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鎮外,官道兩旁,擠滿了圍觀的百姓。
湛藍的天空下,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正緩緩行來。
旌旗獵獵,甲冑鮮明,佇列整齊得如同一道移動的城牆。
隊伍最前方,一面玄色大纛迎風招展,上書四個大字——“平寇將軍李”。
李鴻基回來了。
出征半年,轉戰數千裡,從襄陽到白水關,從白水關到陳倉道,一路追亡逐北,最終平定張獻忠之亂,收降數萬流民,押解敵酋而還。
這份功勞,放在任何朝代都足以封侯拜將。
但此刻,坐在馬上的李鴻基,臉上卻並無太多得意之色。
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中那兩輛囚車。
囚車裡,是兩個年輕人。一個面色沉靜,目光堅毅,即便身陷囹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那是李定國。
另一個低垂著頭,神情頹喪,偶爾抬頭看看四周,又迅速低下——那是劉文秀,劍鳴關斷後時被俘,一直關押至今。
“這兩個人……”
李鴻基心中暗暗思忖。
李定國在白水關的表現,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敗而不潰,退而不亂,能在那種絕境中迅速判斷局勢、儲存部分兵力撤出,絕非尋常將領可比。
而劉文秀雖然被俘,但敢於主動請纓斷後,這份忠勇也值得敬重。
國公爺會如何處置他們?
李鴻基不知道。
但他知道,國公爺行事,從不循常規。
鎮國公府。
正堂內,沈川端坐主位。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間只繫著一條簡單的玉帶,看起來隨意得很,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如淵,讓人不敢直視。
李鴻基大步踏入,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李鴻基,奉命征討流寇,今凱旋而歸,繳獲賊酋張獻忠首級,俘虜賊將李定國、劉文秀,獻於國公爺帳前!”
沈川微微頷首:“李將軍辛苦了。起來吧。”
李鴻基起身,側身讓開。門外,兩名士卒押著李定國和劉文秀走進來。
李定國抬頭,飛快地掃了一眼堂上那人。
這就是沈川。
那個傳說中的人物。
那個以一己之力開拓河套、掃平漠南、驅逐羅剎、威震塞外的鎮國公。
那個讓李鴻基這樣的悍將俯首聽命、讓女帝劉瑤言聽計從的男人。
李定國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渾身一震。
那眼睛裡沒有殺氣,沒有威壓,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跪下!”押送計程車卒低喝,按著李定國的肩膀往下壓。
李定國沒有反抗,緩緩跪下。
劉文秀也跪在他身旁,低著頭,渾身微微顫抖。
沈川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給他們鬆綁。”
堂內一靜。
李鴻基愣了一下,隨即揮揮手。士卒上前,解開了兩人身上的繩索。
李定國活動了一下被捆得發麻的手腕,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
“國公爺……不殺我們?”他問。
沈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才道:“你說,本公為甚麼要殺你們?”
李定國一怔。
沈川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你們是流寇,是反賊,是朝廷要緝拿的欽犯,按律,該殺,可本公問你——你們為甚麼造反?”
李定國沉默了。
沈川繼續道:“你李定國,本是陝西延安府人,出身農戶,年景好的時候,一家老小勉強能餬口,
後來連年大旱,顆粒無收,你爹你娘餓死了,你妹妹被你娘賣給人販子換了二斗穀子,
你自己逃荒出來,活不下去,只能投了流民軍,是也不是?”
李定國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這些事,他從沒對任何人說過。
甚至張獻忠都不知道他這些過往。
可沈川這個遠在千里之外的鎮國公,怎麼會知道?
沈川沒有解釋,只是繼續道:“劉文秀,你本是重慶府人,家裡有幾畝薄田,勉強算個自耕農,
後來官府加徵,豪強兼併,你那幾畝田被佔了,你爹去衙門告狀,被打死在堂上,你走投無路,只能落草為寇,是也不是?”
