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策馬而出,直奔那片黑壓壓的人海。
馬蹄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士子們自動讓開一條窄道,讓那匹戰馬透過,又迅速合攏,上萬雙眼睛死死盯著馬背上那名面無表情的皇衛軍士卒。
片刻後,傳令兵抵達城門前,仰頭朝城樓上的縣令喊話。
城門未開,但早有孔祥雲的門生守在城內,一溜煙跑去書院報信。
又過了片刻,城樓上出現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身影。
不是孔祥雲。
是他的大弟子,姓鄭,在山東士林中也算有名望。他扶著城垛,朝下喊話:
“關將軍,孔師有言:朝廷追繳積欠,原是正理,
然皇衛軍行事,未免過於酷烈!清苑之事,已令天下士子寒心,
今又兵臨滋陽,所為何來?孔師乃聖裔,天下讀書人所仰,
若有差池,恐非社稷之福!請將軍三思!”
傳令兵聽完,撥馬而回,一字不漏稟報。
關鵬飛聽完,嘴角扯了扯。
“聖裔?天下讀書人所仰?”他嗤笑一聲,揚聲道,“老子不管他甚麼聖裔不聖裔,
錦衣衛的密報說了,孔祥雲家資三百萬,皆是逃稅所得,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他若識相,自己出來跟老子走,家產充公,人交有司論處,若不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那老子就進去請!”
話音落下,士子群中轟然炸開。
“狂妄!”
“大膽!”
“侮辱聖裔,天理難容!”
無數聲音匯成憤怒的浪潮,洶湧澎湃。
有人衝出人群,指著關鵬飛的鼻子大罵:
“你們這些丘八!劊子手!女帝的走狗!也敢在聖人之地撒野?”
“我等十年寒窗,讀聖賢書,知禮義廉恥!豈容你們這些目不識丁的兵痞羞辱?”
“孔師乃天下讀書人之師!你們敢動他一根汗毛,天下士子與你們勢不兩立!”
“有種就踏著我等的屍體過去!”
有人帶頭,更多人湧上前。士子們手挽手,肩並肩,在城門前結成一道人牆,黑壓壓,密匝匝,少說也有兩三千人。
更多的人在後面吶喊助威,聲浪震天。
關鵬飛騎在馬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趙大龍一模一樣——冷,狠,帶著某種見慣生死的漠然。
“一隊。”他輕輕開口。
身後,一隊約五十人的皇衛軍士卒出列。
他們沒有端燧發槍,而是每人捧著一根粗大的竹筒,竹筒前端封著,後端有引線。
士子們一愣,不知這是甚麼。
關鵬飛沒有解釋。
他只是揮了揮手。
引線點燃。
“嗵——!”
五十根竹筒同時噴出濃烈的白色煙霧。
那煙霧不是尋常硝煙,而是辛辣刺鼻、令人涕淚橫流的——
辣椒粉!
特製的辣椒粉彈,是河套匠作監的新花樣,原用於驅散暴民,此刻第一次在實戰中亮相。
白煙瞬間瀰漫開來,籠罩了城門前那片密集的人群。
“咳咳咳咳——!”
“我的眼睛!”
“甚麼東西!辣死我了!”
慘叫聲、咳嗽聲、哭喊聲,響成一片。士子們捂著口鼻,揉著眼睛,涕淚橫流,再也顧不得甚麼“人牆”“陣線”,亂成一團,四散奔逃。有人被燻得倒地翻滾,有人互相踩踏,有人摸索著往城外跑,一頭撞進更多煙霧裡。
城門前的陣地,瞬間崩潰。
關鵬飛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半分波動。
“二隊。”他又開口。
二隊,是手持甩棍和藤牌計程車卒。約三百人,早已整裝待發。
“攔路者——”關鵬飛一字一頓,“給我打。打死勿論。”
“得令!”
三百條嗓子齊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緊接著,黑色的潮水洶湧而出!
甩棍是特製的——硬木為芯,外包熟鐵,一棍下去,骨斷筋折。藤牌護住頭臉,士卒們如同黑色的野獸,撲入那片被辣椒粉燻得七零八落、滿地打滾的人群。
“砰!”
