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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螳螂捕蟬

2026-02-02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借刀血宴,雪夜焚城

十月十一,黃昏。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如鐵幕,將鄂畢河兩岸籠罩在漆黑暮色中。

風從北方的凍原吹來,卷著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如同沙礫。

氣溫已降至零下三十度,呼氣成霜,滴水成冰。

準噶爾大營此刻卻燃燒著比嚴寒更刺骨的怒火。

中央最大那頂金頂大帳前,篝火熊熊,映照著數百張悲憤扭曲的面孔。

巴圖爾珘臺吉的遺體被安放在鋪滿珍貴皮毛的擔架上,身上覆蓋著象徵汗王身份的藍底金月旗。

沈川站在篝火旁,玄色大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面色沉痛,眼中卻冰冷如常。在他身後,曹信、李玄、索朗等漢將肅立,數百漢軍精銳悄然控制了營地外圍所有關鍵位置。

“諸位,”沈川開口,聲音在寒風中傳得很遠,“我與大汗昨日同獵甘道夫斯荒原,本欲切磋箭術,暢敘情誼,卻不料遭遇羅剎人的伏擊!”

他停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準噶爾貴族。

那些面孔上寫滿了憤怒。

“伏擊者偽裝成野獸蹤跡,潛伏在雪地中。”沈川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的怒火,“他們至少有三四十人,用的武器……”

他指向銀盤中的弩箭。

“就是這種!短弩,淬毒,明顯是精心準備的一場刺殺!”

準噶爾貴族們騷動起來。

有人怒吼,有人咒罵,更多人紅著眼睛瞪著那支箭。

“我們拼死抵抗,大汗親手射殺三人。”沈川繼續編造,細節栩栩如生,“但對方人數太多,且早有預謀,

大汗為護我突圍,背後中箭,等我帶人殺回時,刺客已遁入風雪,只留下這具弩和幾具屍體。”

他拍了拍手。

幾名漢軍士兵抬上三具屍體。

那是今晨從戰俘營挑出來的沙俄俘虜,早已被處理過,身上胡亂穿著破爛的皮毛,臉上塗抹了血汙,胸口插著箭矢。

屍體被隨意扔在雪地上。

“檢查屍體!”

沈川厲聲道。

幾個懂俄語的準噶爾人上前,翻檢屍體。

他們很快發現了證據:屍體懷中搜出的十字架,靴子裡藏的俄文信件碎片。

“是羅剎人!”

“沙皇的走狗!”

“這些畜生!戰敗了就用這種卑劣手段!”

怒火被徹底點燃。

準噶爾貴族們拔出彎刀,對著夜空咆哮。

巴圖爾珘臺吉雖在談判時顯露貪婪,但終究是帶領準噶爾部縱橫漠西數十年的雄主,在部眾中威望極高。

他的死,必須用血來償還。

“國公爺!”

一個滿臉虯髯的準噶爾千夫長站出來,他是巴圖爾珘臺吉的堂弟,名叫阿卜杜勒,此刻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兇手何在?!我們要將他們碎屍萬段!”

沈川悲痛地搖頭:“刺客狡詐,風雪又大追丟了,但我已下令封鎖方圓五十里,他們逃不遠。”

他話鋒一轉,眼中寒光一閃。

“不過諸位有沒有想過,這些羅剎殘兵,是如何知道大汗行蹤的?又是如何精準埋伏在狩獵路線上?”

這個問題像一盆冰水,暫時澆熄了部分怒火,換來了深思。

“國公爺的意思是我們這裡有內奸?”阿卜杜勒眯起眼睛。

“我不敢妄斷。”沈川語氣沉重,“但諸位想想,過去兩個月,我們抓了多少羅剎俘虜?

七千多人,這些人分散在各處戍堡工地,由貴部監管,

其中難道不會有沙皇的死忠?不會有伺機報復的軍官?”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穿透力:“尤其是……那些正在修建戍堡的俘虜,

那裡距離甘道夫斯荒原最近,看守相對薄弱,而且……”

沈川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阿卜杜勒猛地轉身,看向東南方向,戍堡的輪廓在暮色中隱約可見。

那裡關押著一千二百名沙俄戰俘,由三百準噶爾騎兵看守。

“那些雜種……”阿卜杜勒的牙咬得咯咯作響,“吃著我們的糧食,幹著最輕的活,心裡卻還想著刺殺大汗,不可饒恕!”

“副汗,冷靜!”

另一個較年長的貴族,名叫莫日根,試圖勸阻。

“此事還需詳查,那些俘虜都在嚴密看管下,如何能溜出去三四十人攜帶武器埋伏?這不合邏輯……”

“邏輯?!”阿卜杜勒咆哮,“我兄長死了,死在羅剎人的毒箭下,屍體就在這兒,證據就在這兒,你跟我講邏輯?!”

他刷地拔出彎刀,指向東南:“傳令!戍堡周圍所有準噶爾守軍,立刻集結,

把那些羅剎畜生全部抓起來,一個一個審,找到同黨,全部處死!”

