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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只聽國公爺

2026-02-18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授禎五年,臘月二十五,燕京,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炭火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室內的森森寒意。

劉瑤獨自坐在御案後,面前攤開的,正是左良玉自襄陽發出滿是推諉卸責,卻掩飾不住全軍覆沒事實的告罪奏疏。

以及緊隨其後,湖廣巡撫、巡按御史雪片般飛來關於襄陽不戰而陷,賊勢滔天的緊急軍報。

她纖細的手指捏著奏疏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身體細微地顫抖著,並非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混合著震怒、恥辱與絕望的火焰。

“三萬大軍……朝廷倚重的平賊將軍……未及接戰,便望風先逃……將鐵打的襄陽,拱手讓與流賊……”

她低聲呢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

“左良玉……左良玉!朕要將他碎屍萬段!夷其九族!”

“陛下息怒。”

內閣首輔陳新甲躬身站在下首,臉色同樣凝重無比,但眼神卻比盛怒中的女帝更為冷靜,甚至帶著一種深重的憂慮。

“陛下,此刻萬萬不可衝動啊。”

“衝動?”

劉瑤猛地抬頭,鳳目中寒光凜冽。

“陳閣老,你也看到了!襄陽一失,湖廣門戶洞開,武昌危殆,長江中游糜爛在即,

如此敗軍辱國之將,不立正典刑,何以正國法?

何以慰忠魂?何以平民憤?!”

她的聲音在暖閣內迴盪,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但也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盧象升的血還未乾,遼東的憋屈尚未消化,中原腹地又傳來如此驚天噩耗。

這個龐大的帝國,彷彿一艘四處漏水的破船,而她是那個拼盡全力卻眼看要一同沉沒的船長。

“陛下,正因如此,才不能殺左良玉,至少現在不能。”

陳新甲的聲音沉穩而堅定,他迎著劉瑤憤怒的目光,繼續分析,條理清晰得近乎冷酷。

“左良玉雖敗,但其麾下核心親兵尚存千餘,皆是多年豢養的死士,更兼其經營湖廣多年,舊部、關係盤根錯節,

他如今如驚弓之鳥,龜縮江陵,若陛下此時下旨嚴懲,鎖拿問罪,無異於將其逼入絕境。”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陛下請想,一個手握殘兵、熟悉湖廣地理人情,

且對朝廷充滿恐懼怨恨的敗軍之將,若被逼到絕路,他會怎麼做?

是束手就擒,還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帶著殘部投了那張進忠?”

“投賊”兩個字,像兩把重錘,狠狠砸在劉瑤心上,讓她激憤的頭腦為之一清。

兵部尚書楊文弱此刻也上前一步,他臉上還帶著之前主張救援朝鮮未果的憋悶。

但此刻面對更迫在眉睫的內亂,也顧不得許多,附和道:“陛下,首輔所言極是,

左良玉此人,跋扈貪鄙,擁兵自重,然其麾下兵馬確為當前湖廣官軍中為數不多曾與流寇交戰過的部隊,

若其真反,與張進忠合流,則賊勢將再漲數分,武昌恐怕旦夕難保,

屆時,長江防線岌岌可危,東南財賦之地震動,後果不堪設想啊!”

劉瑤沉默了。

她並非不懂政治的幼稚君主,陳新甲和楊文弱勾勒出的可怕前景,她瞬間就能想見。

殺一個左良玉容易,但因此可能引發的連鎖崩塌,卻是這個已經風雨飄搖的帝國難以承受的。

深深的無力感再次攫住了她。這就是皇權的困境嗎?

面對如此敗類,竟還要權衡隱忍,甚至安撫?

“難道就任由他逍遙法外?朝廷體統何在?軍法威嚴何存?”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濃濃的不甘與疲憊。

“自然不是。”陳新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當前首要,是穩住左良玉,甚至要加以安撫,許其戴罪立功,

令其整頓殘部,協防江陵、荊州一線,至少不能讓他立刻倒向流寇,

此為緩兵之計,權宜之策,待朝廷調集得力兵馬,撲滅張進忠主力,

局勢穩定後,再收拾左良玉,不過反掌之間。”

“得力兵馬……”劉瑤咀嚼著這個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關寧軍要防建奴,宣大軍新喪主帥,

各地衛所糜爛不堪……楊卿,你掌兵部,告訴朕,如今這得力兵馬,該從何處調遣?”

楊文弱深吸一口氣,顯然早有腹稿:“陛下,關寧、宣大確不可輕動,然,京營雖不堪野戰,但守禦京師尚可,臣思之,或可調邊軍。”

“邊軍?”劉瑤蹙眉,“何處邊軍?九邊重鎮,何處還有餘力?”

