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真正見過祂。”
菀輕聲說,紫色眼眸望向遠處黑色高塔的方向。
“只有這片區域的‘管理者’——識之律者大人,每隔七年會降臨一次,進行我們的狀態的同步與校準。”
識之律者。
這個名字像鑰匙開啟了夏璃殤心中的警戒閘門。
那個將所有人困在夢境中的存在,她正在尋找的敵人。
而現在,自己恰好墜落在這個由識之律者管轄的區域,恰好遇見一個能控制崩壞獸、卻看似友善的嚮導,恰好得知了“終焉”的真相……
太巧了。
巧合得如同精心編排的劇本。
夏璃殤的手指在黑淵白花的槍柄上收緊。
在高維觀測時,愛衣曾警告過“觀測行為本身可能被更高存在察覺”。
難道從那時起,自己就已經落入了某個存在的視線?
那個“意識統括者”,是否正注視著這裡的一切?
“你怎麼了?”菀察覺到她的異樣。
“……沒甚麼。”夏璃殤壓下心中翻湧的疑慮,“只是想到一些事。”
眼下資訊太少,任何猜測都可能導向錯誤的方向。
她需要更多情報,需要親眼看看這個世界的日常,需要確認祂真正的意圖。
“走吧。”菀轉身向焦土邊緣走去,赤足在玻璃化地面上留下淺淺的印記。
“歸寂鎮就在前面山谷裡。記住,進去後不要與任何居民有超過問候的交流,不要觸碰紫色水晶,最重要的是,不要表露強烈的情緒波動。”
“為甚麼?”
“因為情緒會被記錄。”
菀沒有回頭。
“情感是低效的演算法錯誤,是需要最佳化的漏洞。波動值超過閾值的樣本……會被送去清理。”
她說得很平淡,但夏璃殤聽出了那平淡下的寒意。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焦土邊緣的過渡帶。大地從玻璃化的平整逐漸變成龜裂的暗紅色土壤,空氣中崩壞能的濃度稍有下降,但仍高到足以殺死普通人類。
遠處,一道撕裂地平線的黑影逐漸清晰。
那是一道峽谷。
不,更準確地說,是一道斬痕。
寬達數公里、深不見底的溝壑硬生生將大地劈開,斷面光滑如鏡,呈現出高溫熔融後重新凝固的形態。
而在峽谷底部,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那火焰呈現出橙紅色,永恆地燃燒著,將整個峽谷映照得如同地獄的傷口。
夏璃殤停下腳步。
即使隔著數公里,她也能感受到那道斬痕中殘留的意志。
一種將一切規則都碾碎的毀滅意志。
“這是終焉大人留下的。”
菀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不知何時也停下了,站在一處隆起的地勢邊緣,俯瞰那道燃燒的峽谷。
“七年前留下的。”
夏璃殤走到她身邊。
從這個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峽谷全貌。
那道斬痕的走向極其規整,從西北向東南斜切過大地,如同用尺子量過後劃下的一筆。
邊緣的熔融斷面在暗紅天光下泛著熾熱的光澤。
“為甚麼?”夏璃殤問。
“因為一座城市。”
菀的聲音很輕。
“這裡原本是克拉斯舊址,最後一座保留著前文明完整建築群的城市。大約有兩百萬居民居住在這裡。”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讀一份報告。
“七年前,終焉大人向全體廣播,宣佈將徹底抹除前文明關於‘男性’的一切資料殘留,包括記憶、文化記錄、甚至語言學中的相關詞根。”
夏璃殤的呼吸微微一滯。
“伊甸園舊址的管理者,一位保留了較多文明記憶的人,在廣播結束後,透過城市公共頻道說了一句話。”
菀緩緩轉過頭,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永恆燃燒的火焰。
“他說:‘您剝奪了我們的過去,現在連記憶都要篡改。那麼,您與毀滅我們的崩壞,又有甚麼區別?’”
