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都市,琉璃區小巷。
夏璃殤猛地停下腳步,一把將菀拉到自己身後。
“不對勁。”她低聲說,死死盯著前方巷口的灰色霧氣。
那霧氣不僅僅是視覺上的遮蔽。
它帶著侵蝕性,抹除存在感的力量。
周圍建築的顏色正在消失,聲音正在減弱,連腳下石板的觸感都在變得模糊。
更可怕的是,她能感覺到,這霧氣在試圖影響她的意識。
想讓她的思維也變得遲緩,想讓她的情緒也變得平淡,想讓她像周圍那些定格的行人一樣,慢慢“融化”進這片灰色裡。
“是存在稀釋……”菀的聲音在顫抖,她緊緊抓著夏璃殤的衣袖。
“某個區域的夢境結構出現邏輯崩潰,支撐其真實性的底層資料開始流失……這、這通常只會發生在長期無人維護的廢棄邊緣區,琉璃區是主幹區,不應該……”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前方的灰色霧氣,突然翻湧起來,像被無形之手攪動,開始旋轉、匯聚,最終在巷口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是一個由灰色霧氣構成的模糊影子。
影子面朝她們,一動不動。
但夏璃殤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她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正在透過那個影子注視著她們。
那注視冰冷、漠然、居高臨下,帶著好奇,就像孩子蹲在螞蟻洞前,用樹枝撥弄螞蟻時的眼神。
“菀,”夏璃殤的聲音壓得極低,“這是甚麼?”
“我……我不知道……”菀的臉色蒼白,“夢境都市裡……沒有這種東西的記錄……”
就在這時,那個灰色影子,忽然抬起了手。
轟!!!
整條小巷兩側的建築,所有的門窗在瞬間同時炸開。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構成它們的“夢境資料”在瞬間過載、崩潰。
木質門板化成飛濺的畫素點,玻璃窗碎裂成閃爍的光粒,磚石牆壁如同融化的蠟燭般癱軟、流淌。
夏璃殤猛地將菀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
無數資料碎片從她們頭頂呼嘯而過,像一場沉默的暴雨。
幾秒後,“暴雨”停歇。
夏璃殤抬起頭,瞳孔緊縮。
整條小巷,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兩側的建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堵不斷流動、變幻的灰色牆壁。
牆壁上時而浮現出扭曲的人臉,時而閃過支離破碎的場景碎片。
歡聲笑語的宴會、硝煙瀰漫的戰場、寧靜的田園風光、冰冷的實驗室……
所有畫面都在出現後的瞬間就被灰色吞噬、同化。
前方,那個灰色影子依舊站在原地。
而在影子身後,巷口之外原本的街道景象也消失了,變成了一片純粹的灰色虛空。
她們被……關起來了。
關在一個由“存在稀釋”霧氣構成的、不斷崩塌的牢籠裡。
“這……這是……”菀的聲音帶著哭腔,“這是‘神’的……‘遊戲’……”
“遊戲?”夏璃殤咬牙,撐起身體,將菀也拉起來。
“當神覺得無聊的時候……有時會隨手選一個區域,進行‘壓力測試’。”菀的眼淚掉下來,混合著周圍飄散的灰色光點。
“修改規則,製造異常,觀察樣本的反應……有時候是為了收集資料,有時候就只是……為了看。”
為了看。
夏璃殤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從心底升起。
就為了“看”,就為了解悶,可以隨手把無數人囚禁的夢境變成崩潰的地獄,可以眼睜睜看著那些“樣本”的意識在稀釋中融化、消失?
“怎麼出去?”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通常……要麼等神失去興趣,主動停止。要麼……”
菀看向四周不斷逼近的灰色牆壁,“要麼在區域完全崩潰、被徹底刪除之前,找到支撐這個區域夢境最核心的那個記憶,然後摧毀它,或者穩固它。”
“錨點?”夏璃殤皺眉。
“每個夢境區域,都有一個最根本的核心。”
菀快速解釋。
“比如一個模擬家鄉的街區,錨點可能是某個人的‘思鄉之情’。一個遊樂園區域,錨點可能是‘童年的快樂’。如果錨點動搖,整個區域就會不穩定。如果錨點被摧毀……區域就會徹底消失。”
她指著周圍牆壁上那些閃過的破碎畫面。
“看這些碎片……這裡,琉璃區,原本的錨點應該是……‘藝術與創造的自由’。但現在……”
現在,錨點顯然正在被某種力量強行扭曲、侵蝕。
灰色影子再次動了。
這次,它向前走了一步。
隨著它的步伐,周圍的灰色牆壁突然向內部擠壓。
空間在縮小,可供立足的地面在迅速減少。
更可怕的是,夏璃殤感覺到,自己正在被周圍的灰色霧氣強烈吸引、共鳴。
那影子……是衝她來的。
或者說,是衝她身上的“異常特質”來的。
“菀,”夏璃殤深吸一口氣,擋在菀身前,直面那個灰色影子,“如果我要對抗這東西……在夢境裡,我能動用多少真實力量?”
