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大西王府。
瑪瑙山慘敗的訊息,像一盆混著冰碴的冷水,將張進忠因佔據襄陽而滋生的那點“霸業可期”的燥熱澆得透心涼。
五萬大軍!
其中還有數千老營精銳,竟被區區兩千官軍先鋒,像打孩子一樣打得潰不成軍。
主將孫可望隻身逃回,帶回來的殘兵不足萬人,其餘四散而逃。
更可怕的是敗亡的過程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完全是一邊倒的屠殺。
那些北兵的火器之犀利,陣列之嚴整,戰術之冷酷,透過孫可望和潰兵語無倫次卻又驚魂未定的描述,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畫面。
“廢物!一群廢物!”
張進忠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盤碗盞碎裂一地,湯汁酒液濺得到處都是。
他雙目赤紅,胸脯劇烈起伏,指著跪在地上、盔歪甲斜、面如死灰的孫可望,手指都在顫抖。
“五萬人!打兩千人!就算是五萬頭豬,讓他李鴻基抓,三天也抓不完,
你倒好,一個時辰就給我敗了個精光,老子給你的老營子弟呢?啊?!”
孫可望以頭搶地,涕淚橫流:“義父,非是孩兒不用命,實在是官軍火器太猛!聲如霹靂,彈如驟雨,根本近不得身啊,
孩兒麾下弟兄也是血肉之軀,衝上去就是一片片地倒……他們的陣腳紋絲不動,騎兵又刁鑽……孩兒實在是……”
他想起瑪瑙山前那地獄般的鉛彈風暴和同伴成片倒下的慘狀,仍是心有餘悸,語不成句。
“火器……又是火器!”
張進忠頹然坐回虎皮交椅,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
房州廖靖安被輕易碾碎,還可以說是守軍廢物,猝不及防。
可孫可望帶去的,是他張進忠手裡最能打的部隊之一。
結果卻並無二致。
這支官軍到底是甚麼來路。
廳中其他將領,如李定國、艾能奇、白文選等,皆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孫可望的勇猛他們是知道的,此戰之敗,非戰之罪,實是戰力存在難以逾越的鴻溝。
一種名為“絕望”的陰霾,開始悄然瀰漫。
“大王。”
一個清瘦的聲音響起,是張進忠的軍師吳歆。
他原是個屢試不第的秀才,投了張進忠後因其有些謀略、識得文字而被倚重。
此刻他捻著幾莖稀疏的鬍鬚,眉頭緊鎖,緩緩道:“瑪瑙山之敗,已顯官軍……
尤其是這北來李鴻基部之戰力,非同小可,其火器精良,
訓練有素,絕非左良玉之流可比,孫將軍雖敗,亦非全然過矣。”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張進忠的臉色,繼續道:“如今,李鴻基主力正乘勝疾進,不日便將兵臨襄陽城下,
襄陽雖堅,然……”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眾人。
“我軍新敗,士氣受挫,且大軍多為新附之眾,人心未固,
若倚城固守,官軍憑藉犀利火器,晝夜轟擊,或以奇兵襲擾,久則生變,
城內糧草雖豐,但坐吃山空,外無援兵,終非長久之計。”
張進忠聽出了弦外之音,沉聲道:“軍師的意思是守不住?”
吳歆緩緩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守,或可拖延時日,然勝算渺茫,風險極大,一旦城破,玉石俱焚。”
他抬眼,目光掃過廳中諸將,最後落在張進忠臉上,一字一句道。
“為今之計,與其困守孤城,坐以待斃,不如主動撤離,另覓生機。”
“撤離?”張進忠霍然站起,“放棄襄陽?老子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業!數十萬大軍,說走就走?”
“大王!”吳歆提高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襄陽雖好,已是死地,官軍兵鋒正銳,挾大勝之威而來,其勢難擋,
若我軍主力在此耗盡,則萬事皆休,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他走到牆上懸掛的一幅簡陋輿圖前,手指向西移動,越過莽莽群山,點在一處:“蜀川!大王,蜀道天險,易守難攻,物產豐饒,足可立國,
當年前漢高祖便是以蜀地為基,還定三秦,終成帝業,
我等若能迅速移師入川,據險而守,整頓兵馬,安撫地方,待官軍懈怠或中原有變,
再圖東出,則霸業可期,此時滯留襄陽與官軍硬拼,實乃下下之策!”
蜀川!
這個詞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
入蜀,意味著放棄眼前的一切,意味著前途未卜的千里轉進,但也意味著擺脫眼前這幾乎必死的絕境,獲得喘息和可能的新生。
廳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張進忠臉色變幻不定,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放棄襄陽,他心有不甘。這裡是他“大西王”名號的起點,是權勢的象徵。
可吳歆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瑪瑙山的慘敗已經證明,正面對抗李鴻基,勝算極低。
守城?城防能擋住那種恐怖的排槍齊射嗎?他心裡沒底。
“就算要走……”張進忠聲音乾澀,“數十萬大軍,拖家帶口,糧草輜重,如何能迅速脫身?
