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利失去的不僅是一隻耳朵,更是基洛夫堡守軍殘存的理智。
當包紮著滲血繃帶的使者被抬進城堡大廳,當那斷斷續續、夾雜著痛苦呻吟的敘述傳入塔斯夫耳中時,這位沙俄少將的憤怒達到了頂點。
大廳內,一眾哥薩克軍官面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割了格里高利的耳朵……就在他們的中軍大帳裡……”
副官低聲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塔斯夫猛地轉身,皮靴踩在石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的臉漲得通紅,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東方蠻子……他們怎麼敢?!”
“將軍,這顯然是挑釁,是想激怒我們出城作戰。”一名較為年長的上尉試圖勸諫,“我們應該堅守不出,憑藉城牆……”
“閉嘴!”塔斯夫咆哮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堅守?讓那些野蠻人在河對岸耀武揚威,
每天用炮火羞辱我們,而我們就像地洞裡的老鼠一樣縮著?
哥薩克的榮譽在哪裡?沙皇陛下的威嚴在哪裡?!”
他大步走到窗前,指向河對岸隱約可見的漢軍營寨:“他們有多少人?探馬回報最多三萬!
我們城堡裡有四千哥薩克勇士,還有上萬苦力可以驅使,
他們憑甚麼囂張?就憑那些射程遠一點的火槍?就憑那些輕巧一些的火炮?”
塔斯夫的邏輯在憤怒中扭曲變形。他將沈川的戰術挑釁和使者羞辱,錯誤地解讀為對方的狂妄輕敵。
在哥薩克的世界觀裡,如此公然侮辱只有一個解釋——對方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傳令!”塔斯夫轉身,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第一、第二騎兵團,第一步兵團,共計五千人,
立刻做好出擊準備!炮兵隊提供掩護,轟擊對岸可能的渡河阻攔點!”
“將軍!”幾名軍官同時驚呼,“五千人幾乎是城堡一半的野戰力量!如果……”
“沒有如果!”塔斯夫斬釘截鐵,“我要用一場乾淨利落的野戰勝利,告訴這些東方人甚麼是真正的戰爭,
騎兵從左側渡口強渡,步兵從右側淺灘跟進,渡河後,
騎兵直接衝擊他們的左翼炮陣,步兵正面推進,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那個東方統帥的頭顱!”
“可是將軍,對方的火器……”
“火器再厲害,也需要時間裝填!”塔斯夫冷笑,“哥薩克騎兵的衝鋒速度,他們根本來不及開第二槍,
只要衝進他們的陣線,馬刀就能解決一切!”
他環視眾將,聲音激昂:“勇士們!沙皇陛下在看著我們,
東正教的聖光在照耀我們,今天,我們要用敵人的鮮血,
洗刷薩瑪爾的恥辱,洗刷格里高利的傷痛,
讓這些異教徒知道,西伯利亞是俄羅斯的土地,哥薩克的刀鋒不可侵犯!”
狂熱的氣氛被煽動起來。
大多數軍官本就是驕傲衝動的哥薩克頭領,塔斯夫的演講擊中了他們最敏感的自尊心。
很快,城堡內響起了集結的號角聲。
與此同時,河對岸。
沈川站在一處臨時搭建的瞭望臺上,用窺鏡仔細觀察著基洛夫堡的動靜。
當他看到城堡大門緩緩開啟,大批騎兵和步兵魚貫而出時,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上鉤了。”
“國公爺神算。”李馳站在一旁,這位經歷過漠北血戰的老將此刻眼神銳利如鷹,“他們果然沉不住氣。”
“傳令,”沈川放下窺鏡,“按甲字預案執行,李馳,
你的第一步兵團負責正面迎擊渡河步兵,記住,三十步,我要看到最整齊的齊射。”
“末將明白!”李馳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曹信,你的騎兵隱蔽在東側樹林後,等李馳開火後,從側翼包抄渡河點,截斷他們退路。”
“是!”
“準噶爾部的朋友們,”沈川看向巴圖爾珘臺吉,“沙俄騎兵過河後,必然會向左翼炮陣衝鋒,
我需要你們的騎兵從兩翼夾擊,用弓箭擾亂他們陣型,但不要正面硬拼,把他們往李馳的槍口下趕。”
巴圖爾珘臺吉撫掌大笑:“沈國公好計謀!放心,準噶爾的騎射手會讓這些哥薩克知道,甚麼是草原上的狼群戰術!”
“炮隊,”沈川最後看向李玄,“等敵軍半數渡河後,開始轟擊渡口和浮橋,但不要打得太準,放一部分回去報信。”
“末將領命!”
命令迅速傳達。
漢軍大營看似平靜,實則各部已如精密的齒輪般開始運轉。
炮手們調整射擊諸元,燧發槍兵檢查槍械彈藥,騎兵給戰馬喂最後一把豆料,一切都在沉默中有序進行。
午時三刻,第一批沙俄騎兵開始渡河。
鄂畢河在此處寬約兩百丈,水流相對平緩。
哥薩克們熟練地操控著臨時拼湊的木筏和皮艇,馬匹泅渡在側,騎兵們伏低身體,儘量減少暴露面積。
對岸的漢軍營寨靜悄悄的,只有幾面旗幟在風中飄動。
“他們怕了!”一名哥薩克百夫長興奮地喊道,“看到我們渡河,連炮都不敢開!”
