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鄂畢河上空的薄霧,照亮了兩岸截然不同的景象。
東岸,漢軍大營井然有序,炊煙裊裊升起,士兵們安靜地吃著早餐,檢查裝備,彷彿昨日那場血腥的河灘戰從未發生。
西岸,李馳建立的橋頭堡已經連夜加固,壕溝加深,拒馬增多,十二門六磅野戰炮被推到最前沿,黑洞洞的炮口直指一里外那座灰色石頭城堡。
基洛夫堡在晨曦中沉默著,但細心觀察就能發現異常。
城牆上的守軍明顯稀疏了許多,旗幟無精打采地垂著,連往日定時響起的晨禱鐘聲都沒有響起。
沈川站在橋頭堡新搭建的瞭望臺上,用窺鏡仔細觀察著城堡的每一處細節。
城牆的高度、厚度,稜堡的角度,火炮位的分佈,甚至牆上那些修補過的痕跡。
在他身邊,虞向榮和幾位炮隊軍官正對著城堡的測繪圖紙低聲討論。
“國公爺,”李玄指著圖紙上標紅的幾處,“這是從俘虜口中問出的城牆薄弱點,
北牆中段三年前曾因地基下沉重修過,用的石料質量較差,
東稜堡去年被上游衝下的浮冰撞擊,內部結構可能有損傷。”
沈川點點頭,目光沒有離開窺鏡:“炮隊準備得如何?”
“全部到位。”李玄答道,“東岸主力炮營三十六門八磅炮,十二門十二磅重炮已完成測距,
西岸橋頭堡十二門六磅炮負責抵近射擊,所有火炮備彈充足,按每門炮每半個時辰四發的標準,可以持續轟擊一整天。”
“火藥呢?”
“從薩瑪爾繳獲的加上我們自帶的,足夠持續保持七天。”李玄頓了頓,“不過國公爺,真要打一整天,如此強度的炮擊,炮管損耗會很大……”
“值得。”沈川終於放下窺鏡,轉身看向眾將,“基洛夫堡不是薩瑪爾,它是沙俄在西伯利亞的統治象徵,
我要的不只是攻下它,而是要徹底摧毀它,從物理上到心理上,
讓所有西伯利亞的羅剎據點都知道,再堅固的石頭城牆,在漢軍的炮口下也和紙糊的沒區別。”
他看向東方天際,朝陽正緩緩升起,將雲層染成血色:“辰時正刻開始炮擊,
先集中火力轟擊北牆中段和東稜堡,開啟缺口,
然後延伸射擊,壓制城內反擊,記住,我要的不是精度,是密度,讓炮彈像雨點一樣落下去。”
“是!”
命令迅速傳達。
炮手們開始做最後準備:清理炮膛,檢查炮架,搬運彈藥。
每門炮旁都堆起了小山般的實心彈、鏈彈和霰彈。
火藥師將定裝藥包分發給各炮組,這是東路兵工廠的標準化產品,每包含有精確計量的火藥,用油紙包裹,使用時直接塞入炮膛即可,大幅提高了裝填速度。
基洛夫堡內,塔斯夫一夜未眠。
他站在北塔樓的瞭望口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河對岸那些開始調整角度的炮口。
昨日的慘敗像噩夢一樣在腦中反覆回放,哥薩克騎兵在三十步外被成片擊倒,步兵在渡河時崩潰逃散,敵人甚至在眼皮底下建立了橋頭堡。
“將軍,他們……他們要開始炮擊了。”副官聲音發顫。
塔斯夫沒有回答。
他看到了那些炮口在晨光中泛著的冷光,看到了炮手們有條不紊的動作,看到了那些堆得高高的彈藥箱。
一種冰冷的預感攫住了他。
這不是普通的攻城炮擊,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蓄謀已久的毀滅。
“讓所有人進入掩體。”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城牆上的守軍減少到最低限度,只留觀察哨,炮兵等他們開火後再還擊,節省彈藥。”
“是。”
時間一點點流逝。
辰時越來越近。城堡內異常安靜,連那些被奴役的土著苦力都被趕進了地窖和倉庫。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辰時正刻。
東岸,三十六門八磅炮和十二門十二磅重炮同時開火。
“轟轟轟轟轟轟——”
巨響連成一片,大地劇烈震顫。四十八枚實心鐵球撕裂空氣,帶著死亡尖嘯撲向一里外的基洛夫堡。
第一輪齊射的著彈點散佈很大,有的砸在城牆上,有的越過城牆落入城內,有的打在城牆前方的空地上。
但僅僅三十秒後,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
然後是第三輪、第四輪……
炮擊沒有停歇。
漢軍炮兵採用了輪番射擊的戰術:三個炮營輪流開火,始終保持有十六到二十門炮同時射擊。
炮聲從最初的齊射變成了連綿不絕的轟鳴,如同永不停止的雷霆。
西岸橋頭堡的十二門六磅炮也加入了合唱。
它們在更近的距離上開火,射擊精度更高,專門瞄準城牆的薄弱點和火炮位。
