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州城,知府衙署後花園。
時值午後,春光明媚,園中幾株晚開的桃花灼灼其華。
涼亭內,絲竹之聲靡靡,兩個身著輕薄紗裙、身姿窈窕的“瘦馬”正一個撫琴,一個曼舞。
湖廣佈政使司房州知府廖靖安,年約四十許,麵皮白淨,體態微胖,穿著居家的錦緞常服,歪在鋪著軟墊的躺椅上,眯著眼,手指隨著節拍輕輕敲擊扶手,一副愜意享受的模樣。
案几上擺著時鮮瓜果和精緻的江南點心,一壺溫著的黃酒散發著醇香。
他是永昌三十年的同進士出身,宦海沉浮近二十載,靠著鑽營和站隊,總算撈到了房州這個不算富庶但也頗有油水、且遠離戰火前線的知府實缺。
在他治下,稅賦徵收從無短缺,與地方士紳關係融洽,對上峰打點周到。
至於北邊鬧得沸沸揚揚的平寇軍?他嗤之以鼻。
不過是朝廷病急亂投醫,找來些邊軍蠻子裝點門面罷了。
湖廣的水深著呢,豈是幾個北佬能攪動的?
他讓胡百戶帶人去交涉,無非是想趁機敲一筆過路費,順便給這些北兵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房州是誰的地盤。
就算事情鬧大,他也可以推說兵痞鬧事,已行彈壓,朝廷還能為了這點小事,拿他這個四品知府開刀不成?
“老爺,再飲一杯嘛~”
撫琴的瘦馬停下撥絃,扭著水蛇腰湊過來,端起酒杯遞到他唇邊,眼波流轉。
廖靖安哈哈一笑,就著美人的手呷了一口,手指不老實地在那纖細腰肢上捏了一把:“還是你們人會伺候人……”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慌亂、與園中旖旎氣氛格格不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管家連滾爬進園子,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老爺,不好了!不好了!那平寇軍打過來了,
已經到了城外五里!胡百戶的人,全軍覆沒,胡百戶也被抓了!”
“甚麼?”廖靖安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酒液潑溼了錦緞衣袍。
他猛地坐直身體,臉上慵懶愜意的表情瞬間被驚愕取代,但很快又被惱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覆蓋。
“全軍覆沒?胡百戶是幹甚麼吃的!六百人對付不了幾個北兵斥候?”他第一反應是不信,或者說是不願相信。
“不……不是斥候!”管家哭喪著臉,“是大隊兵馬,黑壓壓一片,怕不有上萬人,已經……已經朝城門來了!”
廖靖安眼皮跳了跳,但他久歷官場,自負與對武人的輕視很快壓過了最初的驚惶。
他站起身,推開身邊嚇得花容失色的瘦馬,整了整衣袍,臉上浮現出慣有的、面對下屬或百姓時的官威:
“慌甚麼,本官乃朝廷命官,四品知府,他李鴻基一個武夫,縱有陛下詔令,難不成還敢攻打州城?
定是那胡百戶辦事不力,衝撞了軍伍,惹得對方不快,前來討要說法罷了,待本官親自出城,與他分說清楚,諒他也不敢造次!”
他心中盤算,對方若真敢動武,那就是公然造反。
料那李鴻基沒這個膽子。
多半是虛張聲勢,想多訛詐些錢糧。
自己出城,既顯氣度,也可趁機探探虛實,大不了再多許些好處,先打發走再說。
至於胡百戶……
一個粗鄙武夫,丟了也就丟了。
“點齊衙役、守城營兵,隨本官出城!”
