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機在B-7區外圍降落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艙門開啟，帶著腐蝕性的風灌進來。
黛絲多比婭第一個跳下去，頭髮被風吹亂，她隨手撥到耳後，掃視四周。
身後兩名諦聽者隊員跟著下來，手裡握著特製的精神增幅裝置，像兩把沒有弦的短弓。
科斯魔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他半蹲著，手掌按在地面，閉眼感受了幾秒。
“地下也有波動，”他低聲說，“在動。”
夏璃殤最後下來。
她沒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很厚，沒有星星，暗紅色的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廢墟染成不乾淨的顏色。
黑淵白花不在手裡——這次沒帶，用融合戰士的能力就夠了。
黛絲多比婭展開簡易地圖，上面幾個紅點正在緩慢移動。
“三隻帝王級，至少十二隻亞帝王級，突進級和戰車級數量不明。波動模式不對，”
她皺眉，“它們不是亂走，是在圍獵。”
“圍甚麼？”科斯魔問。
“我們。”
黛絲多比婭收起地圖，看了夏璃殤一眼。夏璃殤點頭，率先走進廢墟。
B-7區曾經是個工業小鎮，現在只剩鋼架和碎混凝土。
地面鋪著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像雪，但沒有聲音。
空氣裡的崩壞能濃度在攀升，夏璃殤能感覺到面板表面微微發麻。
她右手虛握，淡藍色的光從指縫滲出，凝成一把細長的水刃。
一隻崩壞獸從右側倒塌的廠房裡衝出來。
突進級，速度很快，前肢的骨刺在暗光裡發亮。
夏璃殤側身，水刃從下往上撩，削掉它半邊腦袋。
怪物倒地，抽搐兩下，化灰。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同時從正面和左面撲來。
她左手一抬，掌心湧出一股水流，在半空炸開，變成無數細小的水針，迎面扎進正面那隻的眼睛和關節縫隙。
它慘叫著翻滾，撞塌半堵牆。
左邊那隻已經撲到兩米內，但是科斯魔的影子比她快。
他的影子從腳下蔓延出去，像一攤黑色的水，無聲無息地漫過地面，在崩壞獸起跳的瞬間纏上它的後腿。
影子不是凝固的，是活的，順著怪物的腿往上爬，纏住腰，纏住前肢，纏住頭。
那怪物像被丟進瀝青裡，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停在半空，離夏璃殤只剩一米。
科斯魔從陰影裡走出來，一拳砸在它頭上。
拳頭上覆蓋著黑色的硬化層，像戴了鐵手套。
頭骨碎裂的聲音很悶。
“十七隻。”
黛絲多比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東南方向，數量還在增加。”
她沒動，站在一塊倒塌的樓板上，雙手垂在身側。
兩名諦聽者隊員在她左右，手裡的增幅裝置微微發光。
她的精神念力像一張網，覆蓋了方圓三百米。
每隻崩壞獸的位置、體型、移動方向，都在她腦子裡。
一隻聖殿級從地底鑽出來。
體型是突進級的五倍，渾身覆蓋著暗紫色的甲殼，前肢像兩把鐮刀。
它一出現就朝黛絲多比婭衝去，速度快得在地上犁出一道溝。
黛絲多比婭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朝下虛按。
念力像一隻無形的手，從上方壓下來。那隻聖殿級的甲殼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四條腿同時彎曲，膝蓋撞上地面，砸出四個坑。
它掙扎著抬頭，鐮刀前肢在地上亂劃，但就是站不起來。
黛絲多比婭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按住一條掙扎的魚。
科斯魔的影子已經到了。
黑色的流體從地面湧起，順著崩壞獸的甲殼縫隙鑽進去，填滿關節，封住口器。
那怪物的掙扎越來越弱，最後不動了，像一具被黑色琥珀封住的標本。
