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清晨。
細雪在黎明時分停了,天空呈現出西伯利亞冬季特有的、冰冷的鉛灰色。
鄂畢河兩岸,漢軍與準噶爾部的營地相隔五里,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炊煙裊裊升起,看起來平靜如常。
沈川的大帳外,巴圖爾珘臺吉帶著二十餘名親衛策馬而來。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華麗的狩獵裝束:貂皮鑲邊的蒙古袍,鹿皮獵靴,腰間掛著鑲嵌寶石的彎刀和角弓,馬鞍旁掛著滿滿的箭囊。
相比他,沈川的裝束就簡單得多,玄色箭袖獵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狼皮大氅,弓箭也是最普通的制式。
“哈哈哈!沈國公,今日怎麼有雅興邀我狩獵?”
巴圖爾珘臺吉翻身下馬,聲音洪亮,帶著草原統治者特有的豪爽與隱約的優越感。
他掃了一眼沈川的裝備,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沈川微微一笑,走出帳門:“連日征戰,心神俱疲,
聽聞大汗是草原上第一等的獵手,正好今日雪停,
想見識見識,也鬆快鬆快筋骨,怎麼,大汗不願賞光?”
“哪裡的話!”
巴圖爾珘臺吉大笑,拍了拍沈川的肩膀,這個動作有些用力,帶著試探的意味。
“只是沒想到,你們漢人也懂狩獵。在你們中原,不都是圈起園子,放些馴鹿野兔,讓貴族子弟騎著馬追著玩麼?”
這話裡的刺,在場眾人都聽出來了。
幾名準噶爾親衛發出低低的笑聲,而沈川身邊的曹信、李玄等人則面色不變,彷彿沒聽見。
沈川笑容不變,甚至更溫和了些:“中原確不如草原開闊,所以今日,正要向大汗請教真正的狩獵之道。”
“好!”
巴圖爾珘臺吉心情大好。
在他看來,沈川這是在示弱,是在為三日後的談判鋪墊姿態。
若能在這狩獵中徹底壓過對方一頭,談判時自己的底氣就更足了。
“那就去北邊的甘道夫斯荒原,那裡地勢開闊,常有麋鹿、狼群出沒,是真正勇士試箭的地方!”
“悉聽尊便。”
兩隊人馬並轡而出,向北而行。沈川這邊只帶了李玄、索朗及十名親衛。
巴圖爾珘臺吉則帶了二十餘名最精銳的貼身護衛。
雙方看似隨意,實則都在暗中觀察對方的人手配置,武器狀態、乃至馬匹的精神。
甘道夫斯荒原位於鄂畢河以北三十里,是一片廣闊的苔原凍土地帶。
十月,這裡已是冰雪覆蓋,稀疏的耐寒灌木在雪中露出枯黑的枝幹,遠處有連綿的低矮山丘。
天空陰沉,寒風捲起雪沫,打在臉上像細沙般刺痛。
“就在這兒吧!”巴圖爾珘臺吉勒住馬,環顧四周,滿意地點點頭,“這地方夠開闊,獵物蹤跡一目瞭然,國公,咱們比比,看今日誰的收穫多?”
“恭敬不如從命。”
沈川頷首。
按照草原狩獵的慣例,也是巴圖爾珘臺吉有意顯示氣度,他提議:“既然是比試,帶太多人反倒礙事,
不如這樣,你我各只帶兩名貼身護衛,其他人都在此地等候,如何?”
這正是沈川等待的機會。
“大汗豪爽。”他點頭應允,隨即轉向曹信,“曹將軍,你帶人在此等候,照顧好大汗的護衛們。”
曹信抱拳:“末將領命。”他眼神與沈川短暫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巴圖爾珘臺吉也點了兩名最信任的百夫長:“你們跟我來,其他人,在這兒等著,備好酒,等我們獵回肥鹿,烤了下酒!”
“是!”
最終,六人六馬脫離大隊,向荒原深處而去。
沈川帶著李玄、索朗。
巴圖爾珘臺吉帶著兩名彪悍的準噶爾百夫長。
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蹄印,延伸向蒼茫的白色世界。
起初半個時辰,眾人只是緩轡而行,尋找獵物蹤跡。
巴圖爾珘臺吉不愧是老獵手,很快就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下發現了新鮮的麋鹿蹄印和糞便。
“看!是頭大傢伙!”
