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璃殤這幾天不太對勁。
最先發現的是科斯魔。
訓練場上，他剛打完一組力量訓練，正坐在場邊調整呼吸。
夏璃殤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水，在他旁邊坐下，把其中一杯遞給他。
“累不累？”
科斯魔接過水，看了她一眼。“還好。”
“黛絲多比婭今天值班嗎？”
“嗯。”
夏璃殤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科斯魔以為她只是隨口問問，但接下來幾天，他發現夏璃殤出現在訓練場的頻率明顯高了。
而且每次出現，話題總會拐到黛絲多比婭身上——“她今天好像很忙”，“她上次說想要甚麼東西嗎”，“你們最近有沒有一起出任務”。
科斯魔不知道怎麼回答這些問題。
他和黛絲多比婭確實經常碰面，有時候是她來訓練場送東西，有時候是他去值班室送還她落下的探測儀。
但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被夏璃殤一問，反而變得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夏璃殤開始製造他們單獨相處的機會。
食堂裡，她會突然說自己想起有事，讓科斯魔幫忙把一份檔案帶給黛絲多比婭。
值班室外，她會拉著黛絲多比婭說話，等科斯魔經過時“剛好”有事離開。
甚至有一次，她以“需要兩個人配合測試”為由，把他們兩個安排在同一組，自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科斯魔站在訓練場上，看著夏璃殤離開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到底想幹甚麼？每次都是這樣，把人叫到一起，自己就走。上次說測試反應速度，測到一半說要去拿裝置，再也沒回來。）
（上上次說需要討論任務方案，討論了兩句就說肚子疼。她一個融合戰士，怎麼會肚子疼？她是不是……在故意讓我們待在一起？為甚麼？）
黛絲多比婭也發現了。
第一次她覺得是巧合，第二次覺得可能有事，第三次第四次之後，她確定夏璃殤在刻意做甚麼。但她想不明白為甚麼。
那天傍晚，她在值班室整理完當天的監測資料，出門時看到夏璃殤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雜誌，翻得很慢，明顯心不在焉。
“夏璃殤。”
夏璃殤抬頭，笑了一下。“忙完了？”
“嗯。”黛絲多比婭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猶豫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事？”
“甚麼事？”
“你最近總來找我，也總去找科斯魔。”黛絲多比婭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點困惑，“訓練場、食堂、值班室……你好像一直在安排甚麼。”
夏璃殤手裡的雜誌翻了一頁，眼睛沒有離開書頁。“沒甚麼，就是閒著沒事。”
“你從來不閒著。”黛絲多比婭說，“而且你剛才拿的雜誌是去年的，你已經翻到第三遍了。”
夏璃殤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合上雜誌，嘆了口氣。
“被你看出來了。”
“很明顯。”黛絲多比婭在她旁邊坐下，“科斯魔也看出來了。他昨天問我，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夏璃殤沉默了一會兒。“他怎麼說的？”
“他說你總是一個人站在訓練場邊上發呆，有時候叫他過去，說兩句話就走了。”
黛絲多比婭頓了頓，“他說你看起來像在擔心甚麼事。”
夏璃殤沒有接話。她把雜誌放在膝蓋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著。
（我是在擔心你們啊……）
黛絲多比婭看著她，忽然開口：“是因為第八律者的計劃嗎？”
夏璃殤的手指停住了。
“我聽梅博士說了，你是計劃的關鍵。”黛絲多比婭的聲音放低了一些，“要當誘餌，引識之律者出來。換誰都會緊張。”
夏璃殤沒有說話。她看著走廊盡頭的窗，窗外的天已經暗了，遠處的燈光在暮色裡一閃一閃。
緊張？不只是緊張。
她知道自己為甚麼急著撮合黛絲多比婭和科斯魔。
因為她知道，在原故事線裡，黛絲多比婭會死在這次崩壞中。
她不知道具體是怎麼死的，不知道時間和地點，只知道結果。
那個會給每個人挑禮物、會記住所有人的喜好的黛絲多比婭，會在這場戰爭中消失。
她不知道能不能改變這個結局。
她連自己的命運都把握不住，在IF世界線被另一個自己像捏蟲子一樣捏在手心裡，回到這裡之後還要當誘餌，把自己暴露在識之律者的目光下。
她甚麼都把握不住。
