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血雨腥風,在京畿大地上席捲而過。
趙大龍、黃三虎、關鵬飛三路人馬,如同三把黑色的鐮刀,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將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深宅大院,一座接一座收割殆盡。
清苑王家之後,是河間張家、獻縣趙家、高陽孫家、涿州李家……
三十七家。
整整三十七家京畿豪紳、地方官吏,在這一個月內,或被抄家,或被鎖拿,或死於拒捕的亂槍之下。
他們的宅邸化為灰燼,他們的田產充入國庫,他們的妻女發賣為奴,他們的名字從族譜上永遠抹去。
抄沒的白銀,足足一千三百七十二萬兩。
黃金,四十九萬兩。
珠玉古玩、綾羅綢緞、名貴藥材、田產地契,不計其數。
當最後一輛滿載金銀的馬車駛入京城,當戶部的官員們熬了三個通宵才將這批財物清點入庫,當劉瑤站在銀庫前看著那一排排碼放如山的銀箱時,她沉默了整整一刻鐘。
一千三百萬兩。
足夠十萬大軍一年的軍餉。
足夠招募二十萬流民北遷墾荒。
足夠修建從宣府到河套的馳道。
足夠買下江南半年的漕糧。
而這一切,僅僅來自三十七家。
僅僅來自京畿一隅。
還有山東呢?還有河南呢?還有湖廣呢?還有那富甲天下的江南呢?
她忽然想起沈川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陛下以為,這天下最富的人是誰?不是皇家,不是商賈,是那些兼併了萬頃良田、壟斷了鹽鐵茶利、卻一文錢稅都不交計程車紳豪強。他們才是真正的富可敵國。”
當時她只覺得是誇張之言。
此刻站在銀庫前,她終於信了。
“這群蛀蟲……”她喃喃自語,聲音裡說不出是驚歎還是厭惡,“朕登基五年,年年哭窮喊苦,說國庫空虛,說賦稅收不上來,原來,錢都在他們手裡。”
王承恩在一旁躬身道:“陛下聖明,皇衛軍此番辦事得力,全賴陛下運籌帷幄。”
劉瑤沒有回應。
她轉身,走出銀庫,望向東北方向。
那裡,是朝鮮。
那裡,多爾袞的八旗殘部已經站穩腳跟,正在整合兵力,蠶食朝鮮王室最後的控制區。
據遼東傳來的訊息,清軍已控制了平壤以北的大部分地區。
若讓多爾袞徹底吞併朝鮮,以朝鮮之人力物力休養生息,不出三年,必又成心腹大患。
若趁其立足未穩,發兵渡江,與朝鮮聯手夾擊,則可一戰定乾坤。
以前沒錢,只能看著。
現在有錢了。
一千三百萬兩。
足夠打一場滅國之仗。
劉瑤的目光漸漸堅定。
她轉身,對王承恩道:
“傳旨,明日大朝,朕有要事與群臣商議。”
王承恩躬身領命。
然而,劉瑤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朝堂之上,一場針對她的風暴,也在緊鑼密鼓地醞釀之中。
內閣值房。
燭火通明,氣氛凝重。
內閣首輔陳新甲坐在上首,面色陰沉。他旁邊,是內閣次輔、禮部尚書、吏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六部九卿,幾乎到齊。
桌上,攤著一份連夜擬就的聯名奏疏。
奏疏的措辭,極其激烈。
開頭便是:
“臣等謹以死上奏:皇衛軍之設,本為陛下親軍,拱衛宮禁,今乃縱其為暴於京畿,
一月之內,抄沒三十七家,殺戮士紳過百,流血漂櫓,白骨盈野,自古未有之暴政也!”
中間歷數皇衛軍種種“罪行”:擅闖縣衙、毆打命官、私刑屠戮、火燒民宅、侮辱聖裔、抄沒無辜……每一條,都寫得繪聲繪色,觸目驚心。
最後是請求:
“伏乞陛下:一者,立罷皇衛軍,盡收其兵權,誅趙大龍等三人以謝天下;
二者,釋放在押諸紳,發還抄沒家產;
三者,陛下親頒罪己詔,告罪於天下,以安士民之心,
如此,則綱紀可復,人心可收,天下幸甚!”
