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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幻覺

2026-01-03作者:二月靈

黑淵白花貫穿那扭曲的“自己”時,夏璃殤感到的不是釋放,而是更深的寒意。

那個咧嘴歡笑的死之律者殘影在凋零之力下崩散,但它消失前的眼神。

那種純粹、歡愉、彷彿遊戲般的惡意,這與審判級崩壞獸應有的混沌截然不同。

像是對她內心某個角落的惡意模仿。

幽藍的漩渦在那殘影消散後並未停止,反而加速旋轉。

荒原的景象被吸入其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黑暗。

那不是虛無,而是無數記憶、情感、意識碎片經年累月堆積壓縮形成的沉澱。

漩渦中心,晶體叢的形態開始改變。

不再是優雅的鰭翼結構,而是向內坍縮、重組,形成類似人類脊柱的扭曲形態。

一根根晶體骨節從主體分離,懸浮環繞,發出律動。

核心處,那顆幽藍的“心臟”搏動得越來越有力,每一次收縮都釋放出潮汐般的漣漪。

夏璃殤召回黑淵白花,橫槍身前。

耳麥裡傳來技術小組警告。

“能量讀數突破閾值!精神波動指數……無法測算!夏女士,立即撤離!重複,立即撤離!”

“封鎖系統還能維持多久?”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不……不知道!系統正在過載,空間曲率模組出現連鎖故障——”

通訊戛然而止。

整個區域的通訊頻段被靜默了。

夏璃殤關閉耳麥,將全部感知集中到眼前的存在。

晶體脊柱已經完全成形,約三米高,懸浮在離地十米的半空。

環繞的骨節開始以複雜的軌跡運轉,在空氣中拖曳出幽藍的光痕,這些光痕沒有消散,而是交織成一個巨大的陣列。

陣列中央,脊柱的頂端,“頭部”的位置,有甚麼東西正在凝聚。

人類的頭顱,女性的曲線,長髮披散。

五官逐漸清晰,那是一張夏璃殤從未見過卻感到莫名熟悉的臉。

年輕,蒼白,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睛是純粹的晶體構造。

它——或者說,她——睜開了眼睛。

目光落在夏璃殤身上。

“啊。”

她開口,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夏璃殤的腦海中響起,輕柔、悅耳。

“你就是那個律者。”

夏璃殤沒有回答。

她在觀察,分析,計算。

眼前的存在的能量特徵正在急劇變化,從審判級的崩壞獸波動,向某種更高等、更本源的東西躍遷。

律者級的波動。

但不是完整的律者。

“……識之律者?”

夏璃殤試探性地問。

“嗯?”

那張臉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夏璃殤聯想到鄧芊。

“算是吧。不過更準確地說,我是‘她’的……嗯,怎麼說呢,回聲?眷屬?分裂出的一小塊自己?”

她笑了,笑聲在夏璃殤腦海中盪開漣漪。

“名字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來了。帶著那杆槍,帶著那些記憶,帶著那份美味的執念。”

她——暫稱她為“回聲”,緩緩從脊柱頂端生長出來。

下半身依舊連線著晶體脊柱,上半身則完全是人類的形態。

“你知道嗎,”她繼續說,語氣像在閒聊。

“你的記憶很有趣。三千七百萬人的死亡,三千七百萬份終結時的情感,三千七百萬個未完成的故事……全都埋在這裡,像陳年的酒,越釀越醇。”

她伸出手,虛握。

荒原的地面開始蠕動。不是物理層面的震動,而是記憶的具現。

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形從鹽鹼地中升起,男女老少,衣著各異,面容模糊,只是靜靜地站立,面朝中央的黑色紀念碑。

那碑在漩渦展開後其實已經消失了,但他們“記得”它該在的位置。

“你看,”

回聲說。

“他們還在等。等一個結局,等一個解釋,等一個‘為甚麼偏偏是我’的答案。”

她看向夏璃殤。

“但你沒有給他們答案,對吧?你只是……結束了他們的痛苦。用那杆槍,用那份權能。”

夏璃殤握緊黑淵白花。

“那是當時唯一能做的事。”

“唯一?”