劉文秀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沈川看著他們,目光裡沒有同情,也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流民為寇,皆是因為沒有活路。”他一字一頓,“若是人人都能吃飽飯,穿暖衣,有田種,有房住,誰願意提著腦袋造反?誰願意被官府追得像狗一樣滿山跑?”
這句話,如同一把刀,狠狠刺進李定國和劉文秀的心窩。
他們想起那些年,想起餓死的爹孃,想起被賣掉的妹妹,想起被打死的父親,想起自己走投無路時,那些絕望的夜晚。
是啊,誰願意造反呢?
但凡有一條活路,誰願意?
李定國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本以為,落在官軍手裡,必死無疑。他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戰敗被俘,死於王法,這是造反者應有的下場。
可沈川沒有罵他,沒有審他,甚至沒有把他當作反賊。
沈川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你們造反,是因為沒有活路。
不是因為天生反骨,不是因為大逆不道,只是因為活不下去了。
李定國忽然覺得自己這麼多年積攢的那些怨恨、那些不甘、那些對朝廷的切齒痛恨,在這一刻,被一句話輕輕卸了下來。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沙啞:
“國公爺……罪將該死,可罪將該死之前,只想問一句,您說的這些,是真的嗎?”
沈川看著他,微微點頭:“真的。”
“那……”李定國喉結滾動,“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還能有活路嗎?”
沈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年輕人。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那兩個曾經讓官軍聞風喪膽的“賊將”,此刻跪在那裡,渾身泥濘,衣衫襤褸,像兩隻落水的狗。
可他們的眼睛裡,還有光。
那種渴望活著的光。
“你們確實有罪。”沈川緩緩開口,“罪在殺人,罪在劫掠,罪在跟著張進忠禍害無辜百姓,這些罪,本公不會替你們抹掉。”
李定國和劉文秀的眼中,那點光黯淡了一瞬。
“但是——”沈川話鋒一轉,“本公可以給你們一次將功折罪的機會。”
兩人同時抬頭。
沈川的目光越過他們,望向北方。
“不是為了皇權,不是為了朝廷。”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是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這個民族,為了那些和你們一樣活不下去、如今正在尋找活路的百姓。”
李定國愣住了。
為了國家?
為了民族?
為了百姓?
這些話,他從沒聽任何人說過。
“遼東的偽清,已經被打殘了。”沈川繼續道,“努爾哈赤、皇太極、阿巴泰、濟爾哈朗、阿濟格……
八旗的精銳,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這個禍害了遼東幾十年的毒瘤,已經快被挖乾淨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但是,有一個漏網之魚——多爾袞,他帶著殘部逃到了朝鮮,
如今正在那裡站穩腳跟,整合力量,吞併朝鮮王室的土地,
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捲土重來,再次成為遼東的禍患,甚至威脅整個北疆。”
沈川轉過身,看著李定國和劉文秀。
“本公需要有人去把他徹底殲滅。”
“不是趕走,不是擊潰,是殲滅。是讓他和他那支殘部,從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這個人,需要懂打仗,需要不怕死,需要知道流民軍的戰術和弱點,需要能帶著人在山林裡鑽來鑽去,追著敵人打。”
他的目光落在李定國身上。
“本公覺得,你合適。”
李定國渾身一震。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沈川。
讓他去打多爾袞?讓他這個剛剛投降的“反賊”去替朝廷打仗?
“國公爺……”他的聲音乾澀,“您……信得過罪將?”
沈川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李定國心裡一熱。
“本公用人,不問出身,只問能不能用。”沈川說,“你在白水關的表現,李鴻基都跟本公說了,
敗而不潰,退而不亂,能在那種絕境中判斷局勢、儲存兵力,
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你是個將才,本公看得出來。”
“至於信不信得過——”沈川頓了頓,“你只要記住一件事。”
“本公讓你去打多爾袞,不是為了讓你替皇權賣命,不是為了讓你替朝廷送死,
是為了讓你替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除掉一個禍害,
是為了讓那些還在受苦的百姓,少一個威脅,
是為了讓你自己,從反賊變成功臣,堂堂正正活下去,再也不用擔心被官府追得像狗一樣滿山跑。”
“你願意嗎?”