科斯魔從陰影裡走出來，看了黛絲多比婭一眼。
她微微點頭，收回手，念力網重新鋪開。
他們配合過很多次了，不需要交流。
更多的崩壞獸從廢墟里湧出來。
突進級像蝗蟲，戰車級像推土機，還有幾隻聖殿級在遠處遊走，像是在等機會。
夏璃殤不再留手，雙手張開，身邊湧出大量流水。
不是小溪，是洪流，從她腳邊湧起，向四面八方擴散。
水流過的地方，突進級被衝得東倒西歪，戰車級被裹住腿腳。
她把水凝成無數細絲，在怪物群裡穿梭，像織一張網。
一隻聖殿級被水絲纏住，掙扎了幾下，甲殼上出現細密的裂紋。
水能切石頭，只要夠快、夠細。它慘叫一聲，身體崩解成碎片。
科斯魔在她身後，影子鋪滿了半個廣場。
每一隻被水衝倒的崩壞獸，影子都會纏上去，勒緊，吞噬。
他能感覺到，每次吞噬，自己的力量就會強一點，但意識也會模糊一點。像喝烈酒，一開始很爽，後勁上來會頭疼。
他控制著量，不讓自己醉。
黛絲多比婭的念力網突然震動。
“來了，”她聲音一沉，“正西，兩隻帝王級。”
地面開始震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地下快速移動。
夏璃殤撤了水，凝成一面牆擋在身前。
科斯魔收攏影子，縮到腳下，像一灘沉默的墨水。
黛絲多比婭從樓板上跳下來，站在兩人中間，念力收回來，只罩住他們三個。
第一隻帝王級破土而出。
體型像一棟三層小樓，全身覆蓋著黑紅色的甲殼，背上長滿了骨刺。
它的頭很小，嵌在龐大的身體前面，像事後想起來才裝上去的。
六條腿，每條都像橋墩，落地時震得碎石亂飛。
它張開嘴，露出三排向內彎曲的牙齒，喉嚨深處有紫光在凝聚。
“散！”夏璃殤喊。
三人同時往三個方向跳。
一道紫色的光柱從怪物嘴裡噴出來，掃過他們剛才站的地方。
地面被犁出一道三米深的溝，邊緣熔化成玻璃狀。
科斯魔落地時翻滾，影子瞬間鋪開，纏上帝王級的一條後腿。
黑影順著腿往上爬，像倒上去的墨汁。那怪物低頭看自己的腿，似乎覺得有點癢，甩了一下。
科斯魔整個人被甩出去，撞穿了一堵牆，砸進廢墟里。影子斷了一截，留在怪物腿上的那部分很快就消散了。
黛絲多比婭的念力同時壓下來。
兩隻無形的手，按住怪物的頭和背，想把它摁進地裡。
帝王級的身子沉了沉，六條腿彎曲了一點，但它太大了，太沉了。
它低吼一聲，猛地抬頭，黛絲多比婭被彈開兩步，鼻子流出一道血線。
夏璃殤的水刃已經準備好了。
她繞到側面，跳到一根傾斜的鋼樑上，水刃暴漲到三米長，朝怪物的脖子劈下去。
刀刃切進甲殼，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切進去半米，卡住了。
帝王級扭頭，用頭上的角頂她。
她撤刀後翻，落在十米外，手上全是裂縫——水刃被震碎時反震的。
第二隻帝王級從另一邊鑽出來。
比第一隻小一點，但速度更快，背上沒有骨刺，取而代之的是一對摺疊的、像蝙蝠一樣的肉翼。
它一出來就張開嘴，朝黛絲多比婭吐出一團紫色的黏液。
科斯魔從廢墟里衝出來，影子比人快。黑色的流質在黛絲多比婭面前豎起一面牆，黏液撞上去，滋滋地腐蝕，影子被燒出一個洞。
科斯魔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右手的硬化層碎了一半。
黛絲多比婭扶住他，念力凝成一根無形的矛，朝第二隻帝王級的頭扎過去。
那怪物偏頭躲開，矛尖劃破它脖子側面的甲殼，流出黑色的血。
它痛得嘶叫，後退了幾步。
第一隻帝王級轉過身，六條腿刨地，準備再噴一次光柱。
夏璃殤知道不能再留手了。
地面裂開，水流像血管一樣從裂縫裡湧出，匯聚到她身邊。
她站在浪尖上，雙手託著百噸的水，朝第一隻帝王級壓下去。
水撞上怪物的瞬間，不是衝擊，是重量。
水砸在它身上，甲殼發出碎裂的聲響，六條腿同時彎曲，膝蓋撞地，趴下了。
它掙扎著想站起來，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填滿它的嘴，灌進它的眼睛，壓住它的背。
它的掙扎越來越弱，最後不動了，被水的重量壓碎了內臟。
科斯魔站起來，右手的傷還沒好，但他沒管。
他的影子重新鋪開，這次不是纏，是吞。
黑色的流質從腳下蔓延到第二隻帝王級身上，不是從外面裹，是從甲殼的縫隙裡往裡鑽。