他興奮地壓低聲音,指著雪地上清晰的痕跡。
“蹄印深,間距大,至少是頭壯年公鹿,可能還有角,國公爺,咱們悄悄跟上去,看誰先得手?”
“大汗請。”
沈川示意他領路。
六人下馬,將馬匹拴在避風的岩石後,徒步跟蹤。
雪很深,沒過小腿,行走艱難。巴圖爾爾珘臺吉一馬當先,身形矯健,在雪中移動竟比年輕人還靈活。
沈川跟在他身後三步,李玄、索朗稍後,兩名準噶爾百夫長則在最後。
跟蹤約一刻鐘,繞過一處覆滿冰雪的亂石堆,目標出現了。
前方百步外,一頭巨大的西伯利亞麋鹿正低頭啃食雪下露出的苔蘚。
它體型壯碩,肩高超過七尺,頭頂的角叉如王冠般展開,在灰白的天色下顯得威嚴而優美。
鹿很警覺,不時抬頭張望,鼻孔噴出大團白氣。
“好傢伙……”
巴圖爾珘臺吉眼睛放光,緩緩從背上取下角弓,抽出一支重箭。
他伏低身體,藉助石堆和灌木的掩護,慢慢向前摸去。
沈川也取下弓,但動作比他慢。
李玄和索朗則停在了二十步外,各自找好隱蔽位置。
兩名準噶爾百夫長見狀,也停在原地,目光緊緊跟隨著他們的汗王。
這是草原的規矩,汗王狩獵時,下屬不得搶功。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巴圖爾珘臺吉的狩獵技巧確實精湛。
他在齊膝深的雪中移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麋鹿似乎察覺了甚麼,抬起頭,警惕地轉動耳朵,但並未立刻逃跑。
二十五步。
這是角弓最具威力的距離。
巴圖爾珘臺吉在一叢枯灌木後停住,緩緩開弓。
上等角弓在他手中彎成滿月,箭簇穩穩對準麋鹿的肩胛要害。
他全神貫注,呼吸平緩,眼中只有那個巨大的目標。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就是現在。
在他身後三步,沈川也舉起了弓——但弓口的方向,不是麋鹿。
那是一張特製的軍弩,弩身短小精悍,漆成黑色,弩箭的箭簇淬了見血封喉的毒藥。
勁弩早已上弦,藏在普通的弓袋裡,此刻取出,只需瞄準。
沈川的眼神冰冷如荒原的凍土。他看著巴圖爾珘臺吉寬闊的後背,看著那顆在皮帽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頭顱,看著那專注拉弓的姿態。
兩個月的並肩作戰,酒宴上的把酒言歡,戰略會議上的激烈爭論……
所有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然後如雪沫般消散。
只剩下最純粹的計算:角度、距離、風速、以及——
時機。
巴圖爾珘臺吉的手指扣在弦上,即將鬆開。
沈川扣動了弩機。
嘣——
機簧彈動的悶響被弓弦釋放的嗡鳴掩蓋。
一支重箭離弦射向麋鹿,幾乎同時,一支更短更疾的弩箭從沈川手中射出,無聲無息,直指巴圖爾珘臺吉的後心。
“噗!”
箭入血肉的悶響。
巴圖爾珘臺吉身體劇震。
他射出的箭偏了,擦著麋鹿的脖頸飛過,深深扎進雪地。
麋鹿受驚,長嘶一聲,騰躍而起,轉眼消失在亂石後。
但巴圖爾珘臺吉已顧不上獵物了。
他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一截箭簇……
劇痛遲了一瞬才傳來,然後是麻木,是力量的飛速流失。
“你……”他艱難地轉過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駭,“沈……沈川……”
沈川已經扔掉了弩,迅速從箭囊中抽出一支普通羽箭搭在弓上,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剛才那致命一擊與他無關。他甚至關切地向前一步:
“大汗!你怎麼了?”