李定國跪在那裡,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要麼死於官軍刀下,要麼死於亂軍之中,永遠是個“反賊”,永遠見不得光。
可沈川給了他另一條路。
不是投降,不是苟活,是將功折罪,是堂堂正正,是為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做點事。
“罪將……”他的聲音哽咽,深深叩首,“罪將願聽從國公爺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文秀也終於抬起頭,重重叩首:“罪將……罪將也願聽從國公爺差遣!”
沈川點點頭,轉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起來吧。”他說,“從現在起,你們不是罪將了。是平寇軍的參將,暫歸李鴻基麾下,先跟著熟悉軍務,等時機成熟,本公會給你們單獨的差事。”
“至於多爾袞——”他的目光望向北方,“讓他再活幾個月,等江南的事了結,
等京畿的銀子都花出去,等新兵練好,新槍配齊——本公會親自送他上路。”
李鴻基在一旁聽著,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國公爺又收服了兩個可用之才。
而且,是真心實意、心甘情願的那種。
這才是國公爺最厲害的地方——他不用刀,不用刑,只用幾句話,就能讓人心甘情願把命交給他。
因為他說的是真話。
不是騙人的鬼話,不是哄人的空話,是實實在在、能讓所有人聽進去的真話。
李定國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痕。他看向沈川,忽然道:
“國公爺,罪……末將有一事想問。”
“說。”
“末將聽人說,京畿那邊,女帝在抄家,在殺人,在解散內閣。朝野上下,都說她是暴君。都說她是受了國公爺的蠱惑。”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著沈川。
“末將想知道……這些,是真的嗎?”
沈川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是真的。”他說。
李定國一愣。
沈川繼續道:“京畿抄了三十七家,抄出三千二百萬兩銀子,一千多萬畝地。那些銀子,那些地,
都是豪紳們從百姓身上搜刮來的,他們一文錢稅不交,朝廷卻窮得發不出軍餉、修不起河堤、救不了災民。”
“女帝抄他們,有甚麼錯?”
“他們串聯抗法,聚眾鬧事,散佈謠言,想逼女帝退位。女帝殺他們,有甚麼錯?”
“內閣那些大臣,拿了豪紳的孝敬,替他們說話,阻撓新政,拖累國事,女帝解散內閣,有甚麼錯?”
他站起身,走到李定國面前。
“李定國,你也是從底層出來的,你應該最清楚,那些豪紳是甚麼東西,他們兼併土地,逼得百姓賣兒鬻女,
他們壟斷鹽鐵,讓百姓吃不起鹽、買不起鐵,他們勾結官府,讓百姓告狀無門、喊冤無路。”
“女帝抄他們,殺他們,是為了甚麼?是為了自己多穿幾件綾羅綢緞嗎?是為了自己多吃幾頓山珍海味嗎?”
“她是為了讓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一條活路。”
“為了讓你這樣的人,再也不用造反。”
沈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李定國心上。
李定國怔怔地站著,淚水又一次湧出。
他忽然跪下來,再次叩首。
這一次,叩得比任何一次都重。
“國公爺……”他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末將……末將明白了。”
沈川伸手,把他扶起來。
“明白就好。”他說,“去吧。跟著李鴻基,好好學,好好幹。以後的路還長。”
李定國重重點頭。
他轉身,和劉文秀一起,跟著李鴻基走出正堂。
陽光刺目,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但他心裡,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些年的怨恨、不甘、絕望,那些年的走投無路、東躲西藏、提心吊膽,那些年以為自己永遠只能是“反賊”的黑暗——
終於,被這一縷陽光,徹底照亮。
遠處,天高雲淡。
塞外的風,正吹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