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往事……
逐火之蛾總部的生活區有一條不算長的走廊，兩側排列著幾間功能簡單的房間。
一間小賣部，一間休息室，還有一間被改造成臨時商店的庫房。
這裡原本是給普通工作人員提供基本生活物資的地方，後來隨著融合戰士越來越多，裡面開始出現一些不那麼“必需”的東西。
比如手工編織的圍巾，比如用崩壞獸甲殼碎片打磨的小掛件，比如幾盆勉強活著、據說能吸收微量崩壞能的觀賞植物。
科斯魔很少來這條走廊。
他不需要圍巾，不需要掛件，對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也沒甚麼興趣。
他每天的生活很簡單：訓練，休息，再訓練。
偶爾出任務，回來之後繼續訓練。
凱文隊長說過，變強沒有捷徑，只有不停地練。
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執行得很徹底。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站在小賣部門口，已經站了快五分鐘。
（她上次說，逐火之蛾成立紀念日快到了。說這話的時候她在給阿波尼亞挑禮物，挑了很久，最後選了一條深藍色的披肩。她說阿波尼亞喜歡深色，說披肩的料子摸著很舒服，說希望阿波尼亞在冥想的時候不會著涼。）
（她總是這樣，記得每個人的喜好，每個人需要甚麼。她給梅博士帶過提神的茶包，給凱文隊長帶過護手霜——雖然凱文隊長大概永遠不會用，給夏璃殤帶過一本空白的筆記本，說可以用來記錄感想。她給很多人都挑過禮物。）
科斯魔看著玻璃櫃臺上擺著的東西。有手工香皂，有不知道誰畫的風景明信片，有幾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小說，還有一些小飾品。他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掃過，又移開，再掃過，再移開。
（我不知道她喜歡甚麼。她喜歡甚麼？她好像甚麼都喜歡，又好像甚麼都不需要。她給別人的時候總是很開心的樣子，但是她自己收到過甚麼嗎？上次她生日是甚麼時候？我不知道。我從來沒問過。）
“科斯魔？”
他轉過身。
黛絲多比婭站在走廊那頭，手裡拎著一個小紙袋，正看著他，臉上帶著一點意外。
“你怎麼在這兒？”
她快步走過來，語氣輕快，“你平時不來這邊的。”
科斯魔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該說甚麼？說我在給你挑禮物？那太奇怪了。說我只是路過？她不會信的，這邊根本不是去訓練場的路。）
“……路過。”
他說。
黛絲多比婭歪了歪頭，顯然不太相信。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笑了一下，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探頭往小賣部裡看了一眼。
“在找甚麼東西嗎？”
“沒有。”
“那你站在門口乾甚麼？”
科斯魔沉默了。
（她為甚麼總是這麼多問題。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問題，就是……普通地問。像問今天天氣怎麼樣，訓練累不累。）
（她跟誰都這樣，跟丹朱這樣，跟蒼玄這樣，跟夏璃殤也是這樣。她對誰都好。對我也好。只是對誰都好。）
“隨便看看。”他說。
黛絲多比婭看著他，嘴角彎了彎，沒有拆穿。
她轉身走進小賣部，把紙袋放在櫃檯上，開始翻看那些手工香皂。
她的手指在一塊淡綠色的香皂上停了一下，拿起來聞了聞，又放下。
“這塊味道太濃了。”
她自言自語，又拿起旁邊一塊白色的，“這塊還行，但上次給梅博士帶過差不多的……”
科斯魔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在挑禮物。又在給別人挑禮物。這次是誰？凱文隊長？不太像，凱文隊長不用香皂。）
（梅博士？她剛才說上次給梅博士帶過差不多的，應該不是。夏璃殤？夏璃殤剛醒沒多久，可能需要一些……一些甚麼？我不知道。）
“你在給誰挑？”他問。
黛絲多比婭回頭看他，眨了眨眼。
“你還記得蘇嗎？醫學院那個，後來也做了融合戰士。”
科斯魔想了想。“記得。”
“他最近壓力很大，一直在幫梅比烏斯博士處理精神汙染的資料。”
黛絲多比婭拿起一塊淺藍色的香皂。
“我聽說用溫水泡澡可以緩解精神疲勞，這個顏色挺適合他的，你覺得呢？”
她把手伸過來，香皂湊到他面前。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飄過來，不算濃，很乾淨的味道。
科斯魔看了一眼那塊香皂，又看了一眼黛絲多比婭。