菀愣住了:“你……你想……”
“回答我。”
“……夢境會壓制現實權能,防止樣本用能力破壞夢境結構。”
菀語速飛快。
“但你是外來者,你的力量體系不完全受限制。理論上,你可以呼叫一部分,但強度會大打折扣,而且會對夢境造成不可預測的衝擊,可能引來更嚴重的……”
“足夠了。”
夏璃殤打斷她,雙手在身前虛握。
儘管黑淵白花不在手中,但那份聯絡,那份對“生命脈絡”的感知與操控權能,早已刻入她的靈魂。
黑淵白花開始在她掌心艱難地凝聚、閃爍。
在這個規則排斥的灰色牢籠裡,這點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之燭。
但確實……亮起來了。
前方,灰色影子似乎頓了一下。
然後,它抬起了雙手,做出了一個,像是“鼓掌”的動作。
整個灰色牢籠,都隨著這個動作,劇烈地震顫起來。
牆壁上那些破碎的畫面開始加速閃回、倒放、跳幀,如同壞掉的錄影帶。
腳下的地面開始變得柔軟、起伏,像是有生命般蠕動。
灰色影子一步步走來。
每走一步,夏璃殤掌心的金光就黯淡一分。
夏璃殤的額頭滲出冷汗,雙腿因為抵抗無處不在的壓力而微微顫抖。
但她沒有後退一步。
身後的菀,似乎也下定了某種決心。她伸出手,輕輕按在夏璃殤的後背上。
一股微弱的夢境管理員的許可權波動,傳遞過來。
那是菀在呼叫自己作為的有限許可權,試圖在這片被扭曲的區域裡,為夏璃殤開闢一小塊相對穩定的“領域”。
“你……”夏璃殤有些驚訝。
“……我也……不想就這樣融化。”菀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也會想反抗的。”
灰色影子停下了。
停在距離她們不到五米的地方。
它那模糊的“面部”,似乎……“看”向了菀。
然後,它緩緩地,歪了歪頭。
一個充滿人性化的動作。
但在這個場景下,只顯得無比詭異和恐怖。
接著,它舉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對準了菀。
夏璃殤瞳孔驟縮。
她能感覺到,一股極其恐怖的、針對性的“刪除指令”,正在那影子手中凝聚。
目標鎖定:菀。
“不——!!!”
夏璃殤想衝過去,但周圍的空間像膠水一樣粘稠,她動作慢得如同慢鏡頭。
只能眼睜睜看著,影子手中那股無形的毀滅力量,即將噴發。
就在這一剎那——
一切,突然靜止了。
灰色影子的動作定格。
翻湧的霧氣凝固。
牆壁上閃回的畫面停駐。
連夏璃殤掌心的金光,都像被凍住般不再閃爍。
時間……停止了?
不。
是更可怕的東西。
一股無法形容的意志,降臨了。
它沒有形態,沒有聲音,但充滿了整個空間,每一個角落,每一粒飄散的資料塵埃裡。
冰冷。傲慢。慵懶。
灰色影子如同接到指令的傀儡,迅速淡化、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周圍不斷崩塌擠壓的灰色牆壁開始後退、平復,重新顯露出小巷原本的樣貌。
雖然依舊殘破,但不再是那個不斷縮小的死亡牢籠。
侵蝕的霧氣如潮水般退去,遠處定格的行人開始重新活動,只是動作有些僵硬,彷彿剛剛從一場夢遊中醒來。
壓力消失了。
那股籠罩一切的意志,在完成“清理”後,也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地……抽離了。
只留下小巷裡,兩個驚魂未定的人。
夏璃殤喘著粗氣,掌心的金光終於熄滅。
她感到一陣虛脫,差點跪倒在地。
菀扶住了她,臉色慘白如紙,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為甚麼停了?”夏璃殤看向霧氣退去的方向,喃喃自語。
菀沉默了很久,才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我……不知道”
她抬起頭,紫色眼眸中倒映著逐漸恢復色彩的街道,眼淚無聲地滑落。
“或者……因為神發現了更有趣的‘玩具’。”
她的目光,落在了夏璃殤身上。
那眼神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深深的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哀。
夏璃殤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剛才,在最後關頭,她試圖調動黑淵白花時……
她確實感覺到,有甚麼東西,“看”到了。
王座之間。
終焉收回了目光。
光幕上,顯示著琉璃區正在自動修復的資料流。
崩潰停止了,人們的意識損傷被標記,等待後續修復或記憶調整。
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
但祂的指尖,還在王座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節奏有些快。
紫色眼眸深處,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因為看到夏璃殤試圖動用權能而升起的興味,已經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更晦暗的情緒。
“反抗……”
祂輕聲自語。
“螻蟻……也會反抗……”
祂想起了菀最後傳遞過來的那股微弱許可權波動。
想起了她擋在夏璃殤身前時,眼中那種混合著恐懼和決絕的光芒。
真有趣。
比看螞蟻搬家有趣多了。
“既然你們這麼想‘玩’……”
祂的聲音在王座間裡飄蕩。
“那我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祂閉上眼睛,重新沉入永恆的夢境。
但這一次,在祂的夢境裡,開始浮現出一些新的“遊戲規則”草案。
關於如何在保持區域不崩潰的前提下,最大化“測試強度”。
關於如何更精準地引導“外來異常”與“樣本自主性”產生碰撞。
關於如何……讓這場突然變得有趣的“觀察”,持續得更久一點。
至於那些可能在“遊戲”中受損、崩潰、被刪除的樣本資料?
呵。
備份有很多。
玩具壞了……
換一批就是了。
在絕對的力量和無盡的時光面前,一切掙扎,都不過是……
取悅神明的,滑稽表演。
祂的指尖,敲擊扶手的節奏,逐漸變得輕快起來。
像在為一出即將上演的好戲……
無聲地打著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