那怪物開始發瘋，原地打轉，用頭撞地，用翅膀扇自己。
影子鑽進它的血肉，鑽進它的骨頭，鑽進它的核心。
它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停下，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幾秒後，身體開始崩解，從裡面往外碎，像被從內部吃空了的樹幹。
科斯魔晃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斷牆。他的臉色很白，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紫色，像喝多了酒。
黛絲多比婭走過去，手按在他肩膀上，念力探進去，幫他穩住意識。
那股醉意慢慢退下去，紫色散了，眼睛恢復成深灰色。
“多了。”
她說，語氣裡有責怪，但更多的是擔心。
（其實沒有事情的，我只是想多幫一點點忙，但這樣說的話黛絲多比婭是不是會不太高興。）
（還有夏璃殤前輩，這樣會不會顯得我特別的浮躁）
少年想了很多。
“能撐住。”
他說。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按得更緊了一點，科斯魔的衣服都有些變形了。
夏璃殤從浪尖上跳下來，水在她身後退去，滲回地底，只留下溼漉漉的地面和兩具帝王級的殘骸。
她走到兩人面前，看了看科斯魔的臉色，又看了看黛絲多比婭鼻子下面的血痕。
“都傷到了？”她問。
“皮外傷。”
黛絲多比婭鬆開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臉色突然變得有點紅。
“咳咳，沒事。”
科斯魔站直，雖然還有點晃，但眼神已經清了。
夏璃殤看了他們兩秒，感受到了這其中的氛圍。
WOW，是小兩口在交流啊~
她沒再說甚麼，轉身去看其他隊員。
兩名諦聽者隊員在後方處理剩下的亞帝王級，念力配合得很好，一個控，一個打，效率不低。
她走過去，用水刃幫他們解決了最後兩隻，戰鬥就結束了。
廢墟里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鋼架的聲音和遠處偶爾掉落的碎石。
黛絲多比婭在清點傷亡——沒有死亡，三個輕傷，都是被崩壞獸的骨刺劃傷的，已經處理過了。
她在資料板上記了幾筆，抬頭看科斯魔。
他坐在一塊混凝土上，低著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上的硬化層還沒完全恢復，露出底下發紅的面板。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手給我。”
他伸出手。
她握住，念力探進去，檢查骨頭的裂痕。
不是很嚴重，但需要時間恢復。
“下次別吞那麼多。”她說。
回應他的是少年的沉默。
……
“這樣……”
黛絲多比婭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巴，認真的說道。
“我知道，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注意一下。”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第二隻帝王級速度太快，如果不用那種方式，他們可能會拖更久，死更多人。
但她還是不喜歡看他硬撐的樣子。
“你每次都這樣說。”
她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一管藥膏，擰開蓋子，擠了一點在他手背上。
“每次都說‘能撐住’，然後每次都撐到快倒。”
他沒接話，只是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很穩，藥膏抹得很均勻，每個指節都塗到了。
她做這種事總是很認真 不管是抹藥，還是別的甚麼。
“下個月是凱文的生日。”
她忽然說，語氣變得輕鬆了一點。
“我在想要送甚麼。他好像甚麼都不缺。”
科斯魔想了想。“書？”
