇衛軍挨個翻過來補刀。
鮮血順著青磚縫隙流淌,匯成蜿蜒的紅色溪流,一直流到影壁外的臺階下。
那些躲在後院的門人僕役,聽著前院的慘叫和槍聲,一個個面如死灰,兩腿發軟。
有人跪地念佛,有人抱頭痛哭,有人直接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慘叫聲終於漸漸稀落。
前院裡,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三百私兵家丁,活著的一個也沒有了。
趙大龍策馬踏過滿地屍骸,在正堂前勒馬。
“搜。”
他淡淡道。
抄家開始了。
皇衛軍士卒如同過境的蝗蟲,翻箱倒櫃,挖地三尺。
第一間庫房開啟時,連見慣了金銀的皇衛軍都倒吸一口涼氣——
銀錠!
整整齊齊碼放如山的銀錠!五十兩一錠的官銀,五千兩一箱,足足一千二百箱!
合計:六百萬兩。
比孔祥雲家還多。
第二間庫房開啟,是黃金。三百箱,整整齊齊碼放。
第三間,是珠玉古玩。翡翠、瑪瑙、珍珠、珊瑚、象牙……裝了足足五百箱。
第四間,是綾羅綢緞。蘇繡、雲錦、蜀錦……堆積如山。
第五間,是糧食。後院整整五排糧倉,開啟一看,稻穀、小麥、粟米,滿滿當當。粗略估算,不下十萬石。
還有田契、房契、借據、賬簿……裝滿了一間屋子。
那些借據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某村張三,借銀十兩,利滾利三年,本息合計一百二十兩;某縣李四,借銀五兩,以三畝水田為抵押,到期未還,田產歸錢家;某鎮王五,借銀二十兩,以女兒為質,逾期未贖,女兒賣入青樓……
趙大龍翻著那些借據,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狗日的。”他啐了一口,“比孔祥雲還狠。”
他把借據扔給書記官:“收好了,這些都是證據。”
抄家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次日清晨,錢慵、楊華、李奇等一干人犯,被五花大綁,押到洪武門外。
錢慵已經沒了往日的威風,鬚髮散亂,滿臉血汙,官服破爛,兩條腿幾乎是被皇衛軍拖著走。楊華低著頭,一言不發,渾身顫抖。李奇乾脆軟成一攤泥,連站都站不穩。
洪武門外,已經圍滿了百姓。那些平日裡被高利貸盤剝得家破人亡的人,那些被豪紳欺壓得抬不起頭的人,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人——此刻都湧了出來,要看這場熱鬧。
趙大龍騎在馬上,看著那三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江南巨頭,嘴角扯出一個笑。
“奉陛下聖旨——”他展開黃綾,高聲宣讀,“查江南豪紳錢慵、楊華、李奇等人,勾結猶太奸商,私放高利貸,
盤剝百姓,禍害地方,串聯江南大營,散佈謠言,圖謀不軌,罪大惡極,按律當斬!”
“斬”字落地,人群中一陣騷動。
錢慵猛地抬頭,嘶聲道:“我乃江南首富,我交過稅的,我給朝廷捐過銀子的,你們不能殺我!不能——”
一名皇衛軍士卒上前,一腳踹在他腿彎。
錢慵撲通跪倒,再也說不出話來。
“行刑!”趙大龍一聲令下。
三十名皇衛軍士卒舉起燧發槍,對準那三十餘名跪在地上的犯人。
“砰!”
槍聲齊鳴,白煙騰起。
三十餘人,齊齊倒地。鮮血迸濺,染紅了洪武門外的青石板。
錢慵的屍體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了。
那雙曾經精光四射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似乎至死都不相信,自己會有這一天。
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殺得好!”
緊接著,更多聲音響起:
“殺得好!”
“錢慵這個吸血鬼,早就該死了!”
“我家的三畝地,就是被他用高利貸奪走的!”
“我姐姐被他兒子糟蹋了,告狀無門,最後跳了井!”