“加速,上岸後立刻集結!”
約一刻鐘後,八百名哥薩克騎兵成功登上東岸。
幾乎同時,右側淺灘處,沙俄步兵也開始涉水渡河。
這些步兵以火繩槍手為主,夾雜著長矛手和斧兵,陣型相對鬆散,但人數眾多,黑壓壓一片。
塔斯夫站在城堡北塔樓上,用望遠鏡觀看著渡河程序。
一切似乎很順利,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他心中那絲不安漸漸被勝利的憧憬取代,也許這些東方人真的只是虛張聲勢,一旦面臨真正的野戰衝鋒,就會原形畢露。
然而,當沙俄軍隊約三千人渡河完畢,開始整隊時,對岸的漢軍營寨終於動了。
不是混亂的迎擊,而是有序的展開。
三個燧發槍營,每營八百人,以營方陣形式從營寨中開出。
他們排成三列橫隊,每列之間相隔五步,陣型整齊得令人心悸。
士兵們沉默地前進,槍托抵肩,槍口斜指地面,只有整齊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在河灘上回蕩。
“那是甚麼陣型……”
一名沙俄軍官疑惑道。
他從未見過如此整齊的火槍陣列,歐洲流行的方陣或線列都不是這個樣子。
哥薩克騎兵已經集結完畢。
指揮官看到漢軍出營,不但沒有畏懼,反而興奮起來,終於可以正面交鋒了!
“勇士們!為了沙皇!衝鋒——!”
八百騎兵發出震天的吶喊,馬刺狠狠刺向馬腹。
戰馬嘶鳴著開始加速,從慢跑到疾馳,馬蹄敲打著河灘的卵石,濺起大片泥水。
哥薩克們俯身馬背,右手持馬刀,左手控韁,如同黑色的洪流衝向漢軍左翼,那裡,幾門火炮已經推到陣前。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漢軍陣列依舊沉默。炮手們甚至沒有開火,只是冷靜地調整著炮口方向。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就在哥薩克騎兵已經能看到對方炮手臉上冷靜的表情,已經能感受到馬刀即將砍入血肉的興奮時——
“第一列——舉槍!”
李馳的聲音並不高亢,但在寂靜的戰場上清晰可聞。
“嘩啦——”第一排燧發槍整齊地抬起,二百四十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奔騰而來的騎兵洪流。
哥薩克們本能地感到危險,但衝鋒的慣性已經無法停止。
三十步!這是馬刀可以劈砍的距離,也是——
“放!”
“砰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連成一片,白煙瞬間從槍口噴湧而出,形成一道死亡的煙霧之牆。
二百四十發鉛彈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射出,在三十步的距離上,形成了幾乎無法閃避的金屬風暴。
衝在最前面的騎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戰馬哀鳴著翻滾倒地,騎手被巨大的動能從馬背上掀飛,在空中就被後續的鉛彈撕碎。
鮮血、碎肉、斷裂的骨頭在煙霧中飛濺。
一輪齊射,至少有六十名騎兵落馬。
“第二列——上前!舉槍!”
第一列射擊完畢,立刻後退裝填。第二列迅速上前補位,整個過程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又是一輪齊射!
白煙尚未散去,第三輪齊射接踵而至。
三列輪射,間隔不到十秒。在三十步到五十步的狹窄區域內,燧發槍的鉛彈形成了持續不斷的死亡之雨。
哥薩克騎兵的衝鋒陣型被硬生生打散、打爛、打崩。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撤退!撤退!”
倖存的騎兵指揮官聲嘶力竭地喊道,但混亂中又有幾人能聽見?
戰馬受驚四處亂竄,騎手們要麼被鉛彈擊中,要麼在混亂的踐踏中喪生。
而這時,巴圖爾珘臺吉的準噶爾騎兵動了。
他們沒有從正面衝擊,而是如同兩道鐵鉗,從左右兩側包抄而來。
準噶爾騎兵並不接近到燧發槍射程內,而是在八十步外就開始遊走射箭。他們的箭術精準,專射馬匹和落單的騎手。
哥薩克騎兵陷入了絕境:向前是燧發槍的死亡齊射,向後是河流,兩側是如狼群般襲擾的準噶爾騎射手。
與此同時,沙俄步兵的噩夢也開始了。
李馳的三個燧發槍營在擊潰騎兵衝鋒後,迅速調整陣型,面向正在渡河的沙俄步兵。
同樣的三列橫隊,同樣的沉默推進。
“穩住!穩住!”沙俄步兵軍官聲嘶力竭地叫喊,“火繩槍手準備!等他們進入射程……”
但漢軍根本不給機會。
八十步時,第一輪齊射響起。雖然這個距離上命中率不高,但密集的鉛彈仍然造成了心理上的巨大壓力。
沙俄火繩槍手慌亂地開始還擊,零星的槍聲在河灘上響起,大多數子彈都遠遠落在了空地上。
漢軍繼續推進。
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沙俄士兵的心上。那種沉默的壓迫感,比震天的喊殺聲更讓人恐懼。
四十步!