（她問我“你覺得呢”。她真的需要我的意見嗎？還是隻是隨口一問？她給那麼多人挑過禮物，經驗比我豐富得多。）
（我連送甚麼都不懂。我從來沒給別人送過禮物。連我媽……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挺好的。”他說。
黛絲多比婭看著他，等了一下。
“就這樣？‘挺好的’？”
“……很配他。”
黛絲多比婭忍不住笑出聲來。
“很配他？你連他喜歡甚麼顏色都不知道吧。”
科斯魔沒有回答。
（她說得對。我不知道蘇喜歡甚麼顏色。我不知道大多數人喜歡甚麼。我只知道訓練場的地板是甚麼顏色，凱文隊長的背影是甚麼顏色，崩壞獸的血是甚麼顏色。這些事情我記得很清楚。別的事情，我好像甚麼都沒記住。）
“那就這塊吧。”
黛絲多比婭把香皂放進紙袋裡，又看了看櫃檯上的其他東西。
“你確定不買點甚麼？這裡的香皂雖然一般，但那個掛墜還不錯。”
她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小盒子，裡面裝著幾枚用崩壞獸甲殼打磨的掛墜，形狀像葉子，表面磨得很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紫色。
因為這種掛墜沒有甚麼汙染，許多隊員都會把它當做紀念。
科斯魔看了一眼。
（她在暗示甚麼嗎？還是隻是隨口說說？她總是隨口說很多話，說完就忘了。但是我總會記住。）
（記住她說這塊香皂味道太濃，記住她上次給阿波尼亞挑了披肩，記住她給梅博士帶茶包的時候說“您總是忘記休息”。我記住這些有甚麼用？我不知道。）
“不用。”他說。
黛絲多比婭沒有勉強，拎起紙袋往外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你真的只是路過？”
科斯魔看著她。
（說實話。說你是來挑禮物的。說逐火之蛾成立紀念日快到了，你也想送點甚麼。說你不知道她喜歡甚麼，所以站在門口看了五分鐘甚麼都沒買。）
（說這些很難嗎？她不會笑話你的。她跟誰都很好，不會笑話任何人的。但是我就是說不出來。我連“路過”都說得那麼假，她肯定看出來了。）
“……嗯。”
黛絲多比婭看了他幾秒，眼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光。
然後她笑了一下，沒有再問。
“那一起走吧。我剛好要去訓練場那邊，給蘇送完東西還要回去值班。”
科斯魔點了點頭，跟在她旁邊。
兩個人沿著走廊慢慢走。走廊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黛絲多比婭走在左邊，紙袋在她手裡輕輕晃著。
科斯魔走在右邊，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
（她走在左邊。她總是走左邊。為甚麼？左邊離牆近，右邊比較空。應該讓女生走右邊比較安全？）
（不對，她是融合戰士，比我早很久就是融合戰士了。她不需要我保護。她一個人可以處理很多事情。）
（給那麼多人挑禮物，記住那麼多人的喜好，還要值班，還要出任務。她好像甚麼都能做好。而我連買一個禮物都做不到。）
“科斯魔。”
他抬頭。黛絲多比婭停下來，轉身看著他。走廊的燈光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是不是有甚麼話想跟我說？”
科斯魔愣住了。
（她看出來了？我表現得那麼明顯嗎？我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做，就站在門口看了五分鐘。）
（她怎麼就知道了？她總是知道。上次訓練的時候我手受了傷，誰都沒看出來，她走過來遞給我一卷繃帶，甚麼都沒說。）
“沒有。”他說。
黛絲多比婭看著他，目光很安靜。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那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科斯魔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我應該叫住黛絲。我應該告訴她，逐火之蛾成立紀念日快到了，我也想像她一樣送點甚麼。我應該問她喜歡甚麼。但是我連這句話都說不出來。我的手插在口袋裡，摸到一個小小的東西。）
（那是我剛才站在門口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就攥在手心裡的。一枚掛墜，葉子形狀，磨得很光滑，紫色的。我甚麼時候拿的？我明明說了不用。我……）
“等一下。”
黛絲多比婭停下來，回頭。