哭聲、喊聲、罵聲,匯成一片。
趙大龍坐在馬上,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笑,也沒有感慨。
只是揮了揮手。
“抄沒的財物,登記造冊。糧食,留下一部分做軍糧,其餘的,開倉放賑。”
“告訴百姓們,這是陛下的恩典。”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江南各府州縣。
錢慵被抄家滅門的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滔天巨浪。
那些曾經與錢慵、楊華、李奇等人來往密切計程車紳們,一個個心驚膽戰,夜不能寐。
有人連夜收拾細軟準備逃跑,有人四處打聽風聲,有人悄悄派人進京打點關係。
但更多的人,卻在恐懼中,生出了另一種念頭——
既然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還不如——
拼了。
杭州,錢塘鎮。
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鎮,位於錢塘江畔,離杭州城不過三十里。平日裡,這裡只是普通的魚米之鄉,百姓種田打魚,日子過得平靜。
但此刻,鎮外的一片空地上,卻聚集了一群人。
這些人,衣著打扮各異,有穿長衫計程車紳,有戴小帽的商人,有纏頭的異域人士,還有幾個穿著古怪、腰間挎著長刀的矮個子。
為首的,是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姓鄭,是杭州府有名的大鄉紳,家資鉅萬,與錢慵是多年至交。
此刻,他臉色鐵青,目光陰鷙,掃視著在場眾人。
“諸位。”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沉重,“錢翁的下場,你們都聽說了,
六百萬兩家產,一夜之間化為烏有,人被當眾槍斃。家眷,發賣為奴。”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這就是那個暴君的恩典,今天輪到錢翁,明天就會輪到我們在座的每一位!”
人群中一陣騷動。
“鄭翁說得對!”一箇中年士紳站出來,揮舞著拳頭,“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與其被那幫北方的丘八像殺豬一樣宰了,不如跟他們拼了!”
“拼?拿甚麼拼?”有人質疑,“江南大營幾萬人,連個屁都不敢放,閻鐵軍三千人,
半個時辰就被打殘了。咱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幹甚麼?”
鄭翁冷冷一笑。
“書生?”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幾個人拱了拱手,“諸位,請上前一步。”
那幾個異域打扮的人,緩緩走上前來。
為首的是一個猶太商人,身材矮胖,留著大鬍子,一雙小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
他用生硬的漢話道:
“鄭翁,我的朋友,我們猶太商人,在江南做生意,已經有幾十年了,
錢翁待我們如兄弟,如今他被那個暴君殺害,我們絕不會坐視不理。”
他頓了頓,拍著胸脯:
“我們願意出錢!五十萬兩!資助你們招兵買馬!”
旁邊,一個穿著西洋服飾、腰挎長劍的高個子荷蘭人上前一步。
他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代表,在東南沿海做貿易多年,與江南士紳關係密切。
“我們荷蘭人,有槍,有炮,有戰船。”他的漢話更生硬,但意思很清楚,“只要你們需要,我們可以提供軍火,火槍,火炮,火藥,要多少有多少。”
最後,那三個矮個子日本人上前一步。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武士,腰間插著兩把刀,臉上帶著日本人特有的那種僵硬而傲慢的表情。
“我們是薩摩藩的武士。”他的漢話倒是流利,“倭國與江南,一衣帶水,早有往來,
錢翁生前,對我們多有照拂。如今他有難,我們不能袖手旁觀。”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
“我們願意出兵,三百武士,能個個以一當十!”
鄭翁聽完,轉過身,看著那些目瞪口呆計程車紳。
“諸位,都聽見了?”他的聲音裡滿是得意,“有錢,有槍,有炮,有兵!咱們怕甚麼?”
人群中,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有人開始附和:
“鄭翁說得對!拼了!”
“與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咱們江南人,不是好欺負的!”
但也有猶豫的聲音:
“可是……勾結外藩,這……這可是謀反啊……”
“謀反?”鄭翁冷笑,“錢翁遵紀守法一輩子,結果呢?被當眾槍斃,那個妖女,早就把咱們當反賊了,
既然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還猶豫甚麼?”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
“諸位,咱們今天就歃血為盟!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在錢塘鎮外,建一座大營,招兵買馬,打造兵器,
等時機成熟,咱們就起兵北上,清君側,誅妖女,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好!”
“歃血為盟!”
“起兵!起兵!”
群情激昂,聲震四野。
遠處,錢塘江的潮水正滾滾而來,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潮聲中,悄然醞釀。
訊息傳到金陵時,趙大龍正在清點抄沒的財物。
他聽完探子的稟報,沉默了片刻,然後咧嘴一笑。
“猶太人?荷蘭人?倭國人?”他撓了撓臉上的刀疤,“有意思。”
他把手裡的賬冊往桌上一扔,站起身來。
“傳令下去,休整三日,然後——”
他頓了頓。
“去杭州。”
“老子倒要看看,這幫狗日的,能翻出甚麼浪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