一棍砸在一個捂著雙眼亂跑的年輕士子頭上。他慘叫一聲,額頭鮮血迸濺,仰面倒地,抽搐不止。
“咔嚓!”
又一棍砸在一個試圖爬起的舉人胳膊上,骨骼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那舉人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抱著斷臂翻滾,撞翻了身後三個同樣涕淚橫流的同窗。
槍托比甩棍更狠。
幾個皇衛軍士卒乾脆倒持燧發槍,掄圓了槍托,照著人群密集處砸去。沉重的硬木槍托裹挾著風聲,砸在頭顱上、肩膀上、背脊上,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骨裂肉綻的悶響和淒厲的慘叫。
“啊——!”
“救命!救……”
喊聲戛然而止,被又一記槍托砸斷。
鮮血,終於流了出來。
先是星星點點,然後是成片成片,染紅了城門前的黃土,染紅了那些曾經雪白的儒衫,染紅了散落滿地的方巾、書卷、摺扇。
那些方才還慷慨激昂、引經據典、痛罵“丘八劊子手”計程車子們,此刻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刀槍面前,詩文無用。道理無用。功名無用。
只有疼痛,是真的。
只有死亡,是真的。
有人試圖反抗,從地上摸起石塊要砸。可皇衛軍的甩棍比石塊快得多,一棍下去,那人舉著石塊的胳膊軟軟垂下,人也被踹翻在地,緊接著三四根甩棍同時落下,慘叫聲都發不出幾聲,便沒了動靜。
有人試圖逃跑,可辣椒粉燻得他們看不清路,跌跌撞撞,要麼撞進皇衛軍懷裡,要麼一頭栽進溝渠。
有人跪地求饒,磕頭如搗蒜。可皇衛軍看都不看一眼,甩棍照砸不誤——攔路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一天。
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骨骼碎裂聲、槍托砸肉的悶響……匯成一曲地獄的交響。
城門樓上,縣令早已癱軟在地,面如死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城樓內側,那些沒有出城計程車子們,隔著城門聽著外面的慘叫,一個個兩腿發抖,面無人色。
有人癱坐在地,有人扶著牆才能勉強站立,有人捂著嘴,拼命壓抑著嘔吐的慾望。
他們終於明白了——這支軍隊,和他們見過的所有官軍都不一樣。
那些官軍,顧忌名聲,顧忌輿情,顧忌“士林清議”,總要講幾分道理,總要給幾分面子。
可這支軍隊,不講道理。
他們只講一個字:打。
往死裡打。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慘叫聲漸漸稀落。
城門前的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數百人。
有的呻吟翻滾,有的一動不動,有的滿臉是血,有的斷胳膊斷腿。
儒衫破碎,方巾散落,聖賢書被踩進血泥裡,與糞便、泥土、血跡混在一起。
那面曾經不可一世的“人牆”,徹底消失了。
活著的人,能跑的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有的逃回城內,有的逃向田野,有的逃進山林,再不敢回頭看一眼。
關鵬飛策馬緩緩上前。
馬蹄踏過血跡,踏過破碎的儒衫,踏過那些還在呻吟抽搐的身體。他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彷彿腳下只是一堆爛泥。
他在城門前勒馬,仰頭,望著空蕩蕩的城樓。
“開門。”
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進每一個躲在城內的人耳朵裡。
片刻後,城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縣令親自開的門。
他跪在門邊,頭都不敢抬。
關鵬飛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過城門洞,望向城內深處,那座佔地百畝、樓閣重重的“洙泗書院”,就在那裡。
“進城。”他說。
一千五百皇衛軍,踏著整齊的步伐,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湧入滋陽縣城。
身後,城門外那片血泊中,有一個年輕計程車子還在蠕動。
他滿臉是血,一條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卻拼盡全力抬起頭,望著那支軍隊遠去的背影。
他的嘴唇翕動,聲音細若遊絲:
“你們……不得好死……”
沒有人聽見。
只有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破碎書頁,那是半本《論語》,沾滿血汙,在風中翻滾,最終落入溝渠。
遠處,關鵬飛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裡。
而那座書院的樓閣,正靜靜等待著黑色的潮水,漫過它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