“第一列——舉槍!”
“放!”
第二輪齊射。這一次,鉛彈開始真正造成傷亡。
沙俄步兵陣列中爆出朵朵血花,慘叫聲此起彼伏。
“裝填!快裝填!”
軍官們嘶吼著,但火繩槍的裝填速度太慢了。
等到沙俄士兵手忙腳亂地完成裝填,點燃火繩時,漢軍已經推進到三十步。
“第三列——放!”
第三輪齊射。
這一次是毀滅性的。在三十步的距離上,燧發槍的鉛彈幾乎不會落空。沙俄步兵的前排像是被鐮刀割過的麥子,成片倒下。
崩潰發生了。
先是那些被強徵的土著僕從軍,他們本就士氣低落,此刻看到如此恐怖的殺戮,立刻扔下武器,轉身向河裡逃去。
然後是普通的沙俄步兵,他們被戰友的死亡和漢軍那冰冷高效的屠殺嚇破了膽。
“逃啊——”
“上帝啊,他們是魔鬼!”
“哦上帝啊,我的屁股被打穿了,拉我一把!”
潰逃如同瘟疫般蔓延。士兵們扔下火槍、長矛、一切妨礙逃跑的東西,拼命往河裡衝。
有些人不顧冰冷刺骨的河水直接泅渡,有些人尋找渡河工具,更多人則在混亂中互相踐踏、溺水。
塔斯夫在城堡塔樓上看得目眥欲裂。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手中的望遠鏡掉在地上,鏡片碎裂。
他親眼看到,自己最精銳的哥薩克騎兵,在三次齊射後幾乎全軍覆沒。
他看到五千渡河部隊,在不到半個時辰內崩潰逃散。
他看到河面上漂浮的屍體,聽到隨風傳來的慘叫和哭嚎。
“將軍!快下令炮火掩護撤退的部隊!”副官急聲道。
塔斯夫如夢初醒,嘶聲下令:“開炮!所有火炮開炮!掩護他們回來!”
基洛夫堡的火炮開始轟鳴,但距離太遠,精度太差,大多數炮彈都落在了空地上或河裡,反而誤傷了不少正在渡河逃命計程車兵。
而這時,曹信的騎兵出動了。
一千漢軍騎兵從東側樹林中殺出,直撲渡河點。
他們的目標不是追殺潰兵,而是——截斷浮橋,佔領渡口。
“快!拆掉浮橋!”沙俄工兵試圖破壞渡河設施,但曹信的騎兵來得太快。一陣箭雨和馬刀劈砍,渡口守軍潰散。
幾乎同時,李馳的燧發槍營在擊潰沙俄步兵後,沒有停下腳步。
“前進!渡河!”李馳親自舉刀高呼。
工兵迅速架設臨時浮橋,燧發槍營踏著整齊的步伐,在炮火和騎兵掩護下,開始渡河。
塔斯夫徹底慌了:“阻止他們!不能讓他們過河!”
但已經晚了。
沙俄軍隊的野戰力量在剛才的渡河戰中損失慘重,城堡守軍不敢輕易出城,只能眼睜睜看著漢軍先頭部隊登上西岸,並迅速構築起簡易的防禦工事。
當夕陽西下時,河灘上的戰鬥基本結束。
沙俄五千渡河部隊,能逃回城堡的不足三千。
河灘上、河水中,到處是屍體和丟棄的武器。
哥薩克騎兵損失最為慘重,八百騎兵只有不到兩百人逃回,戰馬損失超過五百匹。
而漢軍方面,傷亡微乎其微——燧發槍陣型在三十步外的齊射,讓沙俄軍隊幾乎沒有近身搏鬥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李馳率領的兩個燧發槍營和一個工兵隊,已經在鄂畢河西岸建立了一個穩固的橋頭堡。
他們挖掘壕溝,設定拒馬,架設火炮,距離基洛夫堡城牆只有不到一里。
夜幕降臨,河風裹挾著血腥味飄向城堡。
塔斯夫癱坐在指揮室的椅子上,面如死灰。副官低聲彙報著損失數字:
“……陣亡和失蹤約六百人,其中哥薩克騎兵四百二十人,
步兵一百八十人。傷者約三百,其中重傷一百餘人,渡河器械損失大半……”
“別說了。”
塔斯夫揮揮手,聲音嘶啞。
他錯了,錯得離譜。那些東方人不是狂妄,不是輕敵,他們是真正的狼——冷靜、狡猾、致命。
他們用使者的耳朵做誘餌,用河灘做陷阱,用燧發槍做屠刀,完成了一場完美的圍殲。
而現在,狼已經過了河,就在城堡眼皮底下紮下了根。
城堡外,漢軍橋頭堡的火把次第亮起,如同狼群在黑夜中睜開的眼睛。
塔斯夫知道,真正的圍攻,現在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輸掉了第一局,也是最重要的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