“副汗!不可衝動!”莫日根急道,“那些俘虜人數眾多,萬一激起暴亂……”

“暴亂?”阿卜杜勒獰笑,“那就殺!殺到他們不敢暴亂為止,”他轉向沈川,“此事涉及大汗血仇,

也是貴我兩軍的共同敵人,請漢軍協助封鎖外圍,防止餘孽逃脫!”

沈川猶豫片刻,最終沉重地點頭:“既然是刺殺大汗的兇手,自當協力。曹信。”

“末將在!”

“帶你的人,配合準噶爾的兄弟們,封鎖戍堡周邊所有道路,

記住,只封鎖,不介入內部事務,這是準噶爾的家事。”

“是!”

命令迅速傳達。

準噶爾大營內,一千五百名騎兵在阿卜杜勒的親自率領下,如同黑色的洪流湧向東南。

馬蹄踐踏積雪,濺起漫天雪沫,殺氣沖天。

而與此同時,第四號戍堡內,另一場風暴也在醞釀。

戍堡主體已基本完工,高兩丈的夯土牆圍出一個邊長六十丈的方形區域。

牆內,幾十座簡陋的木屋和窩棚擠在一起,那是俘虜的住處。

牆角堆積著石料、木材和工具。

中央的空地上,一千二百名沙俄俘虜剛剛結束一天的勞作,正在排隊領取晚餐,每人一碗稀薄的燕麥粥,一塊凍硬的黑麵包。

看守他們的三百準噶爾騎兵明顯加強了警戒,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和敵意。

皮鞭的抽打聲比往日更頻繁,呵斥也更粗暴。

“快點!磨蹭甚麼!”

一個準噶爾十人長用生硬的俄語吼道,鞭子抽在一個動作稍慢的老兵背上,留下血痕。

俘虜群中,一雙雙眼睛在暮色中閃爍著壓抑的怒火和恐懼。

他們大多是普通士兵,也有少數軍官和工匠。

兩個月的苦役、嚴寒、飢餓和虐待,早已磨滅了大部分人的反抗意志。但求生的本能仍在,對自由的渴望仍在。

伊萬·彼得羅夫——那個曾在薩瑪爾被俘的火器教官——蹲在角落裡,小口小口地喝著冰冷的粥。

他的凍傷還沒好,手指缺了兩根,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注意到今天看守的異常,人數增加了,換防更頻繁了,而且他們看俘虜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不對勁。”

他對身旁的米哈伊爾,那個在基洛夫堡凍掉耳朵的上尉,低聲道。

“可能要出事了。”

米哈伊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能出甚麼事?最多再打死幾個……”

話音未落,戍堡大門方向突然傳來騷動。

一隊準噶爾騎兵疾馳而入,為首的百夫長用蒙語大聲吼叫著甚麼。

看守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開始粗暴地驅趕俘虜,將所有人往中央空地趕。

“所有人,集合!”

“快,跪下!雙手抱頭!”

皮鞭和棍棒雨點般落下。

俘虜們驚慌失措,有人反抗,立刻被幾支長矛刺穿。

慘叫聲在暮色中格外淒厲。

“他們要幹甚麼?”

米哈伊爾聲音發顫。

彼得羅夫沒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那些準噶爾士兵——他們正在佈置火把,清空場地,還有人在準備繩索和砍頭的木墩。

這是要大清洗。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看守隊伍的縫隙中溜了過來,飛快地塞給彼得羅夫一樣東西。

那是一小卷羊皮紙,用俄文寫著潦草的字跡。

彼得羅夫藉著暮光迅速掃過,瞳孔驟縮。

紙條上寫著:“準噶爾汗被刺殺,兇手疑為羅剎殘兵,準噶爾人已決定屠殺所有俘虜報復,

漢軍不會介入,要麼等死,要麼反抗,東牆第三根木樁下有武器,願上帝保佑你們。”

沒有署名。

但彼得羅夫瞬間明白了一切。

這是一場陰謀,一場借刀殺人的陰謀。

無論準噶爾汗是不是羅剎人殺的,現在,所有俘虜都要成為陪葬。

“看完了嗎?”

米哈伊爾湊過來,臉色慘白。

彼得羅夫將紙條塞進嘴裡,咀嚼,嚥下。

他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困獸般的兇光:“他們要殺光我們。”

“甚麼?可是……”

“沒有可是。”彼得羅夫的聲音冰冷而決絕,“要麼死在這裡,要麼拼一把。”

他看向東牆方向。

“那裡有武器。”

米哈伊爾嘴唇顫抖,最終重重點頭:“拼了。”

訊息在俘虜中悄無聲息地傳遞。

絕望催生出勇氣,恐懼轉化為瘋狂。

當阿卜杜勒率領的一千五百準噶爾騎兵抵達戍堡外,與三百守軍匯合,開始準備大規模抓捕和審訊時,他們不知道,獵物已經悄悄磨利了爪牙。

戍堡內,準噶爾百夫長正在用蹩腳的俄語宣佈:“所有人,按工隊排隊!接受檢查,有隱瞞者,格殺勿論!”

