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的石屋內部比外觀看起來更加空。
沒有傢俱,沒有裝飾,整個地面呈現出與外界焦土類似的暗紅色質地,只是更加平整,像是刻意壓實的。
唯一的陳設是房間中央一塊略微凸起的平臺,表面光滑,隱約能看到內部流動的淡紫色光路。
角落裡堆著幾塊崩壞能結晶,散發著微弱的冷光,那是屋內唯一的光源。
夏璃殤的目光掃過整個空間,最後落在那塊平臺上。
“那是連線點。”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已經走進了屋子,赤足踩在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透過它與網路進行日常資料同步。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床,或者椅子,任何你習慣用來休息的東西。”
“它的形態會根據接觸者的潛意識需求進行微調。”
很詭異。
“坐吧。”
菀自己先走向平臺,姿態自然地側身坐下,長裙在暗紅地面上鋪開。
那平臺表面隨著她的接觸泛起漣漪,自動調整了曲線,更貼合她的身形。
夏璃殤沒有動。
她提著黑淵白花,依舊站在門口附近,維持著一個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的距離和姿態。
“……要吃東西嗎?”菀忽然問,紫色眼眸看向她。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兀。
夏璃殤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這是人類社交中常見的、表達善意的行為。
菀在試圖用她認知中“人類的方式”來招待自己。
“有食物?”
夏璃殤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
在這個連植物都不存、所有人都靠崩壞能維繫存在的世界裡,有食物本身就很奇怪。
“沒有。”菀搖了搖頭,表情很認真,“我們不需要進食了。這裡沒有食物。”
夏璃殤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你問我幹嘛?”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無奈。
“好奇。”菀的回答簡單直接,“我想知道……外來者是否還保留著這種生理需求。”
她歪了歪頭,銀白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
“根據網路中的舊文明資料,進食行為除了攝取能量,還與社會交流、情感慰藉等複雜功能繫結。我想確認這一點。”
夏璃殤看著她那副純粹出於觀察和研究目的的姿態,沉默了幾秒,最終嘆了口氣。
“嚴格意義上來說,我也不需要。”
她走到平臺邊,但沒有坐下,只是將黑淵白花槍尾頓在地上,身體微微靠著長槍。
“我的身體經過崩壞獸因子的深度改造,可以直接從環境中攝取崩壞能維持生理機能。進食對我而言……更多是一種習慣,或者說,一種記憶。”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一種提醒自己現在也還是人類的記憶。”
菀安靜地聽著,紫色的眼眸顯得格外專注。
“那就好。”
許久,她點了點頭。
“如果伱仍有進食需求,我會很困擾。歸寂鎮沒有生產或儲存食物的設施,那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6……
夏璃殤在心底評價。
但她沒有說出來,只是換了個話題。
“你平時就住在這裡?除了同步資料,還做甚麼?”
“管理歸寂鎮的日常執行引數。”
菀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平淡的腔調
“監測樣本情緒波動值,調整公共區域的崩壞能濃度分佈,處理突發性區域性崩壞獸生成事件,向識之律者大人定期提交區域報告……諸如此類。”
“聽起來很忙。”
“只是重複性工作。”菀說,“所有流程都有預設方案,我只需要按規則執行。效率很高。”
“不覺得……枯燥嗎?”
夏璃殤試探著,她想看看菀的反應。
菀果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調取合適的回答。
“枯燥是一種情感評價,源於對重複性刺激的敏感度下降和新鮮感渴望。”
她緩緩說道。
“我的情感雖然保留了部分,理論上,我能夠知道枯燥,但很少產生相應的情緒波動。這有助於保持工作狀態的穩定。”
她說著,抬起手,掌心向上。
空氣中幾粒遊離的紫色光點受到牽引,匯聚到她手中,緩慢凝結成一個小小的幾何體。
“偶爾,我會做這個。”
她說,“用崩壞能構建一些無意義的圖形。它不產生任何實際效益,也不會被記錄為異常。我想……這大概是最接近你們所說的消遣的行為了。”
夏璃殤看著那個在她掌心旋轉、時而變成多面體、時而拉伸成螺旋的小小光構體。
那畫面有種奇異的美感,也透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孤獨。
“你在做夢嗎?”夏璃殤忽然問,想起了菀之前說過的話。
菀手中的光構體猛地一顫,差點潰散。她迅速握攏手掌,紫色光點從指縫間逸散消失。
房間內安靜下來,只有角落裡結晶發出的微弱的能量流動聲。
“……是的。”
菀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那麼平淡,多了一絲難以分辨的情緒。
“所有人保留了做夢的許可權。”
“夢到甚麼?”