科斯魔走過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他張開手掌，那枚葉子形狀的掛墜躺在掌心裡，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紫色。
“這個。”他說。
黛絲多比婭低頭看著那枚掛墜，又抬頭看著他。
（她會不會覺得這個很幼稚？用崩壞獸甲殼做的掛墜，她肯定見過很多。她自己說不定也有。我甚麼都沒準備，只是隨手從櫃檯上的盒子裡拿了一個。）
（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在敷衍？我不是敷衍。我只是不知道她喜歡甚麼。我站在門口想了五分鐘，甚麼都沒想出來。最後只拿了這一個，因為它的顏色……有點像她的眼睛。不對，她的眼睛不是紫色。我在說甚麼。）
“給你的。”他說。
黛絲多比婭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對誰都一樣的笑。
是另一種笑，嘴角彎得更多一點，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發亮。
“你站了那麼久，就為了買這個？”
科斯魔沒有回答。
（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我不是路過。她甚麼都知道。）
黛絲多比婭伸手，從他掌心裡拿起那枚掛墜。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很輕，有點涼。
“謝謝。”她說。
科斯魔把手收回去，插進口袋裡。
（她的手很涼。她剛才碰香皂的時候也是，手指很涼。是因為精神念力用多了嗎？還是因為走廊裡太冷？）
（我應該說點甚麼，提醒她多穿一件。但我說不出來。我甚麼都說不出來。）
“走吧。”他說。
黛絲多比婭把掛墜小心地放進紙袋裡，和那塊淺藍色的香皂放在一起。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她沒有走左邊。她走在右邊，離他很近。
科斯魔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和剛才那塊香皂的味道很像，又不太一樣。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不對，我在想甚麼。她在旁邊走路的時候我應該注意周圍有沒有危險，不應該注意她身上的味道。）
（但是這條走廊很安全，沒有甚麼需要警惕的。所以注意一下也沒關係吧。她今天穿了那件深色的外套，領口有一點歪。要不要告訴她？太刻意了。算了。）
“科斯魔。”
“嗯。”
“下次你想買東西，可以叫我一起。”
他轉頭看她。黛絲多比婭沒有看他，看著前面的路，嘴角還彎著。
“我比較會挑。”她說。
科斯魔沉默了一下。
（她是在說我不會挑東西嗎？我確實不會。那枚掛墜是我隨手拿的，顏色都不對。她應該挑個更好的。）
（但是她說下次。下次。意思是還有下次。）
“……好。”他說。
兩個人並排走在走廊裡，誰都沒有再說話。走廊很長，燈光很亮。
黛絲多比婭的紙袋在她手裡輕輕晃著，裡面的掛墜和香皂碰在一起，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
科斯魔把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攥了攥，又鬆開。
（她喜歡那個掛墜嗎？她說了謝謝。她總是說謝謝。對誰都謝謝。但是剛才她笑的時候，跟平時不太一樣。）
（也許是我看錯了。下次是甚麼時候？她生日是甚麼時候？我從來沒問過。下次一定要問。下次……）
“對了，”黛絲多比婭忽然開口，“你知道夏璃殤喜歡甚麼嗎？”
科斯魔愣了一下。“不知道。”
“我覺得她可能需要一些能放鬆的東西。”黛絲多比婭想了想，“她最近心事很重，你看出來了嗎？”
科斯魔沒有回答。
“你下次挑禮物的時候，”他說，“叫上我。”
黛絲多比婭轉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她說。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窗，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燈光在暮色中一閃一閃。黛絲多比婭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和科斯魔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科斯魔看著前面的路，沒有再看她。
（我會記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