廖靖安下令,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威嚴。
他甚至還特意換上了正式的青色雲雁補子官服,戴好烏紗帽,擺足了朝廷大員的派頭。
房州城頭,稀稀拉拉的守軍和聞訊趕來、神色驚疑的胥吏衙役們,看著城外遠處煙塵漸起,一支軍容嚴整、殺氣森然的軍隊正快速逼近,玄色旗幟在陽光下刺眼。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頭蔓延。
不多時,廖靖安在一群同樣心中打鼓的屬官和約八百名盔甲不全、武器雜亂的守城營兵簇擁下,開啟城門,緩緩走出。
他強作鎮定,挺著肚子,望向已在城外一里處列陣的平寇軍。
只見對面軍陣肅然,鴉雀無聲。最前方,約一千名步兵列成三個厚重的橫陣,士兵們站得筆直,手中火槍的槍口和槍管下那明晃晃的刺刀,在日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騎兵在兩翼遊弋。
中軍大旗下,一員大將端坐馬上,玄甲棉袍,面容沉毅,正是李鴻基。
廖靖安深吸一口氣,在距對方陣前約二百五十步處停下,清了清嗓子,運起官腔,高聲喊道:“來者可是平寇將軍李大人?本官房州知府廖靖安,
不知將軍率大軍兵臨城下,所為何事?先前或有誤會,皆是下轄兵痞滋事,本官已下令嚴查,
將軍遠來辛苦,不若先請入城歇馬,容本官設宴,為將軍接風,一切誤會,都可慢慢分說……”
他打算先以禮相待,再討價還價。
然而,他話音未落,甚至沒等到李鴻基的回話。
對面中軍旗下,李鴻基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廖靖安那身扎眼的官服和其身後亂糟糟的隊伍,眼中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更無半點上前交涉的慾望。
他緩緩舉起了右手。
“咚!咚!咚!”
平寇軍陣中,低沉的戰鼓驟然敲響,節奏平穩而有力,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隨著鼓點,最前方那個千人步兵方陣,如同一個整體般,動了。
沒有吶喊,沒有衝鋒。
士兵們在軍官簡短的口令和旗號指揮下,前排平端燧發槍(刺刀已上),後排持槍於肩,整個方陣開始以一種穩定、緩慢但堅定無比的步伐,向前推進。
腳步聲整齊劃一,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唰、唰”聲,配合著鼓點,彷彿一頭鋼鐵巨獸正在甦醒邁步。
刺刀如林,隨著步伐微微起伏,寒光連成一片。
廖靖安和他身後的守軍全都愣住了。
這……這不合常理!
哪有不喊話、不通名、直接就壓上來的?
廖靖安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繼而轉為驚怒:“李鴻基!你想幹甚麼?本官乃朝廷命官!你安敢……”
回答他的,是平寇軍更加逼近的步伐和那令人窒息的肅殺。雙方距離迅速拉近。
守軍隊伍出現了明顯的騷動。
許多士兵臉色發白,握著武器的手都在發抖。
他們平日裡最多欺負一下百姓,維持一下治安,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那整齊的步伐、沉默的壓迫、如林的刺刀,無不衝擊著他們脆弱的神經。
“放……放銃!快放銃!攔住他們!”守軍中的一個把總尖聲叫道,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
一些手持火繩槍、三眼銃或大神銃的守軍士兵,在慌亂中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或者點燃了火繩。
“砰砰砰——!”
一陣雜亂爆豆般的響聲,硝煙在守軍陣前騰起。
然而,此時平寇軍方陣距離他們尚有超百步之遙!
這個距離,對於這些保養不善、訓練全無的劣質火銃而言,精度和威力都近乎笑話。
鉛子大多不知飛向了何處,少數飛到平寇軍陣前的,也早已力竭,打在盔甲上叮噹作響,卻連個凹痕都難留下,更別提造成傷亡了。
平寇軍的推進步伐甚至沒有因此出現一絲紊亂。
鼓點依舊,腳步依舊。那股沉默而堅定的壓迫感,反而因為守軍這輪徒勞的齊射,變得更加沉重。
許多守軍士兵看著對面在硝煙散後依舊穩步逼近的鋼鐵陣列,心理防線開始崩潰。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平寇軍的鼓點節奏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些,但步伐依舊穩定。
前排士兵已經能清晰看到對面守軍驚恐扭曲的面容。
廖靖安此刻早已沒了方才的官威,臉色慘白如紙,連連後退,被幾個親隨架著才沒癱倒。
他徒勞地揮舞著手臂:“停下!快停下!李將軍,有話好說!糧草……糧草本官立刻補上!雙倍!不,三倍!”
