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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夢境與現實

夢境不是純白的空間。

是一片灰燼。

夏璃殤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天空是病態的暗紅色,空氣中飄浮著尚未完全沉降塵埃。

她認得這裡,北美中部平原,第六次崩壞的終結之地。

腳下的大地龜裂,裂縫中滲出黯淡的紫光。

遠處,一座粗糙的黑色紀念碑矗立在荒原中心,那是人類文明為半個大陸的消亡立下的墓碑。

碑上沒有名字,只有數字。

█████ ████ ███ ██ ██

(生還者人數統計)

風吹過曠野,帶來細微的嗚咽聲,不是風聲,是這片土地的記憶在哭泣。

夏璃殤沒有走向紀念碑。

她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握著黑淵白花,在崩壞爆發的核心區域戰鬥了幾個晝夜。

死之律者在她體內甦醒,留下的是一片半徑八百公里的生命禁區。

(凱文說……我們做了能做的。)

(梅說……如果沒有你,死亡半徑會擴大三倍。)

理智上,她明白。

情感上——

她沒有愧疚。

奇怪的是,她沒有那種撕心裂肺的負罪感。

有的只是一種沉重的責任。

那些死去的生命化作數字,數字化作報告,報告化作作戰會議上的推演模型,模型化作下一次對抗崩壞的戰術最佳化。

然後她繼續活著,繼續戰鬥。

(這才是最可怕的嗎?)

她記得死在死之律者手下每一個人的臉龐。

想起醫療班那個總愛唱歌的姑娘,在治療她的傷口時笑著說“你好厲害”,因為崩壞能死亡。

她記得每一個細節,但情感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我該……做甚麼?”

這個問題不是問任何人,是問自己。

夢境開始搖晃,灰燼上升,形成漩渦。

在漩渦中心,她看見——不是死之律者的倒影,而是自己的倒影。

那個倒影穿著逐火之蛾的制服,渾身浴血,但眼神平靜得可怕。

“繼續向前。”

倒影說。

“直到無路可走,或無需再走。”

灰燼漩渦中的倒影說完那句話後,並沒有立即消失。

它的眼睛——夏璃殤自己的眼睛——透出一種她從未在鏡中見過的神情。

那不是悲傷,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種近乎絕對的清澈,彷彿所有的雜質,所有的猶豫和迷惘,都被烈火燒盡了,只剩下最純粹的情感。

倒影背後的焦土景象開始變化。

龜裂大地滲出的紫光匯聚成溪流,流向那座黑色紀念碑。

碑上的數字開始模糊,像是墨跡被水暈開,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張張微小的人臉,密密麻麻,無聲地望向她。

隊長、安潔她們的臉也在其中,嘴角似乎還帶著那抹笑意,但眼睛是空洞的。

夏璃殤想向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但腳下的大地突然變得粘稠。

她低頭,發現焦土不知何時變成了暗紅色的漿狀物,正緩慢地吞噬她的靴子。

那不是血,卻散發混合氣味,這是高濃度崩壞能汙染區的氣味。

“你記得他們,”

倒影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直接在腦海中迴響,不透過空氣。

“但你拒絕讓他們成為你的一部分。你把記憶歸檔,把情感隔離。這是你的生存策略。”

“不然呢?”

夏璃殤在夢中反問,聲音冷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讓每一張臉、每一個名字都變成匕首,每天刺穿我一次?那我早就無法握緊武器了。”

倒影微微歪頭,這個動作讓夏璃殤感到一陣莫名的悚然,她自己從不做這樣孩子氣的動作。

“所以,你選擇成為一塊墓碑,”

倒影說。

“活著的那一種。銘記,但不感受。揹負,但不消化。”

風中的嗚咽聲變大了,變成了清晰的哭泣、呼喊、臨終的喘息。

無數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令人頭皮發麻的和聲。

夏璃殤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站在原地,不退縮,也不去捂耳朵。

“我不是墓碑,”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是防線。”

倒影笑了,一個極淡。

“有趣。”

話音剛落,整個夢境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樣炸裂。

夏璃殤在墜落感中猛地睜開眼睛。

夏璃殤睜開眼睛。

窗外,穆大陸清晨的陽光灑入室內。

她坐起身,感覺到一種深層的疲憊。

不是那種身體的,是精神上那種被記憶浸泡了一夜的酸澀。

(夢見那時候了……)

她按了按太陽穴。

昨晚和鄧芊的交談,那些關於“孤獨”和“責任”的話題,顯然觸動了某些她平時刻意封存的情緒。

(得集中精神,今天有任務。)

她洗漱,更衣。

在鏡子前,她調整好自己的表情。

平靜,略帶冷峻,符合逐火之蛾特派專家的人設。

只有眼底的一絲疲憊,透露了昨夜的不安寧。

敲門聲準時響起。

“夏女士,早餐好了。”

鄧芊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輕快依舊。

餐廳裡,鄧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餐點。

營養粥、蛋白製品、新鮮果蔬。

她自己面前只放著一杯淡綠色的液體,似乎是甚麼營養劑。

“您昨晚休息得好嗎?”