楊文弱與陳新甲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楊文弱這才沉聲道:“陛下,宣府鎮,東路。”

“東路?”

劉瑤先是一愣,隨即一個名字躍入腦海——沈川。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正是。”楊文弱繼續道,“宣府東路,自沈川經營以來,兵精糧足,戰力冠絕北疆,

盧總督鉅鹿被圍,東路駐軍千戶鄧一山敢於在沒有上命的情況下,

連夜馳援數百里,雖救援不及,但其反應之速、決斷之果敢,足見東路兵馬訓練有素,將敢任事,

且近年來,沈川麾下將領,如曹信、李玄、李通等,皆在塞外歷練,戰功卓著,

如今沈國公遠在西伯利亞,然東路留守將領中,亦不乏可用之才。”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名字:“臣聞,東路指揮使麾下有一將領,名李鴻基,原為沈川親衛出身,作戰勇猛,

為人沉穩,曾參與漠北之戰,積功升至參將,代衛指揮使,目前負責東路一部防務及新兵操練,

此人對沈川忠心耿耿,亦熟悉沈川練兵戰法,若調此人,統率一部東路軍馬南下平寇,或可奏奇效。”

“李鴻基……”

劉瑤低聲重複這個名字。

她透過錦衣衛的密報,對沈川麾下主要將領並非一無所知。

這個李鴻基,確實以勇悍和忠誠著稱。

調沈川的兵,用沈川的將這個提議,像是一把雙刃劍。

陳新甲適時補充:“陛下,此舉有幾重好處,

其一,東路兵馬確為勁旅,可期一戰破賊,穩定湖廣局勢,

其二,調沈川部將南下,亦是向天下,尤其是向那些跋扈將帥,展示朝廷仍有調兵遣將之權,朝廷威嚴不容輕忽,

其三也可藉此稍稍試探……鎮國公對朝廷旨意的態度。”

最後一句,他說得意味深長。

劉瑤聽懂了弦外之音。

沈川勢力膨脹,雖有大功於國,然已漸成尾大不掉之勢。

借平寇之名,調其麾下一將,既是用人,也是一種含蓄的警示和平衡。

她沉默了良久。

暖閣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簷角積雪。

終於,劉瑤抬起了頭,眼中的掙扎已被一種決斷的冷光取代。

她不能容忍張進忠坐大,也不能容忍左良玉之流繼續禍國。

調東路軍馬,或許是眼下最快、最可能見效的選擇。

至於沈川的反應……

“擬旨。”

劉瑤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授宣府東路參將李鴻基為討賊將軍,加副總兵銜,令其即率本部精銳,並協調東路可機動之兵馬,火速南下,入湖廣平滅張進忠亂賊,

湖廣、河南、陝西各處兵馬,俱聽其節制調遣,務必剋期剿平,以安黎庶,

另,敕令左良玉戴罪圖功,固守江陵,配合李將軍剿賊,不得有誤!”

“陛下聖明!”

陳新甲與楊文弱躬身領命。

聖旨以最快的速度擬就,加蓋皇帝玉璽,由八百里加急驛馬,攜著帝國的期望與重重算計,向著宣府東路的方向,星夜飛馳而去。

然而,這封代表著皇權至高命令的聖旨,在抵達宣府東路治所,交到那位被寄予厚望的“討賊將軍”李鴻基手中時,引發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燕京深宮中所有人的預料。

宣府東路,得勝堡,指揮使衙門(沈川不在,由副職及主要將領協同理事)。

李鴻基展開那捲明黃色的聖旨,仔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身旁,幾名東路的核心將校,如鄧一山、黃明等人,也都屏息看著他的反應。

暖閣內一片寂靜,只有聖旨絹帛輕微的摩擦聲。

良久,李鴻基將聖旨緩緩捲起,放在案上,動作一絲不苟,卻沒有常人接旨後的激動或惶恐。

他抬起頭,看向那位滿面風塵、猶帶期盼之色的天使(,抱了抱拳,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禮節性的疏離:

“天使一路辛苦,陛下的旨意,末將聽明白了。”

天使見他態度平靜,心下稍安,忙道:“李將軍深荷聖恩,榮膺討賊重任,實乃國之棟樑,

還請將軍速速點齊兵馬,準備南下,陛下和朝廷,可都盼著將軍的捷報呢!”

李鴻基卻搖了搖頭,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吐出的字句卻清晰堅定,彷彿早已深思熟慮:“天使誤會了,這旨意,末將不能接,這討賊將軍,末將也不能當。”

“甚麼?”天使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李將軍,你說甚麼?這可是陛下的聖旨,加官進爵,授以專征之權,天恩浩蕩啊!”