彼得羅夫對米哈伊爾使了個眼色。兩人慢慢挪向東牆。

其他幾十個收到訊息或有同樣預感的俘虜,也開始向那個方向移動。

東牆第三根木樁——那是一根用來加固牆體的粗大松木。

彼得羅夫蹲下身,用手扒開下面的積雪和凍土。

果然,土層是松的。

挖下去不到一尺,碰到了硬物。

不是刀劍,而是——鐵鍬、鎬頭、鑿子,甚至幾根削尖的木棍。

數量不多,只有二十幾件,但足夠了。

“拿!”

彼得羅夫低吼。

武器被迅速分發。

拿到工具的人眼中燃燒著求生的火焰。

他們不是戰士,只是絕望的囚徒。但有時候,絕望比任何訓練都更能催生戰鬥力。

準噶爾百夫長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厲聲喝道:“那邊!幹甚麼?!跪下!”

彼得羅夫站起身,手中握著一柄生鏽的鐵鎬。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兩個月來的第一聲怒吼:

“為了生存——殺!!!”

怒吼如同訊號。

二十幾個拿到武器的俘虜率先暴起,撲向最近的看守。

其他人見狀,也徹底瘋狂了——沒有武器,就用石頭、用木棍、用牙齒、用指甲!

屠殺計劃變成了暴亂。

準噶爾守軍猝不及防。

他們以為面對的是一群馴服的羔羊,沒想到是垂死的困獸。

第一波衝擊,就有十幾個看守被鐵鎬和鐵鍬砸倒。

鮮血在雪地上潑灑,慘叫聲、怒吼聲、兵器碰撞聲響成一片。

“反了!反了!”

百夫長拔刀砍翻一個撲來的俘虜,嘶聲大喊。

“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但已經晚了。

暴動如同野火般蔓延。

一千二百名俘虜,即使只有十分之一敢拼命,也是一百二十頭瘋狂的野獸。

而且,他們熟悉這個他們親手建造的戍堡的每一寸,哪裡是死角,哪裡是薄弱點,哪裡可以躲藏。

大門外的阿卜杜勒聽到堡內的動靜,臉色鐵青:“怎麼回事?!”

“俘虜暴動了!”一個滿臉是血的十人長衝出來報告,“他們……他們有武器,殺了我們好多人!”

“廢物!”阿卜杜勒一刀劈死報信的十人長,咆哮道,“衝進去,全部殺光!一個活口不留!”

一千八百名準噶爾騎兵開始強攻戍堡。

但大門被暴動的俘虜從內部用雜物堵死,牆頭也有俘虜用石頭和木頭向下砸。一時間竟攻不進去。

而這時,更致命的訊息傳來。

“副汗!戍堡各地……戍堡各地的俘虜也暴動了,他們奪了部分武器,正在攻打我們的守軍!”

“西邊的苦力營也在騷動!”

阿卜杜勒腦子嗡的一聲。

他意識到,這不是偶然的暴動,這是有預謀的、連鎖的反抗。

但怒火已經徹底吞沒了理智,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殺光所有羅剎人,為兄長報仇。

“分兵!一部分繼續攻打這裡,其他人去鎮壓其他戍堡!”

阿卜杜勒紅著眼睛下令。

“告訴所有人,不要俘虜,凡是羅剎面孔,全部砍了!”

命令被忠實執行。

準噶爾騎兵分成數股,開始對各個關押俘虜的據點進行無差別屠殺。

而俘虜們,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他們搶奪武器,佔據工事,甚至有人點燃了自己的窩棚,製造混亂。

夜色完全降臨。

風雪更大了。

鄂畢河兩岸,火光四起,殺聲震天。

曾經並肩作戰對抗沙俄的聯軍,此刻將屠刀揮向了彼此,揮向了那些在嚴寒中瑟瑟發抖的戰俘。

而在距離第四號戍堡三里外的一處高地上,沈川騎著馬,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曹信策馬而來,低聲道:“國公爺,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準噶爾人已經殺紅了眼,俘虜那邊反抗激烈,雙方傷亡都在快速增加。”

沈川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們的人呢?”

“已全部撤出衝突區域,在外圍建立封鎖線,按照您的吩咐,沒有介入。”

曹信頓了頓。

“不過……國公爺,準噶爾人畢竟還有近八千騎兵,

那些俘虜撐不了多久。一旦鎮壓下去,阿卜杜勒可能會懷疑……”

“他不會有機會懷疑了。”沈川淡淡道,“等他們雙方都流夠血,精疲力盡的時候……”

他沒有說完,但曹信明白了。

借刀殺人,然後,收拾殘局。

風雪呼嘯,將遠處的喊殺聲和慘叫聲撕扯得支離破碎。

火光映在沈川眼中,跳躍不定,如同他此刻心中翻湧的、冰冷而精準的算計。

西伯利亞的雪,今夜將被鮮血染紅。而這場血,將澆灌出他想要的新秩序。

無論死的是羅剎人,還是準噶爾人。

都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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