塔斯夫蜷縮在北塔樓底層的掩體裡,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崩塌。每一次炮彈擊中城牆的巨響,都讓石室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外面傳來此起彼伏的坍塌聲、慘叫聲、以及炮彈落入城內後引發的各種破壞聲響。
“將軍!北牆中段……出現裂縫了!”一名滿臉灰塵的軍官衝進來報告。
塔斯夫衝上塔樓中層,透過觀察孔向外看去。
只見北牆中段那處三年前重修的區域,此刻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每一次炮彈擊中,都有大片的石塊崩落。
一段長約兩丈的城牆已經明顯向外凸出,搖搖欲墜。
“讓工兵去加固!用木料支撐!”塔斯夫嘶聲下令。
但工兵剛衝出掩體,就被呼嘯而來的鏈彈撕成了碎片。
那是漢軍炮兵的另一種恐怖武器,兩顆鐵球用鐵鏈連線,在飛行中旋轉,專門用於殺傷人員和破壞工事。
上午已時,持續一個時辰的炮擊後,第一處坍塌發生了。
不是北牆中段,而是東稜堡。
一枚十二磅重炮的實心彈精準地命中了稜堡頂部的火炮平臺。
炮彈擊穿木板平臺後,又砸穿了下方支撐結構的薄弱處。
整個火炮平臺連帶上面的一門六磅炮和四名炮手,轟然墜落到稜堡內部。
連鎖反應開始。
坍塌暴露出稜堡內部結構,後續炮彈找到了更易破壞的目標。
一枚八磅炮彈打進坍塌形成的缺口,在稜堡內部爆炸。
那是漢軍炮兵開始使用少量榴彈,雖然精度不高,但對內部空間的破壞效果極佳。
東稜堡開始從內部瓦解。
牆壁開裂,支柱折斷,碎石和木料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到午時初刻,這座曾被視為基洛夫堡最堅固防禦點的稜堡,已經塌陷了一半,露出裡面扭曲的金屬和破碎的屍體。
“上帝啊……”
塔斯夫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
他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火力。
歐洲的攻城戰他也經歷過,圍攻波蘭城堡時。
沙俄炮兵也曾連日轟擊,但那種炮擊是有節奏的,是有間隙的,是可以預測的。
而現在這種……
這是純粹以徹底摧毀為目的的鋼鐵暴雨。
午後,炮擊強度不僅沒有減弱,反而增強了。
漢軍炮手已經完全掌握了射擊諸元,命中率顯著提高。
實心彈、鏈彈輪番使用,針對不同目標選擇最合適的彈種。
城牆被一層層剝落,火炮位被一個個摧毀,箭塔被一座座轟塌。
北牆中段終於支撐不住了。
下午未時三刻,在連續承受了至少二十枚重炮實心彈的直接命中後,那段本就脆弱的城牆發出最後一聲呻吟,然後整體向外倒塌。
巨石滾落,塵土沖天,露出了後面城堡內部的一片狼藉。
缺口出現了,寬達五丈。
塔斯夫知道,一切都完了。
沒有城牆的保護,基洛夫堡就像被剝了殼的烏龜,只能任人宰割。
但他還抱著一絲僥倖。
也許對方會發動步兵衝鋒,那樣他還可以在巷戰中挽回一些尊嚴,甚至可能給進攻方造成重大傷亡,迫使他們談判……
然而漢軍沒有衝鋒。
炮擊仍在繼續,而且開始延伸。炮彈越過城牆缺口,落入城堡內部區域。
倉庫、兵營、馬廄、指揮所……
一切有價值的目標都遭到炮火覆蓋。
塔斯夫看到自己的指揮部被一枚榴彈直接命中,屋頂被掀飛,裡面的檔案和地圖化為碎片。
更可怕的是,炮擊開始向城堡南部延伸,那裡是土著苦力的聚居區,也是城堡最混亂、最薄弱的區域。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先是那些被奴役的土著。
他們被關在擁擠骯髒的窩棚裡,炮擊開始時還勉強保持秩序,但當炮彈開始落在附近,當守衛他們的哥薩克士兵開始自顧不暇時,壓抑多年的憤怒和恐懼終於爆發了。
“逃啊——”
“那些東方人是來救我們的!”
“殺了羅剎鬼子!”
暴動首先在南區爆發。
苦力們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當武器,鐵鍬、木棍、石頭,甚至徒手攻擊那些看守他們的少數哥薩克士兵。
混亂迅速蔓延,很快波及整個城堡下半區。
塔斯夫接到報告時,暴動已經失控。
“將軍,那些土著反了,他們在攻擊我們的後勤倉庫!”
“南區失守,守衛隊全部陣亡!”
“他們在放火,糧倉起火了!”
塔斯夫衝出掩體,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城堡下半區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喊殺聲、慘叫聲、爆炸聲混雜在一起。而漢軍的炮擊還在繼續,炮彈不斷落入混亂的區域,加劇著恐慌。
這時,又一則噩耗傳來。
“將軍!西門……西門被土著從內部開啟了!”
