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州城中央,舊衙門前有一片青石鋪就的廣場,平日是集市所在,也是官府張貼告示、有時行刑的場所。
此刻,這片廣場卻擠滿了人。
在平寇軍士兵維持下,城中的百姓被引導聚集於此,黑壓壓一片,怕不下數千人。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補丁摞著補丁,面黃肌瘦,眼神中充滿了長期困苦生活磨礪出的麻木,以及面對刀兵和未知變故時深切的恐懼。
孩子們緊緊抓著大人的衣角,婦女們低著頭,男人們則大多佝僂著背,沉默地看著廣場中央的高臺。
高臺上,廖靖安和幾十個被俘的亂兵頭目,包括那個胡百戶,被反綁雙手,摁跪在地。
廖靖安的官服早已破爛骯髒,烏紗帽不知丟在何處,頭髮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渾身抖得如同篩糠,哪還有半點知府的威風。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被身後士兵冰冷的眼神嚇了回去。
李鴻基身披玄甲,按劍立於臺前,鄧一山、黃明分別左右。
他冷冽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一張張菜色瀰漫,寫滿艱辛的臉,掃過他們身上幾乎不能蔽體的衣衫,掃過那些孩子因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大的、懵懂又恐懼的眼睛。
無需翻閱卷宗,無需詳加審訊。眼前這一幕,就是最清晰、最殘酷的訴狀。
房州並非赤地千里,城外田地仍有耕作痕跡,何以百姓如此困頓?
朝廷稅賦雖重,又何至於讓一城之民,幾無完衣飽食者?
答案,就在身後那個癱軟如泥的知府身上,就在這多年盤根錯節的吏治腐敗與層層加碼的敲骨吸髓之中。
李鴻基胸中一股怒火與悲涼交織湧動。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是遭遇,原本準備了一套說辭,要歷數廖靖安罪狀,要宣讀朝廷法度,要彰顯天子聖明。
但此刻,他覺得那些都太蒼白,太冗長,太虛偽。
對這些百姓而言,他們需要的不是華麗的判詞,而是最直接、最解恨的公道!
李鴻基猛地轉身,大步走到癱跪的廖靖安面前。
廖靖安感受到陰影籠罩,驚恐地抬起頭,涕淚橫流,嘶聲道:“李將軍,李大人,饒命……饒命啊!
下官知錯了!糧草……糧草下官十倍奉還,不,二十倍!
家產……家產盡數充公,只求將軍饒我一命,
下官……下官在朝中尚有故舊,必感念將軍大恩……”
“朝中故舊?”李鴻基冷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就是你的那些故舊,
和你這樣的蠹蟲一起,吸乾了百姓的血,弄垮了這大好的江山!”
他不再看廖靖安那令人作嘔的乞憐嘴臉,抬頭望向臺下無數雙漸漸聚焦過來的眼睛。
“房州的父老鄉親們!”李鴻基運足中氣,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廣場上回蕩,“我,李鴻基,奉天子詔命,南下平寇,
路過貴地,本應秋毫無犯,補充糧秣即行,奈何,你們這位父母官,廖靖安!”
“抗旨不遵,截留軍糧,縱兵為匪,搶奪大軍輜重,
更可恨者,身為知府,不思牧民,反而貪贓枉法,橫徵暴斂,以致民不聊生,百姓困苦至此。”
他每說一句,臺下百姓的眼神就亮一分,那麻木的沉默開始鬆動,隱隱有壓抑的抽泣和低語響起。
“看看你們自己!看看你們的孩子!”
李鴻基的聲音帶著痛惜與憤怒。
“城外田地未絕收,城中卻幾無飽食之人,朝廷雖有賦稅,何至於此?
皆因此等貪官汙吏,層層盤剝,中飽私囊,
他們將本應入庫備荒的糧食私自變賣,將本該撫卹災民的銀兩裝入自己腰包,
他們眼裡只有自己的錦繡前程、嬌妻美妾,何曾有過你們半分死活!”
“說得好!”
“狗官!該殺!”
人群中,終於爆發出零星的、帶著哭腔的怒吼,迅速匯聚成一片壓抑已久的聲浪。
許多老人抹著眼淚,婦女摟著孩子低聲啜泣,男人們則握緊了拳頭,眼中燃起了怒火。
廖靖安面如死灰,還想辯解,卻被身後士兵死死按住。
李鴻基抬手,壓下聲浪,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今日,我李鴻基,持天子所賜尚方劍,
代天巡狩,懲奸除惡!對此等國賊民蠹,何須冗繁審判?
其罪昭彰,天地共鑑!唯有以其血,告慰枉死者,以其頭,震懾後來者!”
“鏘啷”一聲,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柄沈川親賜的、刃口雪亮的腰刀,陽光下寒光刺目。
廖靖安發出殺豬般的絕望嚎叫:“不,你不能!我是朝廷四品……啊!”