空氣彷彿凝固了數秒。
“然後,”菀繼續說。
“高塔頂端的三個光球,有一個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從天空垂落的‘光’——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道斬痕。”
“那道‘光’落下時,沒有聲音,沒有爆炸,甚至沒有能量衝擊。”
“它只是‘經過’了這座城市,然後城市就消失了。連灰燼都沒有留下,只留下這道燃燒的峽谷,和兩百萬人被永久刪除的記錄。”
“終焉大人在事件結束後補充了一條規則:無需理解,只需服從。質疑即異常,異常即抹除。’”
夏璃殤沉默地注視著那道峽谷。她能想象出那一幕。
一座城市,兩百萬人,在一句話的時間裡,被一道光從世界上消滅。
“……很強。”許久,她低聲說。
不是讚歎,而是陳述。
那道斬痕中殘留的力量,已經超越了尋常的層級,觸及了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菀卻搖了搖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情緒,不是恐懼,而是悲哀。
“強大?”她輕聲重複這個詞,“如果這就是強大,那我寧願永遠弱小。”
她轉身,不再看那道燃燒的峽谷。
“走吧,天快黑了。夜晚的崩壞能流動會更活躍,在外停留太久不安全。”
兩人繼續前行。
繞過峽谷邊緣時,夏璃殤注意到一些異常,在那些熔融斷面的邊緣,偶爾會出現些像是人影的輪廓,但一眨眼又消失了。
空氣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低語,憤怒、不甘、絕望,但最深處,是一種深深的悲哀。
為自己,為城市,也為這個走向永恆墳墓的世界。
“那是記憶殘響。”
菀解釋道。
“被殺死後的意識碎片。七年過去了,大部分已經消散,但偶爾還會有一些強烈的情緒片段洩露出來。”
“你會聽到哭聲,或者笑聲,或者……那句話。”
夏璃殤沒有問是哪句話。
她已經知道了。
沉默持續了半小時。兩人走下山坡,進入一片相對平緩的谷地。
遠處,一片低矮建築的輪廓在暮色中浮現——歸寂鎮。
就在即將進入鎮子前,夏璃殤突然開口。
“菀。”
“嗯?”
“你剛才說,終焉將所有人都轉化為了女性。”
“是。”
“為甚麼?”
菀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側過頭,紫色的眼眸在漸暗的天光中顯得幽深。
“因為效率。”
“效率?”
“崩壞能適應性在雌性生理結構中平均高出17.3%,聖痕覺醒機率高出42.8%。”
菀的語氣像在背誦教科書。
“兩性生殖系統在整合後的世界中已無存在必要,保留雄性生理結構只會增加不必要的能量消耗。”
她看著夏璃殤。
“所以,在整合完成的第三年,終焉大人啟動了‘統一改造’。”
“所有人,無論原本的生理性別,都被重塑為當前形態。”
夏璃殤感到一陣寒意。
“有人反對過嗎?”她問。
“有。”菀說,“伊甸園舊址的管理者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只是他是最……公開的一個。”
她抬起頭,看向已經亮起點點“燈火”的歸寂鎮,那些光其實不是火焰,而是某種崩壞能結晶發出的冷光。
“但你看,現在大家不會再反對了。”菀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畢竟,比起生理形態這種無關緊要的事……還是活著更重要,不是嗎?”
夏璃殤沒有說話。
她只是握緊了黑淵白花,望向那座小鎮。
鎮子裡的居民已經開始進行日常活動了。
沒有孩子,沒有老人,沒有爭吵,沒有意外。
一個完美的、永恆的、死寂的墳墓。
而她,夏璃殤,此刻就站在這個墳墓的入口。
更諷刺的是,在她內心深處,曾經確實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全都是女性,會不會更適應崩壞?
那是她在逐火之蛾最艱難的時刻,看著戰友一個個死去,看著人類節節敗退時,偶爾會冒出的想法。
而現在,她看到了這個想法被踐行到極致後的世界。
“……確實,”許久,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有點……難評。”
菀看了她一眼,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然後她伸出手,指向小鎮邊緣一棟不起眼的石屋。
“那是我的住處。今晚你可以在那裡休息。記住我說的,不要與居民深入交流。”
“那你呢?”夏璃殤問,“你保留了這麼多人類特質,不怕被校準嗎?”
菀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都一樣……”
說完,她轉身走向小鎮。
夏璃殤站在原地,看著她赤足踩在暗紅色的土地上,銀白長髮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在她身後,燃燒峽谷中的永恆火焰,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