塔斯夫腦子嗡的一聲。
他知道,最後的機會也失去了。
沒有城牆,內部暴動,城門失守……基洛夫堡已經不可能守住。
“集合還能戰鬥的人!”他嘶聲下令,“我們從東門撤!進森林!”
“那城堡……”
“放棄!”塔斯夫幾乎是吼出來的,“帶上能帶的武器和糧食,其他全部燒掉!不能留給那些野蠻人!”
撤退變成了潰逃。
還能保持建制的哥薩克部隊不足千人,他們倉皇集結,開啟東門,衝向城堡外的森林。
更多計程車兵和軍官則完全失去了組織,他們三三兩兩地逃離,有的甚至連武器都扔了,只求活命。
塔斯夫在親衛的保護下,混在潰逃的人群中衝出了城堡。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他曾引以為傲的石頭堡壘,此刻濃煙滾滾,火光四起,城牆多處坍塌,如同垂死的巨獸。
而在河對岸,沈川放下了窺鏡。
“停止炮擊。”
命令傳達到各炮營時,炮手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持續了整整六個時辰,發射了超過一千六百發炮彈的鋼鐵暴雨,終於停歇了,烈度遠遠超過漠北戰場。
炮管滾燙,炮架鬆動,炮手們耳朵嗡嗡作響,很多人暫時失去了聽力。
但戰鬥還沒結束。
“李馳、李通。”
沈川看向兩位將領。
“末將在!”
“帶你們的人,上刺刀,進城。”沈川的聲音平靜無波,“記住三條,第一,優先控制糧倉、軍械庫、檔案室,
第二,對放下武器的土著以安撫為主,反抗的羅剎人格殺勿論,
第三,保持陣型,不要冒進,逐街逐屋清剿。”
“是!”
很快,兩個燧發槍營整隊完畢。士兵們將三稜刺刀卡上槍口,寒光閃閃。
他們沒有吶喊,沒有衝鋒,而是以連為單位,排成嚴整的戰鬥隊形,踏著廢墟和屍體,從城牆缺口和開啟的西門進入基洛夫堡。
城堡內的景象比從外面看更加慘烈。
街道上到處是碎石、斷木、屍體和血跡。
一些建築還在燃燒,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倖存的土著苦力茫然地站在廢墟間,看到漢軍進來時,有些人跪下磕頭,有些人則警惕地握緊手中的簡陋武器。
“放下武器!漢軍不殺平民!”通譯用學會的幾句土著語言高聲喊道。
李馳的部隊迅速控制了關鍵路口,建立了警戒線。
抵抗微乎其微。
少數沒來得及逃跑或被暴動困住的哥薩克士兵,在看到漢軍嚴整的陣列和明晃晃的刺刀後,大多數選擇了投降。
偶有零星的槍聲,也很快被燧發槍的齊射壓制下去。
到日落時分,基洛夫堡基本肅清。
戰果清點上來,俘虜羅剎士兵二百三十七人,土著苦力約九千人。
繳獲糧食、皮毛、藥材等物資堆積如山,更重要的是繳獲了完整的西伯利亞地區地圖、沙俄駐軍分佈圖、以及與莫斯科往來的部分文書檔案。
而漢軍的傷亡微乎其微。
炮擊階段無人傷亡,進城清剿階段僅有七人輕傷,都是在廢墟中行動時擦傷或扭傷。
這是一場壓倒性的、近乎完美的勝利。
沈川在夜幕降臨時進入城堡。他走在廢墟間,腳下是碎裂的石塊和燒焦的木料。
遠處,倖存的土著正在漢軍組織下挖掘被掩埋的同胞,撲滅餘火,清理街道。
巴圖爾珘臺吉策馬而來,臉上滿是興奮:“沈國公,大勝!這是西伯利亞兩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大勝,訊息傳出去,所有部落都會向我們臣服!”
沈川點點頭,但臉上沒有太多喜色。
他看向東方那片黑暗的森林,塔斯夫和數百殘兵逃進了那裡。
“追嗎?”李玄問。
“不。”沈川搖頭,“森林不是我們的戰場,讓準噶爾的遊騎在邊緣巡弋,防止他們殺回馬槍就行,
況且西伯利亞的嚴寒,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他們缺衣少食,不出十日就只能跑回這片棲息地,守株待兔就可。”
說完他轉身,望向南方:“整頓三日,李通軍繼續北上,
葉尼塞河流域還有三個羅剎據點,我們要在冬天封凍前,
把他們在西伯利亞南部的存在,連根拔起。”
“那這些俘虜和土著……”
“俘虜中的軍官和工匠單獨關押審訊,士兵打散編入苦力隊,參與城堡重建和道路修築。”
沈川頓了頓。
“告訴他們,從今天起,西伯利亞換主人了。”
夜幕完全降臨,基洛夫堡的火光漸漸熄滅。
只有漢軍營地的篝火,在廢墟間星星點點地亮起,如同在這片剛剛被征服的土地上,種下了新的秩序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