但至少，至少在這之前，她想讓黛絲多比婭和科斯魔在一起。
哪怕只是多說幾句話，多見幾次面，多留下一些可以記住的東西。
她說不出口。她不能告訴黛絲多比婭“你會死”，也不能告訴科斯魔“你可能來不及說你想說的話”。
所以她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一次次把他們推到一起，然後站在旁邊看著，像個不合格的裁縫，拼命想把兩塊布縫在一起，卻連針都穿不好。
“夏璃殤？”黛絲多比婭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夏璃殤回過神，笑了一下。“沒事。就是有點累。”
黛絲多比婭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那你早點休息。”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明天你有空嗎？”
“怎麼了？”
“我想去生活區那邊挑點東西。逐火之蛾成立紀念日快到了，想給凱文隊長他們準備點禮物。”
她頓了頓，“科斯魔也去。你要一起嗎？”
夏璃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黛絲多比婭走後，夏璃殤一個人在走廊裡坐了很久。
她想起IF世界線裡的菀，想起那個連自己是誰都快要忘記的樣本，想起她說“標本也會做夢”時的眼神。
那個世界沒有黛絲多比婭，沒有科斯魔，沒有這些說不出口的心意。那個世界只有冰冷的效率和永恆的安寧。
她不想讓這個世界變成那樣。
第二天傍晚，夏璃殤在生活區走廊的拐角看到了科斯魔。
他站在小賣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姿勢和上次一模一樣。
看到夏璃殤，他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夏璃殤走到他旁邊，往小賣部裡看了一眼。黛絲多比婭正在櫃檯前翻看一堆手工皂，挑得很認真，嘴裡唸叨著“這塊給梅博士”，“這塊給蘇”，“凱文隊長不用香皂，得換一個”。
“她每次都是這樣。”夏璃殤說。
科斯魔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黛絲多比婭身上。
（她每次都是這樣。站在櫃檯前翻來翻去，拿起一個放下一個，自言自語半天。上次給阿波尼亞挑了半小時，這次不知道要多久。）
（但她挑的東西總是很合適。她記得每個人喜歡甚麼，需要甚麼。她連凱文隊長不用香皂都知道。）
“你不進去幫忙？”夏璃殤問。
科斯魔沉默了一下。“她不需要幫忙。”
“你怎麼知道？”
“她挑東西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打擾。”
夏璃殤看了他一眼。“你觀察過？”
科斯魔沒有回答。
（黛絲確實不喜歡被打擾。上次我站在旁邊，她問我“你覺得呢”，我說“挺好的”，她笑我。她說“你就不能多給點意見”。但我真的不知道給甚麼意見。她挑的東西都很好，我不添亂就不錯了。）
黛絲多比婭從櫃檯前轉過身，手裡拿著兩個小盒子，朝他們揮了揮。“你們覺得哪個好？”
夏璃殤推了一下科斯魔。“去看看。”
（上……）
夏璃殤給了一個眼色，充滿了鼓勵的眼神。
科斯魔走過去。黛絲多比婭把兩個盒子舉到他面前，一個裡面裝著一條深灰色的細繩手鍊，另一個是枚銀色的徽章。
“這個是給凱文隊長的。”
她說，“手鍊可以調鬆緊，徽章可以別在領口。你覺得哪個合適？”
科斯魔看了看手鍊，又看了看徽章。
（凱文隊長不會戴手鍊。他連手套都很少戴。徽章也不像他會別的東西。但這兩個裡面非要選一個……手鍊的話，不像他的風格。）
（徽章至少好一點。但她好像更想選手鍊，她拿著手鍊的時候手多停了一下。）
“徽章。”他說。
黛絲多比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盒子，把徽章那盒收起來，手鍊那盒放回櫃檯上。“那就徽章。”
她轉身去付錢，科斯魔站在原地。
（她聽了我的意見。上次她也聽了，我說“挺配他的”，她就買了那塊香皂。她真的需要我的意見嗎？還是隻是……讓我覺得被需要？）
“科斯魔。”夏璃殤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回頭。
夏璃殤站在走廊裡，手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一本雜誌，正翻著，頭也沒抬。
“你剛才選徽章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手鍊更合適？”
科斯魔沒有說話。
夏璃殤翻了一頁雜誌。
“她也是。她拿手鍊的時候多看了兩秒，但你說了徽章，她就選了徽章。”
科斯魔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觀察。”夏璃殤把雜誌合上，“你應該多看看她喜歡甚麼，不是她覺得應該選甚麼。”
