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少女從崩壞獸群中走出時,夏璃殤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因為對方有多強的氣勢,恰恰相反,那個少女周身沒有任何能量波動,就像個普通人。
她只是很自然地分開獸群,彷彿那些猙獰的怪物不過是溫順的寵物。
在這個崩壞能濃度高到能瞬間殺死普通人的焦土上,在這個空氣都帶著腐蝕性的世界裡,這個少女穿著一身亞麻質地的長裙,赤著腳踩在玻璃化的地面上,表情平靜得就像在自家後院散步。
更令人注意的是她的容貌,銀白色的長髮垂至腰際,在暗紅天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面容精緻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藝術品,紫色的眼眸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
她的面板白皙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最讓夏璃殤警覺的是:這個少女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
她行走在高濃度崩壞能環境中,呼吸平穩,動作自然。
“停。”
少女抬起一隻手,輕聲說。
只是一個字。
但數以萬計的崩壞獸,同時停止了動作。
那些正在匯聚的紫色光點開始散去,已經成型的崩壞獸後退幾步,讓出更大的空間。
整個包圍圈依舊存在,但那股劍拔弩張的殺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觀望。
少女走到距離夏璃殤二十米處停下。
她歪了歪頭,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好奇。
“你是誰?”
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柔美,但語氣很平淡。
夏璃殤沒有放下黑淵白花,槍尖依舊斜指地面,但隨時可以抬起。
“一個旅者。”她簡短地回答,“從……其他地方來。”
“其他地方?”少女眨了眨眼,“自從終焉大人整合整個世界後,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其他地方來的人了。”
她上下打量著夏璃殤,目光在她手中的黑淵白花上停留了片刻。
“你身上的氣息很奇怪。和崩壞獸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更復雜,更……矛盾。”
夏璃殤注意到對方的用詞。
整合整個世界。
終焉大人。
這兩個短語在她心中敲響了警鐘。
“你是誰?”她反問。
“我叫菀。”少女回答得很自然,“是那邊高塔下的小鎮居民。剛才感覺到崩壞獸群有異常聚集,就過來看看。”
她說著,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崩壞獸的殘骸,那些被夏璃殤擊殺的崩壞獸。
“你的戰鬥方式很有趣。”
這個少女絕不像她外表看起來那麼簡單。
“你為甚麼要阻止它們攻擊我?”夏璃殤問。
“因為沒必要。”菀聳聳肩,“你雖然很強,但在這個世界裡,一個人的力量改變不了甚麼。而且……”
她頓了頓,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不希望你引起‘那位’的注意。”
“那位?”
“就是統治這個世界的人。”菀的語氣依舊平淡,但夏璃殤捕捉到了那一絲極細微的恐懼。
“自從終焉大人完成整合後,這個世界已經很久沒有意外發生了。如果你繼續鬧出太大動靜,讓她注意到你……”
菀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夏璃殤握緊了黑淵白花。
“那位‘終焉大人’,很可怕?”
這個問題讓菀沉默了幾秒。
她抬頭看了看暗紅色的天空,看了看那三個不祥的光球,最後看向遠處那座高塔。
“可怕?”她重複這個詞,像是在思考如何定義,“不,不是‘可怕’……是‘絕對’。”
她重新看向夏璃殤。
“在終焉大人完成整合之前,這個世界也和你的世界一樣,有國家,有戰爭,有愛恨情仇,有生老病死……然後,崩壞來了。”
“一開始只是零星的事件。有人突然變成怪物,有城市突然消失,有科技突然失控……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到最後,整個文明都在崩壞面前搖搖欲墜。”
菀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那時候,人類分成了兩派。一派主張對抗,一派主張……‘適應’。適應派認為,既然崩壞是這個世界的基本法則,那人類就應該改變自己,去適應法則,而不是徒勞地對抗。”
“終焉大人就是適應派的領袖。”
“她提出了一個計劃:將全體人類的意識上傳,與崩壞能網路融合,創造一個新物種——一個能在崩壞環境中生存,甚至能利用崩壞能的物種。”
夏璃殤的呼吸一滯。
她想起了在高維觀測中看到的那個“奇特文明”,那個與崩壞共存的文明。
“然後呢?”她問。
“然後她成功了。”菀說,“但也失敗了。”
“甚麼意思?”
“成功在於,人類確實‘適應’了崩壞。”
菀抬起手,掌心向上。空氣中游離的紫色光點自動向她掌心匯聚,凝聚成一朵緩緩旋轉的結晶花。
“你看,我現在可以直接吸收崩壞能,用它來維持生命,甚至用它來創造東西。我不再需要食物、水、空氣……只要周圍有崩壞能,我就能活下去。”
“失敗在於……”她捏碎了那朵花,結晶化為粉塵飄散,“我們失去了‘人類’的身份。”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菀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某種混雜著悲哀和認命的情緒。
“我們不會衰老,不會生病,不會自然死亡……但我們也失去了繁殖能力,失去了情感的大部分波動,失去了……活著的實感。”
她看著夏璃殤,紫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對方警惕的臉。
“現在的我們,更像是一段在崩壞能網路中迴圈執行的程式。我們按照終焉大人設定的規則生活,在指定的區域活動,執行指定的任務……然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這就是‘整合’的真相,這不是拯救,只是從一個墳墓走向了另一個墳墓。”
夏璃殤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
她想起了識之律者的夢境世界,那個所有人都沉浸在虛假幸福中的永恆黃昏。
和這個世界,何其相似。
都是溫柔的、緩慢的、讓人心甘情願走進去的……
墳墓。
“那你為甚麼還活著?”夏璃殤問,“按照你的說法,你們應該已經死了才對。”
菀笑了。
“因為終焉大人需要‘樣本’。”她說,“需要一些保留了部分人類特質的樣本,來觀察‘適應’的極限在哪裡。我和歸寂鎮的其他居民,就是這樣的樣本。”
“所以我們被允許保留一定的自由意志,被允許有自己的情感波動,被允許……害怕。”
“害怕甚麼?”
“害怕引起終焉大人的注意。”菀的語氣變得嚴肅。
“她平時都在高塔的王座上沉睡,很少關注外界。”
“但只要出現異常,比如大規模的崩壞獸死亡,比如陌生的能量波動,比如……像你這樣的外來者——她就會醒來。”
“她醒來之後呢?”
“會進行清理。”
菀的聲音很輕。
“她不但會殺死你,是更可怕的東西——她會‘解析’你,分析你的構成,然後將你‘整合’進這個世界的系統裡。”
“到那時,你會失去所有記憶,所有情感,所有‘自我’,變成和我們一樣的……‘程式’。”
她看著夏璃殤,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懇求的神色。
“所以,請你不要繼續前進了。回到你來的地方,或者至少……不要鬧出太大動靜。”
“我不想看到你被‘整合’,也不想看到歸寂鎮因為你的出現而被‘清理’。”
夏璃殤沉默了很久。
她在分析菀的話有多少真實性,在評估這個世界的危險程度,在思考接下來的行動。
然後,她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那座塔裡的‘終焉大人’,她長甚麼樣?”
菀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