落款處,密密麻麻籤滿了名字。
內閣三位閣老,全部列名。
六部尚書,五人列名。
九卿,幾乎全部列名。
翰林院、國子監、六科給事中、十三道御史……加起來,足足一百七十三人。
幾乎整個文官集團,都在這份奏疏上籤了名。
陳新甲放下奏疏,環視眾人,緩緩開口:
“諸位,此番聯名,非為私利,實為社稷,
皇衛軍一月所為,已然激起天下公憤,
若再放任下去,士林離心,民心盡失,我大明江山,危在旦夕。”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重:
“明日大朝,此疏一上,陛下必震怒,
然我等身為臣子,當死諫以盡忠,縱使因此罷官削職,亦在所不惜。”
眾人紛紛點頭,面有悲壯之色。
左都御史劉宗周更是慨然道:“陛下年輕,易受奸人蠱惑,
我等身為老臣,豈能坐視不理?明日大朝,哪怕血濺丹墀,
也要讓陛下明白——天下,是士大夫的天下,不是幾個兵痞的天下!”
“劉大人說得好!”
“正該如此!”
群情激昂,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然而,他們忘了——那位年輕的女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初登大寶、處處受制的小皇帝了。
次日,辰時。
皇極殿。
大朝如期舉行。
文武百官依序而立,氣氛卻比往日凝重百倍。
許多人面色緊繃,目光閃爍,不時瞟向御階之上那道珠簾。
珠簾後,劉瑤端坐如儀。
她的目光,透過十二旒的縫隙,掃過下方這群臣子。
那些緊繃的臉,那些閃爍的眼神,那些按捺不住的躁動——她心裡明鏡似的。
來了。
果然來了。
例行奏對之後,內閣首輔陳新甲出列。
他雙手捧著那份聯名奏疏,高舉過頂,躬身道:
“臣陳新甲,有本上奏。”
劉瑤淡淡道:“呈上來。”
王承恩走下御階,接過奏疏,轉呈御前。
劉瑤展開,從頭到尾,一字一句,慢慢看完。
皇極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等她看完之後的反應。是震怒?是驚恐?是妥協?
劉瑤看完了。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奏疏,落在陳新甲身上。
“陳閣老。”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這一百七十三人的名字,可都是自願籤的?”
陳新甲一愣,隨即道:“自然是自願。我等身為臣子,眼見朝政日非,豈能坐視?
此疏所言,句句屬實,字字忠心,望陛下……”
“忠心?”劉瑤打斷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百七十三個臣子聯名逼宮,讓朕解散親軍、釋放罪人、下罪己詔——這叫忠心?”
聲音不大,卻如同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陳新甲臉色一變,但仍強撐著道:“陛下!臣等絕非逼宮,實乃為社稷安危、為天下人心,不得不冒死進諫!皇衛軍一月所為,天怒人怨!若不罷之,臣恐……”
“你恐甚麼?”劉瑤再次打斷他,“恐朕成為桀紂?恐天下大亂?恐你們這些士紳老爺的家產,也被皇衛軍抄了?”
這話直白得近乎刻薄,直刺人心。
不少官員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當眾扇了一耳光。
陳新甲深吸一口氣,壓住心中的慌亂,沉聲道:“陛下此言差矣!臣等所為,絕非為私,
皇衛軍一月抄沒三十七家,殺戮過百,其中豈無冤屈?
孔祥雲乃聖裔,天下敬仰,如今被鎖拿入獄,生死不明,天下讀書人無不寒心,
臣等若不為他們說話,還有誰能為他們說話?”
“冤屈?”劉瑤冷笑一聲,從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疏,扔給王承恩,“念。”
王承恩接過,展開,朗聲念道:
“孔祥雲案清冊:抄沒白銀四百三十萬兩,黃金十二萬兩,珠玉古玩二百箱,田產五萬三千畝,
另有饋贈名錄一冊,記載歷年收受地方官員、鹽商、門生孝敬明細,累計折銀不下百萬兩。”
唸完,殿內一片死寂。
劉瑤的聲音再次響起:
“孔祥雲被抄之前,是誰在文章裡說他是大儒、聖裔、天下讀書人所仰?是誰為他鳴冤叫屈,說他是無辜受害?”