“你……你這……”
巴圖爾珘臺吉想怒吼,想拔刀,但手臂已經抬不起來。
毒藥隨著血液快速蔓延,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天旋地轉。
他看清了沈川眼中的冰冷——那不是關切,那是獵人看著掉入陷阱的野獸的眼神。
“為……為甚麼……”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出這幾個字。
沈川蹲下身,在他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因為這片土地,只能屬於漢人。”
巴圖爾珘臺吉瞳孔放大,還想說甚麼,但鮮血已從口中湧出。
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向前撲倒,重重砸在雪地上,激起一片雪沫。
眼睛圓睜著,望著灰白色的天空,死不瞑目。
幾乎在巴圖爾珘臺吉中箭的同時,二十步外也響起了短促的搏殺聲。
兩名準噶爾百夫長在看到汗王倒下的瞬間就反應過來,拔刀欲衝,但李玄和索朗更快。
李玄從雪地中暴起,手中不是刀,而是一柄短柄鐵錘。
一錘砸在左側百夫長的太陽穴上,顱骨碎裂的悶響被風雪聲掩蓋。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直接撲倒。
索朗對付的是右側百夫長。
作為歸化的韃靼勇士,他太瞭解草原戰士的戰鬥方式。
他沒有硬拼,而是側身避開劈來的彎刀,同時手中獵刀精準地刺入對方腋下。
那裡是皮甲縫隙,直透胸腔。拔刀,再刺咽喉,乾淨利落。
整個過程不到五次呼吸的時間。
雪地上,多了三具屍體。
巴圖爾珘臺吉伏在血泊中,兩名百夫長一左一右倒在數步外。
鮮血在白雪上迅速暈開,又迅速被低溫凝固,變成暗紅色的冰。
沈川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他走到巴圖爾珘臺吉的屍體旁,彎腰,伸手合上了那雙怒睜的眼睛。
“把他的屍體帶回去,還有用。”
“是。”李玄低聲應道,目光掃過現場,“接下來……”
“按計劃。”沈川望向南方,那裡是等待的雙方護衛隊,“曹信應該已經動手了。”
他說的沒錯。
就在荒原上箭矢離弦的同一時刻,三十里外等候的營地,變故驟生。
曹信以“天寒,請諸位帳中飲酒取暖”為由,將二十名準噶爾護衛“請”進了臨時搭起的厚實帳篷。帳中確實準備了熱酒和烤肉,炭火燒得旺旺的。
酒過一巡,曹信舉碗:“諸位,這兩月並肩作戰,都是生死兄弟,來,敬兄弟們!”
準噶爾護衛們不疑有他,紛紛舉碗。
就在碗沿碰到嘴唇的瞬間——
帳簾被猛地掀開,二十名漢軍火銃手出現在門口。
“放!”
“砰砰砰——”
第一輪射擊,就有十五名準噶爾護衛中箭倒地。
剩下五人驚怒吼叫,拔刀欲戰,但帳內空間狹小,漢軍早有準備,盾牌手頂上前,長槍從盾隙刺出。
戰鬥在三分鐘內結束。
二十名準噶爾護衛,全部倒在血泊中,無一活口。
曹信放下滴血的刀,對親兵道:“清理現場。”
“是!”
半個時辰後,沈川六人“返回”等候地。
看到的是燒成灰燼的帳篷殘骸,和曹信沉重的彙報。
“國公爺,出事了!”曹信急奔而來,臉上帶著悲痛和憤怒,“你們走後不久,一隊身份不明的騎兵突然襲擊,
他們……他們燒了帳篷,殺害了大汗的所有護衛,我們拼死抵抗,才將他們擊退,但……但護衛兄弟們……全部殉難了!”
沈川勃然變色,看向巴圖爾珘臺吉“遺體”的方向——屍體已被簡單包裹,放在馬背上。
“查!給我查清楚是甚麼人乾的!”
他轉向“倖存”的幾名漢軍“傷兵”,厲聲道:“立刻回報大營!封鎖訊息!還有,通知準噶爾大營,
就說大汗狩獵時遭遇不明勢力襲擊,不幸罹難,我等正在追擊兇手,懷疑是羅斯人乾的!”
“是!”
一場天衣無縫的戲,在風雪中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