科斯魔沉默了很久。
（她說得對。我應該多看看她喜歡甚麼。）
黛絲多比婭付完錢走出來，手裡拎著紙袋，看到兩個人站在走廊裡，笑了一下。
“聊甚麼呢？”
“沒甚麼。”夏璃殤說，“你們先走，我還有點事。”
她轉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怕被追上。
黛絲多比婭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科斯魔。
“她最近真的很奇怪。”
科斯魔沒有接話。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回走。黛絲多比婭走在左邊，紙袋在手裡輕輕晃著。科斯魔走在右邊，手插在口袋裡。
“你覺得她怎麼了？”黛絲多比婭問。
科斯魔想了一下。
“不知道。”
（她在擔心甚麼？）
黛絲多比婭沉默了一會兒。“愛莉希雅說她會找夏璃殤談談。”
“愛莉希雅？”
“嗯。我昨天去找她，問她有沒有覺得夏璃殤最近不太對勁。”黛絲多比婭頓了頓，“她說她會處理。”
科斯魔沒有說話。
“科斯魔。”
他轉頭。黛絲多比婭正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很亮。
“你剛才選徽章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手鍊更好？”
科斯魔愣住了。
（她也看出來了。）
“我……感覺手鍊不太好。”他說。
黛絲多比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凱文隊長是不會戴手鍊。但你選徽章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科斯魔沒有回答。
（我猶豫了。）
“下次，”他說，“你自己喜歡的就行。”
黛絲多比婭愣了一下，嘴角彎得更多一點，眼睛裡有光。
“好。”她說。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科斯魔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放回去。
（下次。下次她挑禮物的時候，我要站在旁邊。）
走廊盡頭，夏璃殤靠在牆上，雜誌已經合上了。
她看著兩個人並肩走遠的背影，嘆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的方法很笨。
一次次把他們推到一起，又匆匆離開，像個不合格的月老，連紅線都牽不好。但她不知道還能做甚麼。
她不知道能不能改變那個結局，不知道當識之律者的陰影真正降臨時，她能不能保護任何人。
但至少，至少讓他們多待一會兒。
多說幾句話，多見幾次面，多留下一些可以記住的東西。
如果她真的甚麼都改變不了，至少……至少他們有過這些。
“璃殤。”
她抬頭。愛莉希雅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袋零食，正笑著看她。
“你怎麼在這兒？”
“黛絲多比婭讓我來的。”
愛莉希雅在她旁邊坐下，把零食遞給她，“她說你最近不太對勁，讓我跟你談談。”
夏璃殤接過零食，沒有說話。
愛莉希雅也沒有催，安靜地坐在旁邊，慢慢吃著自己的那份。
過了一會兒，夏璃殤開口。
“愛莉希雅，如果你知道有人會死，你會怎麼做？”
愛莉希雅吃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會想辦法不讓她死。”她說。
“如果沒辦法呢？”
愛莉希雅想了想。“那就讓她活著的時候，開心一點。”
夏璃殤沉默了很久。
“你是在擔心黛絲多比婭嗎？”愛莉希雅問。
夏璃殤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看著她，眼神很溫柔。
“你看到了甚麼，對嗎？”
夏璃殤低下頭。“我不知道能不能改變。”
“但你已經在試了。”愛莉希雅說，“你把科斯魔和她推到一起，想讓他們多相處，想讓她開心。這不是辦法嗎？”
夏璃殤苦笑了一下。“很笨的辦法。”
“笨沒關係。”愛莉希雅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有用就行。”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璃殤。”
“嗯？”
“你也開心一點。你一直在擔心別人，自己都快忘了怎麼笑了。”
夏璃殤愣了一下。
愛莉希雅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腦袋。
“最近你可忙了，將我冷落了不少，我可是會有些小傷心的?~”
愛莉希雅一臉壞笑道。
愛莉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