回聲輕笑。

“也許是吧。但‘唯一’不代表‘正確’,不代表足夠。你看——”

她指向最近的一個記憶人形。那是個小女孩的形象,抱著一個破舊的玩偶。

“她想活下去。她還有生日沒過,還有故事沒聽完,還有媽媽說好要帶她去看的海。但你給了她安寧。永恆的、無夢的、再也不會痛苦的安寧。”

她又指向另一個,是個中年男人,手中虛握著甚麼,像是工具。

“他想回家。妻子在等他吃飯,女兒今天考試得了滿分,他要給她獎勵。但你給了他終結。徹底的、連遺憾都來不及滋生的終結。”

一個接一個,她點過去。

每一個記憶人形,都承載著一個未竟的願望,一份被強行截斷的人生。

“你知道嗎,”

回聲的語氣漸漸失去溫度。

“有時候我在想,死之律者的權能,到底是慈悲,還是傲慢?你有甚麼資格決定誰的痛苦值得終結?”

“誰的掙扎應該被提前落幕?就因為你能做到?”

夏璃殤的呼吸平穩如初。

“我沒有決定。”她說,“我只是回應。”

“回應甚麼?”

“回應求救。”

夏璃殤抬起眼,紫色的豎瞳直視回聲晶體構造的眼睛。

“當痛苦超越承受的極限,當生命只剩下折磨,當繼續活著本身成為酷刑……那時發出的無聲吶喊,就是求救。我聽到了,所以我回應。”

回聲沉默了。

周圍的記憶人形開始微微顫抖,他們的面容逐漸清晰,臉上浮現出各種表情:痛苦、恐懼、不甘…

“求救……”

回聲重複這個詞。

“有趣的角度。所以你不是神,不是審判者,只是個……接線員?”

“隨你怎麼理解。”

夏璃殤舉起黑淵白花。

“閒聊時間結束。你是律者眷屬,我是逐火之蛾的戰士。我們的立場,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

荒原的地面在她腳下龜裂。

她不在乎。

黑淵白花槍尖綻放光芒,白花與黑淵的力量不再平衡,而是開始融合。

回聲的表情開始認真起來。

“要動真格了嗎?”

她抬起手,環繞的晶體骨節瞬間加速。

“也好。讓我看看,被她如此重視的人,到底有怎樣的分量。”

戰鬥在瞬間爆發。

沒有試探,沒有保留。

夏璃殤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回聲核心。

黑淵白花所過之處,空間被劃出漆黑的裂痕。

回聲不閃不避。

她只是張開雙臂。

所有的記憶人形同時轉身,面朝夏璃殤,張開嘴。

沒有聲音。

但比聲音更可怕的東西涌了出來。

痛苦、恐懼、悔恨、不甘、憤怒、絕望……所有負面情緒被壓縮、提純、匯聚成無形的海嘯,迎面拍向夏璃殤。

是半個大陸的死亡,在向你質問:你憑甚麼活著?

夏璃殤前衝的勢頭被硬生生遏制。

她停在半途,黑淵白花橫在身前,槍身劇烈震顫。

白花的力量在瘋狂綻放,試圖在她周圍構建“生”的領域,抵擋“死”的質詢。

黑淵的力量則在反向侵蝕湧來的情感洪流,將它們分解、消融。

但她感到吃力。

前所未有的吃力。

這些不是崩壞能,不是敵人的惡意。這是真實發生過的苦難,是被她親手終結的生命留下的最後迴響。

對抗它們,某種意義上是在對抗她自己的過去,對抗她曾經做出的每一個選擇。

回聲懸浮在半空,俯視著她。

“很重,對吧?”她輕聲說。

“這就是你揹負的東西。你以為把它們封存在心底就沒事了?不,它們一直在那裡,發酵,膨脹,等待著一個出口。”

她抬起手,五指虛握。

情感洪流瞬間改變形態,從無序的衝擊變成有序的結構。

痛苦凝結成鎖鏈,纏繞夏璃殤的四肢。

恐懼編織成蛛網,覆蓋她的感知。

悔恨化作尖刺,試圖穿透她的精神防禦。

“而現在,”

回聲微笑。

“我來給你這個出口。把這些東西……還給你。”

鎖鏈收緊。

蛛網收縮。

尖刺逼近。

夏璃殤感到意識開始模糊,不是被擊潰,而是被淹沒。

太多情感,太多記憶,太多不屬於她卻因她而終結的人生,正在強行湧入她的意識,要讓她親身體驗每一個逝者的最後一刻。

“不對!”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那些人早就死了,哪來的甚麼記憶和迴響。”

意識到這一天後,整個人的精神猛地回了過來。

(嘖,差點別騙了。)

“敢拿她們騙我,你的膽子很大啊——”

夏璃殤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頓,砸在這片由記憶構築的虛妄荒原上。

她舉起黑淵白花,槍身震顫,白芒與黑焰不再是涇渭分明的對峙,而是以一種近乎狂暴的姿態彼此吞噬、交融,最終化作一道混沌的的詭譎流光。

槍尖嗡鳴,周遭的空氣被撕裂。

“而你,”

她抬眼,紫色豎瞳裡翻湧著憤怒。

“不過是躲在他人痛苦背後的懦夫。用別人的記憶當武器,用逝者的情感當盾牌……律者眷屬?你也配?”