嚎叫聲戛然而止。
李鴻基手起刀落,沒有絲毫猶豫。
鋒利的刀刃劃過脖頸,一顆戴著散亂髮髻的頭顱伴隨著噴濺的鮮血,滾落高臺,那雙瞪大的眼睛裡還凝固著最後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無頭的屍身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
緊接著,李鴻基刀光連閃,胡百戶等幾名作惡多端的亂兵頭目,也在一片驚呼和叫好聲中,身首異處。
鮮血染紅了高臺青石,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廣場上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哭喊。
那哭聲裡,有仇恨得報的暢快,有積壓多年委屈的宣洩,更有對眼前這位“李將軍”難以言喻的感激和震撼。
他們見過官官相護,見過草菅人命,何曾見過如此乾脆利落、不徇私情、直接為百姓出頭的官軍?
這一刻,平寇將軍李和那面玄色旗幟,深深烙進了許多房州百姓的心中。
李鴻基將染血的刀在屍身上擦了擦,還刀入鞘。
他臉上並無殺人後的快意,只有一片沉肅。
他再次面向百姓,聲音已然平靜了許多,卻更顯有力:
“首惡已誅,其餘脅從,將依律懲處。但大軍過境,非為殺戮。陛下仁德,念及爾等生計艱難。”
他頓了頓,指向城西方向。
“我已查抄廖靖安府庫及其私藏糧倉,除留足我軍所需,其餘糧食——”
他提高了音量。
“將全數分與城中百姓!按戶發放,務使飢者得食,貧者得濟!”
“分糧?!”
“老天爺……是真的嗎?”
“謝將軍大恩!謝陛下隆恩啊!”
人群徹底沸騰了。
糧食!
對於這些在飢餓邊緣掙扎的人來說,還有甚麼比這更實在?
歡呼聲、感恩聲、哭泣聲響成一片,許多人當場就要跪下磕頭。
李鴻基示意士兵維持秩序,繼續高聲道:“然,糧食終有盡時,房州地狹,兼有豪強兼併,
縱使今日得糧,來年又如何?天下像廖靖安這樣的官,又豈止一個?”
他的話讓歡呼聲漸漸平息,百姓們臉上又浮現出對未來深重的憂慮。
李鴻基目光掃過人群,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指向遠方的力量:“我今日前來,
不僅是平寇、懲貪,更是要告訴你們,也給天下所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指一條路,一條實實在在的活路!”
他指向北方:“北上往宣府,到東路,去找鎮國公沈川,沈國公!”
這個名字,對於這些偏遠景州的百姓而言,有些陌生,又似乎帶著某些邊關傳說的模糊影子。
“沈國公治下,河套、漠南、乃至更北的萬里疆土,正需人去開墾,去放牧,去建城!”
李鴻基的聲音充滿感染力。
“凡自願北遷者,不論原籍,不論出身,每戶授田三十畝,兩年不納糧,不繳賦稅,國公爺會提供種子,農具,甚至幫忙安家,
那裡土地遼闊,只要肯出力,就能有自己的田地,能讓全家吃飽穿暖,能讓子孫後代有個紮根的地方,不用再看地主臉色,不用再受貪官盤剝!”
每說一句,臺下百姓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呼吸也急促一分。
三十畝地!
兩年不交糧!
還有種子農具!
這對他們而言,簡直是夢中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塞外苦寒,路途遙遠……”有人小聲質疑,也是眾人共同的擔憂。
“苦寒?總比餓死強!”李鴻基斬釘截鐵,“路途是遠,但國公爺已命人修繕道路,沿途會有接濟,至於塞外……”
他想起沈川描述過的景象,以及自己在東路看到的屯墾新村。
“那裡並非不毛之地!有肥美的草場,有能打出糧食的黑土河谷!只要去了,踏實肯幹,就能活下來,而且能活得有尊嚴!像個人一樣活!”
他最後環視眾人,語氣誠懇而沉重:“我的話放在這裡,糧食,我分給你們,暫解燃眉之急,
但真正的活路,在北邊,是守著這點糧食吃完,繼續在這裡受窮等死,
還是鼓起勇氣,帶著家小,去北方搏一個屬於自己的未來,你們自己選!”
說完,他不再多言,下令開始有序分發糧食。
平寇軍士兵效率極高,很快在廣場一側設立多個發放點,根據粗略登記的戶冊,將一袋袋、一斗斗糧食交到顫巍巍伸出的手中。
領到糧食的百姓,千恩萬謝,許多人都忍不住當場抓一把生米塞進嘴裡,邊嚼邊流淚。
李鴻基站在高臺邊緣,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種子,已經種下。
果然,接下來的兩日,當平寇軍補充完糧草,拔營繼續南下時,一個訊息在房州城內及周邊鄉鎮不脛而走,並且以驚人的速度發酵。
“聽說了嗎?北邊真有活路!”
“三十畝地啊!還是永業田!”
“李將軍那樣的好官,就是國公爺的部下!他的話,可信!”
“待在這裡,遲早被新來的官盤剝死,或者被流寇殺了,不如拼一把!”
“走!帶上分到的糧食當乾糧,去宣府!”
最初是幾戶,然後是幾十戶,上百戶……
越來越多在絕望中看到一絲微光的百姓,開始收拾起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家當。
將分到的糧食仔細包好,扶老攜幼,告別或許再無眷戀的故土,踏上了北上的漫漫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