鄧一山、黃明等人也微微動容,看向李鴻基。

他們與李鴻基共事日久,知道這位同袍並非畏戰或貪生怕死之徒。

李鴻基看著天使,目光坦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沈川體系將領特有的那種固執:“末將知道是聖旨,但末將是國公爺的兵,是東路衛所的將,

國公爺離鎮西征前,有嚴令:東路一切軍務,需以鞏固邊防,安頓地方為要,

無國公爺親筆手令或印信調遣,任何人不得擅離防區,更不得聽奉其他調令。”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每個字都砸在寂靜的空氣裡:“末將,只聽國公爺的號令,朝廷的旨意……請天使原封帶回,恕末將難以從命。”

“你……你大膽!”天使臉色瞬間漲紅,指著李鴻基,聲音因驚怒而尖利起來,“李鴻基,你這是抗旨,是謀逆!你可知抗旨不遵,該當何罪?!”

李鴻基身後的親兵手按刀柄,目光陡然銳利。

鄧一山皺了皺眉,黃明則若有所思。

李鴻基卻依然不動如山,甚至對著天使又抱了抱拳,態度依舊恭敬,話語卻寸步不讓:

“天使言重了,末將並非抗旨,只是恪盡職守,遵從直屬上官之命,

國公爺乃朝廷欽封鎮國公,總制塞外軍務,東路亦在其轄制之下,

國公爺之命,與朝廷之命,本不該相悖,

如今國公爺遠征在外,音信難通,末將不敢擅專,

若朝廷確有緊急軍務,需調東路兵馬,還請陛下或兵部,

行文至西伯利亞軍前,請國公爺定奪,國公爺若有令,末將萬死不辭!”

這番話,有理有節,卻又將皮球一腳踢回了燕京,踢到了萬里之外的沈川腳下。

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沒有沈川點頭,東路的兵,朝廷一兵一卒也調不動。

天使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鴻基“你……你……”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從未遇到過如此局面。邊將跋扈的他見過,但像李鴻基這樣,明明語氣恭敬,理由冠冕堂皇,卻將聖旨拒之於裡之外的,實屬罕見。

這不僅僅是李鴻基個人的態度,這分明是沈川經營多年的東路軍事集團,對朝廷權威一種冷靜而徹底的漠視!

“好,好,好一個只聽國公爺的號令!”

天使終於順過氣來,鐵青著臉,一把抓回案上的聖旨。

“李鴻基,今日之言,咱家會一字不落,稟明陛下,你好自為之!”

說罷,拂袖而去,連基本的禮儀也顧不上了。

看著天使怒氣衝衝離開的背影,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

鄧一山咂了咂嘴,低聲道:“老李,你這可是把朝廷得罪死了。”

黃明卻道:“李兄做得對,國公爺走時怎麼交代的?

咱們東路,是國公爺一手拉扯起來的鐵桿莊稼,

朝廷?朝廷這些年給過咱們甚麼?

盧總督那樣的忠臣良將,落得甚麼下場?

左良玉那種貨色,反而逍遙,這渾水,咱們不蹚,

國公爺不在,誰也別想動咱們東路一兵一卒!”

李鴻基轉過身,看著幾位同袍,沉聲道:“非是我要得罪朝廷,而是原則如此,

國公爺將東路託付給我們,首要之責是守土安民,確保基業穩固,

南下平寇?且不說湖廣形勢複雜,千里奔襲,糧餉後勤誰負責?

打勝了,功勞是朝廷的,損耗是咱們的,打敗了,

或者被左良玉之流算計,折損了弟兄們,我們如何向國公爺交代,朝廷的封賞?”

他嗤笑一聲,拍了拍自己身上東路制式的精良甲冑。

“咱們缺嗎?弟兄們信服的是國公爺那套規矩,

是實實在在的軍功授田、傷殘撫卹、子弟入學,不是朝廷那一紙空文和不知何時能兌現的賞賜。”

他目光掃過眾人:“此事,我一人擔當,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將此事原委,詳報國公爺西伯利亞軍前,

同時,傳令各堡,加強戒備,沒有我的手令,任何外來兵馬、使者,不得擅入防區,咱們,等國公爺的指示。”

“是!”

鄧一山、黃明等人肅然應命。

在他們心中,沈川的權威,早已超越了遙遠的朝廷。

李鴻基今日的抉擇,看似抗旨,實則是這個新興軍事集團內部凝聚力和獨立性的必然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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