她的目光掃過那群方才還慷慨激昂的官員,一個一個看過去:
“陳閣老,你去年收過孔祥雲送的一部宋版《論語》,值多少銀子?”
陳新甲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劉御史,你前年請孔祥雲為你父親的墓誌銘作序,潤筆費是多少來著?三千兩?五千兩?”
劉宗周渾身一震,低下頭去。
“還有你們——”劉瑤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一個個,吃著朝廷的俸祿,拿著士紳的孝敬,一邊哭窮喊苦,一邊替那些蠹蟲說話,
朕抄了三十七家,抄出一千三百萬兩,這些錢,本該是國稅,
本該養軍賑災、修路辦學,可它們去了哪裡?進了誰的腰包?”
“你們讓朕解散皇衛軍?釋放罪人?下罪己詔?”
她站起身,珠簾劇烈晃動。
“朕告訴你們——做夢!”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滿殿文武兩腿發軟。
陳新甲強撐著最後一絲底氣,顫聲道:“陛下息怒……臣等……臣等也是一片忠心……”
“忠心?”劉瑤冷笑,“你們若真有忠心,就該替朕想想,
那一千三百萬兩能做甚麼,能打多少仗,能救多少人,而不是替那些蠹蟲喊冤叫屈!”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異常冰冷。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替他們說話,那就去陪他們吧。”
她一字一頓:
“傳朕旨意——”
“內閣首輔陳新甲,勾結豪紳,阻撓國策,即日起罷職削籍,交刑部論處。”
“內閣次輔、禮部尚書、吏部侍郎、左都御史劉宗周……凡聯名上疏者,一律罷職候審,家產查封,聽候發落。”
“原有內閣,即刻解散。”
“自今日起,六部事務,暫由各部侍郎代行選新內閣人選,朕另行議定。”
“退朝!”
最後兩個字,如同兩記重錘,砸得滿殿文武魂飛魄散。
陳新甲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劉宗周瞪大眼睛,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更多的人,面如死灰,搖搖欲墜。
解散內閣……
自太祖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內閣,乃文官之首,朝廷中樞,統攝六部,輔佐天子。內閣首輔,更是百官之表率,位極人臣。
如今,竟被皇帝一句話,說散就散?
“陛下!陛下三思啊!”
有人終於反應過來,撲通跪倒,以頭搶地,涕淚橫流。
“內閣乃朝廷根本,豈可輕廢!”
“陛下此舉,動搖國本啊!”
“臣等死諫!”
一時間,皇極殿內,哭聲、喊聲、磕頭聲,響成一片。
劉瑤站在御階之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她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抬起手,揮了揮。
殿門兩側,早已等候的錦衣衛魚貫而入,甲冑鏗鏘,刀劍出鞘,瞬間將那些哭喊的官員包圍。
為首的陸文忠,面無表情,一抱拳:
“諸位大人,請吧。”
哭聲戛然而止。
那些方才還在死諫的官員,看著那些雪亮的刀鋒,一個個面如土色,兩腿發軟,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陳新甲被人架起來,拖著往外走。他回頭,望向御階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滿是絕望與不解。
她怎麼敢……
她怎麼敢……
沒有人回答他。
錦衣衛的身影,將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朝堂大佬,一個一個押出了皇極殿。
殿門緩緩關閉。
陽光被隔絕在外。
皇極殿內,陷入一片昏暗。
劉瑤依然站在御階之上,一動不動。
良久,她輕聲問:
“王承恩,你說,朕是不是瘋了?”
王承恩躬身,聲音顫抖:
“陛下……聖明。”
劉瑤苦笑。
聖明?
或許吧。
或許在史書上,她會被寫成“暴君”,被罵千年萬年。
但至少此刻,她心裡無比清楚——
內閣可以解散,大臣可以罷免,罵名可以承受。
但那一千三百萬兩,必須用在該用的地方。
多爾袞,必須死。
朝鮮,必須救。
這天下,不能再爛下去了。
她轉身,走入後殿。
身後,空蕩蕩的皇極殿,只剩那九五御座,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