鄧芊問,眼神關切,她顯然發現了,夏璃殤的狀態不是很好。

“看起來有點疲憊呢。”

“做了箇舊夢而已。”夏璃殤坐下,舀起一勺粥,“不影響工作。”

餐廳裡,夏璃殤那句“做了箇舊夢而已”說得輕描淡寫,但鄧芊沒有放過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情緒。

“舊夢啊……”

鄧芊託著腮,目光沒有移開。

“有時候過去的記憶會突然找上門來呢。特別是來到陌生環境,潛意識容易不安。”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幾乎像在自言自語。

“而且,有些記憶本身就有重量。它們不是灰塵,掃一掃就沒了。更像是……埋在地下的樹根,遇到合適的土壤和雨水,就會想要冒出來。”

夏璃殤舀粥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鄧芊,發現對方正認真地看著自己,眼神裡沒有探究的冒犯,只有一種等待,像在觀察一株暫時停止生長的植物。

“心理學?”

夏璃殤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一點點,”

鄧芊承認,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更多的是個人經驗。我小時候……經歷過一些事情。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到下雨天,就會夢見同樣的場景。”

“不是害怕,只是一種無法擺脫的再現。”

她笑了笑。

“後來我發現,與其抗拒它,不如在醒來後,給自己泡一杯熱飲,靜靜地坐一會兒,承認‘啊,你又來了’,然後該做甚麼做甚麼。”

“記憶來去是它的自由,但我的清晨,屬於我自己。”

夏璃殤沉默了片刻,繼續吃粥。餐廳裡只剩下細微的餐具碰撞聲。

窗外的陽光更盛了一些,透過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那些樹根,”夏璃殤忽然開口“如果它們已經和一片燒焦的土地連在一起了呢?不是土壤,是灰燼。”

鄧芊眨了眨眼,沒有立刻回答。

她輕輕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是一個更加專注的姿態。

“灰燼裡……也會有東西生長的,”她緩緩地說,像是在仔細斟酌詞句。

“我讀過一些災後生態研究報告。最劇烈的山火之後,某些植物的種子,恰恰需要高溫才能打破休眠,在灰燼中萌芽。”

“因為競爭者和遮蔽物都消失了,它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空間和陽光。”

她看向夏璃殤。

“記憶和情感或許也是如此。最灼熱的痛苦燒盡之後,留下來的……可能是一種我們從未預料到的生命力。”

“只是,它生長的樣子,可能和從前完全不同了。”

這個比喻讓夏璃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她想起夢境中那滲出紫光的裂縫。

那是死亡的痕跡。

“或許吧。”

她最終只是淡淡地回應,結束了這個話題。

早餐快結束時,鄧芊提到了今天的安排。

“需要再去其他地方看看,放鬆一下嗎?”

“不需要了,我們還有任務。”

夏璃殤拒絕了,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就在夏璃殤準備起身時,鄧芊忽然從旁邊的櫃子上拿過一個小巧的瓶子,推到夏璃殤面前。

“這是甚麼?”夏璃殤問。

“我剛點的安神茶。”

鄧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主要是一些本地草藥,薰衣草、甘菊之類的,味道很淡。不算甚麼專業的東西,但……如果晚上思緒太多,難以平靜,泡一杯熱茶,有時候會有幫助。”

“至少,是個溫和的儀式感,告訴身體和大腦,現在是休息時間。”

夏璃殤看著那個瓶子,又看了看鄧芊略帶忐忑的臉。

她沒有拒絕,伸手拿了過來。

“謝謝。”

“不客氣。”

鄧芊的笑容變得明亮了一些。

“那麼,我們準備出發去實驗室?”

“走吧。”

夏璃殤站起身,將那個小瓶子順手放進了隨身攜帶的裝備包側袋。

“是我要謝謝你,姐姐。”

鄧芊推了推眼鏡,笑著說道。

“……你是對叫我姐姐有甚麼執念嗎?”

“也許?”

少女笑著回應。

“……隨你吧。”

剛接受了人家的禮物,還是不要再打擊人家的積極性了。

走向實驗室的走廊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穆大陸井然有序的城市景觀。

天空湛藍,與夢境中病態的暗紅截然不同。

(百萬字了,感覺過來好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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