菀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顏色。”
許久,她才說,“很多……顏色。不是現在這種暗紅、深紫、或者結晶的冷光。是更鮮豔的、更溫暖的……很模糊。”
她抬起頭,紫色的眼眸映著冷光,深處卻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微微燃燒。
“有時候,會夢到進食的場景。很多人圍坐在一張長長的桌子旁,桌上有冒著熱氣的東西,大家伸出手,傳遞著某種容器……每個人臉上都有表情,很多種表情,不僅僅是平靜。”
她的描述斷斷續續,詞彙貧乏,像是在用一套完全不匹配的語言系統去翻譯另一個世界的體驗。
但夏璃殤聽懂了。
她聽懂了那種對活著的實感,對人類的模糊追憶。
“那些夢……會告訴你甚麼嗎?”夏璃殤輕聲問。
“不會。”菀搖頭,“它們只是碎片,沒有邏輯,沒有連續的故事。就像隨機播放的舊文明資料殘片。但每次夢醒後……”
她停頓了很久。
“……我會感到一種恍然。”她最終選擇了這個詞。
“我的情緒基會出現微小波動,這降低了我的工作效率,理論上應該申請調整。”
“但你從未申請過。”
“是的。”菀直視著夏璃殤,“因為我需要它。”
“為甚麼?”
“因為如果沒有這些……”菀的聲音輕得像耳語,“我和那些死物,又有甚麼區別呢?”
石屋內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夏璃殤看著她,看著這個坐在冰冷平臺上的銀髮少女。
她穿著簡陋的亞麻長裙,赤著腳,生活在永恆的焦土和監視之下,靠著定期降臨的“管理者”校準狀態,靠著偷來的夢境碎片維持一絲人性。
而她所說的那些夢中的顏色、聲音、圍坐的畫面……正是夏璃殤曾經擁有的屬於“人類”的日常。
“菀,”夏璃殤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柔和一些。
“你之前說,我需要在這裡待到天亮,然後決定下一步?”
“是的。”
菀恢復了平靜的語氣。
“夜晚的高塔監視精度會因能量流週期性衰減而略微下降,這是相對安全的時間視窗。”
“但天亮前,你必須做出決定——是嘗試尋找離開這個世界的方法,還是……”
“還是甚麼?”
“還是留在這裡,”菀說,“如果你的存在被判定為具有研究價值,而非需要清除,或許可以申請成為我們的一員。”
她說這話時,語氣依舊平淡,但夏璃殤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像你一樣?”夏璃殤問。
“是的。”菀點頭,“那樣至少可以活著。”
夏璃殤沒有說話。
她轉過身,走到石屋那扇沒有玻璃的窄窗邊,望向外面。
歸寂鎮的“燈火”在夜色中規律地明滅,像是呼吸。
街道上空無一人,所有人都應該已經回到各自的家,進入夢境之中。
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燃燒峽谷中永恆火焰的微光,在天邊塗抹著一層不祥的橙紅。
她想起本徵世界。
想起逐火之蛾總部裡徹夜不熄的燈光,想起梅博士實驗室裡堆積如山的報告,想起訓練場上凱文揮動天火大劍時捲起的熱浪,想起食堂裡偶爾的喧鬧,想起愛莉希雅笑著把甜點塞進自己手裡的溫度……
那些記憶鮮活而滾燙,帶著噪音、混亂、疲憊,但也帶著希望、憤怒、不甘和愛。
而這個世界,只有永恆死寂。
“菀,”夏璃殤背對著她,忽然問,“如果有一天,你能離開這裡,去一個有顏色、有聲音、有需要進食才能活下去的人類的世界,你會想去嗎?”
身後久久沒有回應。
久到夏璃殤以為菀不會再回答時,那個清澈而平淡的聲音才輕輕響起。
“那個世界……會接受一個這樣的人嗎?”
夏璃殤轉過身。
菀依舊坐在平臺上,仰頭看著她。
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但那雙紫色的眼眸,卻清晰地倒映著窗外的微光,也倒映著夏璃殤的身影。
“我不知道。”夏璃殤誠實地回答,“但至少,那個世界……允許人性存在。”
菀靜靜地看了她幾秒。
然後,她慢慢地,露出了一個很淺很淺的笑容。
“那聽起來……”她說,“像一場很好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