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襄陽城。
這座鐵打的襄陽,雄踞漢水中游,擁七省通衢之利,城牆高三丈五尺,周長十餘里,護城河寬達十餘丈,引漢水灌注,素來被認為是湖廣乃至整個中原腹地最堅固的城池之一。
然而此刻,這座千年雄城卻瀰漫著一股末日將臨的、近乎凝固的恐慌。
城頭上,守軍稀疏,旗幟歪斜。本該嚴陣以待的垛口後,許多士兵蜷縮著,目光呆滯地望著城外。
他們不是精銳,甚至不是左良玉的嫡系老營,那些能戰之兵早已在老鴉嶺丟了大半。
城頭上這些,多是左良玉逃回襄陽後,臨時從城內及周邊強徵的壯丁、潰兵,以及一些來不及逃跑的地方衛所兵。
士氣低落,裝備不全,許多人連棉甲都沒有,在臘月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城內,景象更加不堪。
自從左良玉敗退回城,襄陽便陷入了徹底的混亂和無政府狀態。
潰兵成了最大的禍害。
那些從老鴉嶺逃回來的兵痞,將戰敗的恐懼和怒火,全部傾瀉到了這座本該庇護他們的城池身上。
他們三五成群,持刀挎槍,闖入民宅商鋪,強索“壓驚錢”和“勞軍糧”。
稍有不從,便拳打腳踢,乃至殺人越貨。
昔日繁華的十字大街,如今店鋪十之八九關門,門板上遍佈刀劈斧砍的痕跡。
街角時見倒斃的屍首,無人收斂,任野狗啃食。
知府衙門早已形同虛設。
知府本人據說在左良玉回城當天就“突發惡疾”,臥床不起,實則緊閉府門,全家老小躲在後宅地窖中。
其他官吏更是作鳥獸散,或藏匿,或早已攜家眷細軟出城南逃。
真正的主宰,是龜縮在城西原襄王府裡的左良玉本人,以及他身邊僅存的不到兩千嫡系親兵。
這些親兵將王府圍得鐵桶一般,對城內的混亂不聞不問,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保護大帥,以及大帥從各地搜刮來的、堆積在王府後庫裡的金山銀山。
“大帥!探馬回報,張進忠賊軍前鋒已過棗陽,距襄陽已不足百里,其勢浩大,旌旗蔽野,人數恐不下十萬!”
一名滿臉煙塵的遊擊將軍衝進王府正堂,聲音發顫。
左良玉歪坐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柄玉如意,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老鴉嶺的驚魂和連日來的恐懼已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
聽到“十萬”這個數字,他手指一抖,玉如意差點掉在地上。
“百……百里……”他喃喃重複,“城中……還有多少糧?多少兵?”
那遊擊將軍吞了口唾沫:“糧……糧倉被潰兵搶了幾次,所剩不足半月之需,
兵……城頭那些壯丁不算,能聽調遣的……不足五千,且軍心渙散,恐……恐不堪一戰。”
“五千……對十萬……”
左良玉慘笑一聲,眼中滿是絕望。
他不是沒想過守城,襄陽城高池深,按理說堅守數月並非難事。
但他更清楚,城內軍心民心早已崩壞。
那些強徵的壯丁恨不得生啖他肉,潰兵只想著搶掠逃跑,百姓更是對他恨之入骨。
這樣的城,如何守?
只怕張進忠大軍一到,城內就會有人開城獻降。
“大帥,為今之計,唯有……”一旁的幕僚,一個瘦削的中年文人,壓低聲音,“唯有暫避鋒芒,武昌尚有重兵,江夏水師也可依仗,
不如……移駐江陵,或直接退往武昌,與朝廷援軍會合,再圖恢復?”
“退?”左良玉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放棄襄陽,意味著放棄他經營多年的老巢,放棄王府裡堆積如山的財富,
也意味著他“平賊將軍”的威信將徹底掃地,朝廷會不會追究他戰敗棄城之罪?
“大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幕僚急道,“賊勢浩大,困守孤城,必是死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大帥和精銳親兵在,到了武昌,朝廷還得倚重大帥剿賊!”
這話擊中了左良玉的要害。
對,只要兵在,他左良玉就還有價值。
朝廷現在焦頭爛額,哪還有餘力來治他的罪?
說不定還得靠他來抵擋張進忠。
“傳令!”左良玉猛地站起,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自私,“親兵營及所有騎卒,立即集結,
攜帶必要物資,今夜子時,開西門,走水路,南下江陵!”
“那城中的守軍和百姓?”遊擊將軍遲疑道。
“與我何干!”左良玉揮手,如同驅趕蒼蠅,“讓他們自求多福吧,記住,動作要快,要隱秘,
還有,後庫裡的東西能帶走的儘量帶走,帶不走的……”他眼中兇光一閃,“燒了!絕不能留給流寇!”
命令在極度保密中下達。只有最核心的將領和親兵知道。
王府內開始悄悄收拾細軟,裝載車輛。
後庫裡,一箱箱金銀被搬出,來不及熔鑄的官銀、銅錢被隨意丟棄,準備付之一炬。
然而,沒有不透風的牆。
左良玉親兵的異常調動,王府內徹夜不息的嘈雜和車馬聲,還是引起了恐慌的蔓延。
“左大帥要跑!”