“你確定凱文會看書？他上次說沒時間看書。”
“那……棒球棍？”
“太普通了。”
“你每次都說太普通。”
黛絲多比婭笑了，把手收回來，擰上藥膏蓋子。
“你陪我去挑？每次你眼光都還行。”
……
（為甚麼是我？）
（這樣陪著黛絲多比婭會不會不太好，但是他是為了隊長在挑禮物。）
（不，黛絲多比婭其實是在尋求我的幫助，我還是需要給她幫助的……）
科斯魔此時腦子亂如麻，回憶起之前挑禮物時的經歷，想到了一次不太美好的回憶。
“上次的圍巾”
“那是你挑的配色有問題，不是眼光有問題。”
……
科斯魔心裡活動了一番，疑問道。
“有區別嗎？”
“當然有。”
她把藥膏塞回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眼光是選東西的能力，配色是審美的問題。你有眼光，沒審美。”
……
科斯魔也站起來，表情突然失落了很多，看起來像是受到了甚麼打擊。
“你別這樣啊，其實你挑的還是不錯的，只是相對於我的審美來說差了一點，實際上還是可以的……”
黛絲多比婭慌忙的解釋道，顯然是怕他因此產生甚麼誤會。
“求你了，明天下午，訓練結束後，陪我去吧。”
科斯魔望著她眼巴巴請求的樣子，嘴唇動了動，吐出了一個字。
“好。”
他沒說“不去”，也沒說“再看”。
每次都是這樣，她提出，他答應。
從第一次她讓他陪著去買生日禮物開始，就成了固定節目。
她選東西很認真，會為一份禮物糾結很久，反覆比較，反覆猶豫。
他就站在旁邊，不怎麼說話，偶爾給一兩句意見。
她最後買的往往不是他建議的那個，但她還是會拉著他去。
他不知道為甚麼是她。
那麼多融合戰士，那麼多人可以陪，她偏偏找他。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每次都答應。訓練很忙，休息時間很少，但他從來沒拒絕過。
也許是因為她選禮物時的表情。
那種認真，那種想讓收到禮物的人開心的、笨拙的認真，和他訓練時想變強的表情很像。
夏璃殤在集合點等他們。
她的衣服溼了大半，頭髮也是，但已經用崩壞能烘得差不多了。
她看到兩個人走過來，一個臉上還有藥膏的痕跡，一個腳步還有點虛，但都在笑。
“收隊。”她說。
運輸機升空時，她從窗戶往下看。
B-7區的廢墟在暗紅色的光裡縮成一小塊，那些崩壞獸的屍體已經化灰，風一吹就散。
地面上的裂縫還在，水滲進去的地方顏色深一些，像乾涸的河床。
科斯魔坐在對面，閉著眼，右手放在膝蓋上。
黛絲多比婭在他旁邊，靠著艙壁，也在閉目養神。
她的頭微微歪向科斯魔那邊，肩膀幾乎挨著他的肩膀。
科斯魔沒躲，也沒動，就那樣坐著。
運輸機的引擎聲很大，但夏璃殤覺得這十幾分鍾比來的時候安靜得多。
（嘖~）
夏璃殤在戰鬥之後就一直在看著他們兩個，但是就他們兩個現在的表現而言，讓她有點失望。
上啊，怎麼這麼平淡啊？
你倆的氛圍，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怎麼還是這麼剋制和保守？
夏璃殤有種自己在乾著急的感覺。
降落後，三個人在通道口分開。
“明天下午三點，訓練場門口。”黛絲多比婭對科斯魔說。
“好。”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記得抹藥。”
“嗯。”
夏璃殤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黛絲多比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科斯魔站了兩秒，也轉身走了。
“你們關係不錯。”夏璃殤調笑道。
科斯魔的腳步停了一下，眼神顯然有些躲閃，語氣侷促了很多。
“她幫過我很多。”
夏璃殤故意，將語調往上了一點。
“嗯，她也幫你抹藥。”
科斯魔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臉變得更紅了。
夏璃殤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變幻的走廊圖案裡。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