李鴻基充耳不聞,目光如鐵,死死盯著那面“廖”字官旗。
五十步……四十五步……
這個距離,已經能感受到對面燧發槍陣那凜然的殺意。
“止步!”平寇軍陣中,一聲尖銳的銅哨音響起。
整個推進的千人方陣,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齊刷刷停下腳步,動作整齊得令人頭皮發麻。
此時,他們距離亂成一團的守軍前沿,恰好四十步!
“第一列——舉槍!”
軍官的口令冰冷清晰。
“嘩啦!”
第一排三百餘名士兵,動作整齊劃一,將上了刺刀的燧發槍平端而起,槍托緊貼肩窩,目光透過準星,鎖定了對面那些驚慌失措的身影。
守軍徹底大亂。
有人想轉身逃跑,有人腿軟跪下,還有人徒勞地舉著刀槍,發出絕望的嚎叫。
廖靖安被親隨拖著往後擠,官帽歪斜,狼狽不堪。
“放!”
“砰砰砰砰砰——”
三百多支燧發槍幾乎在同一瞬間噴吐出熾熱的火焰和濃密的硝煙。
震耳欲聾的齊射聲匯成一片恐怖的雷鳴。
近距離齊射的鉛彈風暴,如同死神的鐮刀,狠狠掃過守軍最密集的區域!
剎那間,血花迸濺,慘叫沖天。
前排的守軍如同被狂風颳倒的稻草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鉛彈輕易撕裂了單薄的布衣或破爛的皮甲,鑽進肉體,帶出大蓬的血霧和破碎的內臟。
殘肢斷臂飛舞,中彈未死者在地上翻滾哀嚎。
僅僅一輪齊射,守軍前沿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缺口,至少百餘人非死即重傷!
這恐怖的一幕,成了壓垮守軍心理的最後一根稻草。
“跑啊!魔鬼!他們是魔鬼!”
“救命!媽媽——”
“知府大人跑了!快逃!”
崩潰,瞬間發生。
剩餘的守軍和胥役衙役們徹底失去了所有抵抗意志,發一聲喊,丟下武器,轉身就朝著洞開的城門亡命奔逃,互相踐踏,哭爹喊娘,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連架著廖靖安的親隨,也在這潰逃的洪流中鬆了手,自顧自逃命去了。
廖靖安被撞倒在地,官袍沾滿泥土,驚恐地看著如潮水般湧來的潰兵和越來越近的平寇軍刺刀陣,褲襠處瞬間溼了一大片。
“第二列——上前射擊。”
李鴻基的命令再次傳來。
第二排火槍手迅速上前,開始對潰逃的守軍進行精準的點射,進一步加劇了混亂,驅趕著他們遠離城牆,但並未向城內盲目射擊。
與此同時,兩翼的騎兵開始出動,如同牧羊犬般,從側翼驅趕、分割、俘虜潰兵。
戰鬥在極短的時間內結束。平
寇軍以幾乎零傷亡的代價,擊潰了房州守軍,俘虜數百,陣斬、踩踏致死致傷者亦有百餘。
而李鴻基的目標——知府廖靖安,如同一條死狗般,被幾名士兵從潰兵腳下拖了出來,帶到了他的馬前。
李鴻基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地、官袍汙穢、渾身顫抖、散發著尿騷味的廖靖安,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他想起石堰集空蕩蕩的糧倉,想起胡百戶的供詞,想起那些面有菜色的百姓。
他抬起頭,望向不遠處洞開,已無人防守的房州城門,又看了看四周或跪地求饒、或面如死灰的俘虜,
以及遠處那些躲在城牆垛口後、既恐懼又帶著一絲好奇觀望的百姓身影。
他知道,國公爺沈川所說的立威,此刻才剛剛開始。
“進城。”李鴻基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軍陣,“接管城防,查封府庫、糧倉、知府衙門,
張貼安民告示,言明只懲首惡,不累無辜,召集城中士紳耆老,衙署留守吏員,一個時辰後,於城中央廣場集合!”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落在面如死灰的廖靖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