官軍又不是瞎子,豈會坐視我們離開,他若銜尾急追,或在前方設伏……”
這時,一員年輕將領越眾而出,單膝跪地,抱拳道:“義父!孩兒願率一軍斷後,死守襄陽……
至少是襄陽外圍險要,為義父和主力大軍入川,爭取時間!”
眾人看去,正是張進忠另一養子,劉文秀。
他年歲與孫可望相仿,但氣質更為沉靜堅毅,平素寡言,卻每臨戰陣敢為人先,在軍中頗有威望。
張進忠看著劉文秀,眼神複雜。斷後,意味著九死一生,幾乎是必死的任務。
孫可望新敗,李定國、艾能奇等皆是臂助,需要隨主力行動。此刻站出來承擔這絕命之責的,竟是這個平時並不最顯山露水的義子。
“文秀……”張進忠喉嚨有些發堵,“你可知道,留下斷後,意味著甚麼?”
劉文秀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孩兒知道,然義父待我恩重如山,授我武藝,予我前程,
如今我軍逢此大難,孩兒理當挺身而出,報效義父,主力入川,乃我軍唯一生機,
若能以孩兒和麾下弟兄之血,換得義父與大軍安然入蜀,重整旗鼓,則孩兒死得其所,請義父成全!”
他說得平靜,卻字字鏗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廳中諸將無不動容。連剛剛慘敗的孫可望,也面露愧色與欽佩。
吳歆長嘆一聲,對張進忠低聲道:“大王,文秀將軍忠勇可嘉,此確是唯一可行之策,
需選一善守敢死之將,依託襄陽城防及周邊隘口,層層阻擊,遲滯官軍,
主力則需輕裝簡從,只帶老營精銳及必要糧草輜重,儘快秘密西撤,至於那數十萬新附流民……”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酷。
“只能……棄之不顧了,攜帶他們,行動遲緩,必被官軍追上,反成累贅。況且,留下他們,或許還能……稍稍阻滯一下官軍的腳步,混淆其視線。”
放棄流民,張進忠心頭又是一震。
那數十萬人,是他“大西王”聲勢的根基,也是他一度用來炫耀的資本。
可如今,卻成了不得不割捨的“累贅”。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梟雄的抉擇,從來冰冷而殘酷。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瑪瑙山潰兵的慘狀,閃過吳歆所說的“蜀川霸業”。
閃過劉文秀堅毅的眼神,也閃過那黑壓壓望不到邊的、曾經高呼“大西王萬歲”的流民人群。
再睜開眼時,張進忠眼中已只剩下梟雄的決斷與一絲深藏的痛楚。他走到劉文秀面前,雙手將其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好孩子!”
他轉身,面向眾將,臉上恢復了往日的狠厲與果決,但眼角依稀有些溼潤。
“傳令!李定國、艾能奇,即刻整頓老營及各營戰兵,清點最精銳者,準備隨本王西撤入川,
孫可望,你戴罪立功,協助整頓,不得有誤,白文選,你負責籌集精銳所需糧草、騾馬,要快!要隱秘!”
“吳軍師,你擬定詳細撤軍路線及入蜀方略!”
最後,他看向劉文秀,重重說道:“文秀,你自選本部精銳,並……可再挑選一批敢死之士,留守襄陽,
不必死守孤城,可於城外險要處,如峴山、鹿門山等處,設立營寨,節節抵抗,務必拖住李鴻基至少……
半個月,半個月後,若事不可為,你可自行設法突圍,來蜀中尋我!”
“孩兒領命!”劉文秀肅然應道,眼中毫無懼色,“定不負義父重託!”
張進忠點點頭,不再多言,揮了揮手。
諸將知道事關生死存亡,紛紛領命而去,王府中頓時一片緊張忙碌。
張進忠獨自走到窗邊,望著暮色中巍峨的襄陽城牆輪廓。
這座他曾經以為可以成為王霸基業的雄城,如今卻成了急於擺脫的牢籠。
“襄陽……老子還會回來的!”他低聲嘶吼,像是在對自己發誓,又像是在安慰那顆不甘的心。但眼下,他必須走,必須活下去。
夜色漸深,襄陽城內表面平靜,暗地裡卻激流湧動。
精銳的調動、糧草的集中、路線的規劃,都在極度保密中進行。
而被矇在鼓裡的數十萬流民和大部分普通士卒,依舊沉浸在“大西王”的虛幻榮光或對明日口糧的單純擔憂中,全然不知,他們即將被他們奉若神明的“大王”,如同敝履般拋棄在這座即將迎來血火洗禮的孤城。
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大撤退,在失敗與恐懼的催逼下,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