這個訊息像瘟疫一樣在襄陽城內迅速傳播。
城頭的壯丁和潰兵首先炸了鍋。
“狗日的左良玉,我糙你祖宗,他把咱們拉來守城,自己先跑了!”
“弟兄們,咱們也被賣了!等流寇來了,咱們都得死!”
“跑啊,趁現在還有機會!”
守軍瞬間瓦解。
士兵們扔下武器,脫掉號衣,衝下城牆,要麼回家帶著家人逃難,要麼乾脆加入搶劫的行列,想在最後時刻撈一筆。城防徹底空虛。
百姓的恐慌達到了頂點。
富戶們攜家帶口,試圖湧向碼頭或城門,但碼頭已被左良玉的親兵控制,城門也陸續被潰兵把持,想要出城需留下“買路錢”。
哭喊聲、咒罵聲、搶奪聲在每一條街道上演。
火災開始出現,不知是潰兵放火搶劫,還是混亂中打翻了燈燭,火焰在木質建築間蔓延,濃煙滾滾。
臘月二十一,子夜。
襄陽西門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緩緩開啟。
左良玉在一千五百餘名精銳親兵的簇擁下,騎著馬,臉色陰沉地出了城。
身後,是數十輛裝載著金銀細軟的大車,以及更多哭哭啼啼、踉蹌跟隨的將領家眷。
他們沒有走陸路,而是迅速轉移到漢水邊早已準備好的數十艘大小船隻上。
船隊起錨,順流南下,將燃燒的襄陽和無數絕望的哭喊拋在身後。
左良玉站在最大的那艘官船舷邊,回望襄陽城。
城中多處火起,將夜空映成暗紅色,彷彿巨獸垂死的眼睛。
他知道,他放棄了這座城市,也放棄了自己作為大明將領的最後一點責任和尊嚴。
但他撫摸著懷中硬邦邦的銀票和金葉子,又覺的似乎還能活下去。
就在左良玉船隊消失在漢水下游的黑暗中時,臘月二十二,清晨。
張進忠的“大西軍”前鋒,一萬餘人,抵達襄陽城北。
他們看到的,是一座城門洞開、濃煙滾滾、幾乎不設防的城池。
城頭別說守軍,連旗幟都看不到幾面。只有零星的潰兵和百姓從其他城門蜂擁逃出。
先鋒將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謹慎地派小隊入城探查,回報是:城內一片混亂,官軍已無蹤影,左良玉帥府起火,但火勢不大,似乎有人縱火後離去。
“左良玉跑了?”
張進忠接到訊息時,也愣住了。
他預想過慘烈的攻城戰,預想過長期圍困,卻萬萬沒想到,這座號稱“鐵打”的雄城,竟然就這樣向他敞開了大門。
“進城!”張進忠壓下狂喜,下令,“控制四門,撲滅大火,安民告示,
記住,約束部眾,不得濫殺,不得劫掠百姓,要搶,去搶那些當官的和逃跑的兵痞家裡!”
流民大軍如潮水般湧入襄陽。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少量沒來得及逃走的潰兵和衙役稍作抵抗便被消滅,大部分百姓則緊閉門戶,在恐懼中等待命運審判。
張進忠騎著馬,在親信將領的簇擁下,緩緩走進襄陽城。
街道上還殘留著大火和搶劫的痕跡,屍骸隨處可見,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氣。
他來到了那座仍在冒煙的左良玉帥府前。
府門大開,裡面一片狼藉。
值錢的東西基本被搬空或焚燬,但恢宏的殿宇、精美的園林,依然彰顯著曾經的權勢。
張進忠踏過燒焦的門檻,走進正堂,看到了那把左良玉坐過的、鋪著殘缺虎皮的太師椅。
他走過去,緩緩坐下。
虎皮尚有餘溫。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
幾個月前,他還是個被官府逼稅逼得走投無路的小吏,惶惶如喪家之犬。
如今,他卻坐在這代表湖廣最高權勢的位置上,腳下是千年雄城襄陽。
“大西王萬歲!”
堂下,將領和親兵們爆發出狂熱的歡呼。
張進忠舉起手,歡呼聲漸漸平息。他環視眾人,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今日,襄陽是咱們的了,
但這只是個開始,左良玉跑了,朝廷的兵馬還在,
武昌、長沙、乃至南京、燕京,咱們要把這吃人的世道,掀個底朝天!”
“掀個底朝天!”
怒吼聲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襄陽的陷落,不是一個城池的易主那麼簡單。
它像一根致命的楔子,狠狠釘入了大漢王朝在中原腹地那早已千瘡百孔的軀體。
左良玉不戰而逃,將湖廣乃至長江中游的門戶,拱手讓給了剛剛崛起的流民軍。
張進忠獲得襄陽,意味著獲得了巨大的糧草儲備,堅固的城池、以及難以估量的政治聲望。
他從一個流竄的寇首,一躍成為擁有雄城基業的“王爺”,有了爭奪天下的資本。
訊息傳開,天下震動。
武昌震動,巡撫急調兵佈防,但士氣低迷,人心惶惶。
南京震動,兵部急議增援,卻發現無兵可調。
燕京震動,紫禁城內的絕望更深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