話音未落,長槍已如一道破空的驚雷,直刺回聲身後那根晶體脊柱的核心。

回聲的笑容驟然僵在臉上,那雙晶體構造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慌亂。

她尖聲嘶喊,聲音不再輕柔悅耳,而是像無數玻璃碴子刮擦著夏璃殤的耳膜。

“你瘋了!那是我的根基——”

她來不及多想,猛地張開雙臂。

環繞在她身周的記憶人形瞬間躁動起來,那些半透明的身影不再是靜默的佇立者,而是化作了咆哮的洪流。

小女孩丟掉了懷裡的玩偶,中年男人握緊了虛幻的工具,無數張模糊的臉扭曲著,發出無聲的嘶吼,爭先恐後地撲向夏璃殤。

他們是模擬三千七百萬份執念的聚合體,是痛苦與不甘的具象化,每一道身影都裹挾著足以壓垮精神的重量。

它們撞在夏璃殤周身的空間屏障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屏障泛起漣漪,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

但太遲了。

夏璃殤的身影如一道鬼魅的流光,在記憶人形的縫隙中穿梭。

黑淵白花的槍尖,刺入了晶體脊柱最中央那顆搏動的心臟。

像薄冰碎裂,像泡沫破滅,像一場綿延了無數個日夜的噩夢,終於被清晨的第一縷光刺破。

晶體脊柱從核心處開始崩解。

那些環繞的骨節失去了力量的牽引,緩緩墜落,還未觸及地面,便消散在灼熱的空氣裡。

回聲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你這個……”

夏璃殤沒有回答,只是維持著刺槍的姿態,紫色的豎瞳平靜地注視著她。

一腳踏出,將她剩餘的腦袋碾碎。

“聒噪。”

崩壞獸的身體徹底化作了漫天光塵,隨風飄散。

天地間的異象徹底消散。

龜裂的鹽鹼地重新裸露在熾烈的陽光下,蒸騰的熱浪卷著沙塵,吹拂過空曠的荒原。

只有中央那個深坑,和坑底殘留的些許的粉末,證明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並非幻覺。

夏璃殤緩緩收槍,槍尖垂落,抵在乾裂的地面上。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剛才戰鬥疲憊,而是精神層面。

雖然身體上沒有做出甚麼實質性的傷害,但是這個崩壞獸的確在夏璃殤的精神上留下了幾道傷口。

她抬手,擦去嘴角溢位的一絲血跡,喉嚨裡的腥甜漫上來,又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就在這時,沉寂已久的耳麥裡,突然傳來了鄧芊焦急的呼喊聲,帶著電流的雜音,卻異常清晰。

“夏女士!夏女士!您沒事吧?監測到大規模能量爆發然後突然消失……發生了甚麼?”

夏璃殤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滯澀,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目標已清除。不是審判級……是律者眷屬。識之律者的眷屬。”

通訊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後,鄧芊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律者……眷屬?在穆大陸?這……這怎麼可能……”

“事實如此。”

夏璃殤環顧四周,荒原的風越刮越大,捲起沙塵,模糊了遠處的地平線。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沙塵漸漸覆蓋的深坑上,眼神沉了沉。

“我需要立即返回。這裡有太多東西需要重新評估。”

“好、好的!我們馬上派接應小組!座標已經鎖定,一分鐘內抵達!”

鄧芊的聲音急切起來。

通訊切斷。

夏璃殤站在原地,握著黑淵白花的手指收緊。

識之律者……

她搖搖頭,將這些紛亂的疑問暫時壓入心底。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她轉身,走向封鎖區域的出口。

熾烈的陽光落在她的背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天際線的盡頭,一艘銀白色的接應艦正劃破雲層,朝著她的方向疾速駛來。

夏璃殤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在被沙塵掩埋的深坑。

風吹過,沙塵落定,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但她知道,這不是結束。

識之律者的戲,才剛剛拉開帷幕。

而她,早已站在了這場風暴的正中央,無處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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