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從無邊的黑暗與混亂的痛苦中,被一縷微光牽引,緩緩上浮。
蘇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不同於醫院消毒水的氣味。
他猛地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些在昏迷前已如毒藤般爬上手指、帶來灼痛與麻痺感的紫黑色紋路,已然消失無蹤。
面板完好,只有一點針刺般的微弱餘感,證明著那場突如其來的感染並非幻覺。
“這……不可能……”
他喃喃道,聲音沙啞。
作為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崩壞病”在目前的醫學領域意味著甚麼。
那是一條單向的、通往痛苦死亡或非人異化的絕路。
治癒?從未有過先例。
“恢復得不錯,蘇醫生。”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蘇轉過頭,看見司帕西博士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手中並非往常的檔案或儀器,而是一個小巧的金屬酒壺。
博士的臉色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博士……是血清?”
蘇撐起身體,急切地問道。
“崩壞病……有治癒方法了?您研發出了特效藥?”
司帕西博士輕輕晃了晃酒壺,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
“感覺如何?身體有沒有異常的排斥感或不適?”
“沒有……感覺很好,前所未有的舒服。”
蘇如實回答,隨即更大的疑問和一絲難以壓抑的激動湧上心頭。
“難道……難道!!!”
他想起了隔離病房裡那些絕望的面孔。
司帕西博士臉上的些許放鬆消失了。他放下酒壺,用僅存的那隻手的手指,緩緩摩挲著冰涼的壺身,目光低垂,彷彿在斟酌詞句。
病床邊端著酒壺的獨臂男人注意到他的聲音,輕輕笑了一下。
“你恢復得很好,蘇醫生。你猜得沒錯,治療「崩壞病」的藥物,我已經研發出來了。”
“博士?!那你為甚麼……為甚麼不給其他人使用?為甚麼要眼睜睜地看著那麼多人死去?”
“很簡單,這種藥物太貴了。”
“貴!?患者的生命,怎麼能用價錢來衡量!”
獨臂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頭,用手指輕點著酒壺。
“讓我告訴你藥物的製造方法吧。這種體藥物來自於病人遺體內的血清,從統計學上來說,要提取出能救一個人的血清,需要一千具左右的崩壞病病人遺體。”
“而治癒你的那管血清的提供者之中,有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
男人頓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蘇已經猜到了答案。
“前輩……!”
男人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窗外的天空,聲音也變得低沉。
“法爾主任醫師自願把遺體捐贈給了逐火之蛾。”
“法爾主任在感染後,憑藉其強大的意志力和我們提供的有限支援,堅持了遠超常人的時間。”
“這使得他體內產生的抗體無論在數量還是質量上,都彌足珍貴。”
司帕西博士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看到那位老醫生最後的背影。
“多虧了他,我們才能完成這管血清。”
“我想,他在死後的世界,也一定會保佑著你的吧。”
男人轉回頭,直視著蘇的眼睛,神情平靜卻肅穆堅定。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奇蹟,也沒有魔法。有的只是無數被崩壞病奪去生命的人,和踏著他們的體繼續前進的醫生。”
“蘇醫生,在你的血管裡,流淌著珍貴的抗體。那死去的一千個病人,還有他的悲願,都揹負在你身上。”
“現在的你應該做的,不是在這裡悲傷嘆息,而是去和崩壞病戰鬥,去拯救成千上萬的人。”
蘇用力捏著病床的欄杆,直至關節都微微發白。
內心的痛苦翻湧著幾乎要將他吞沒,但他明白,眼前的男人說的是對的,如今的世界,已經沒有時間讓他為了哀悼而止步不前。
許久之後,他終於咬緊牙關,抬起頭來。男人看著他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了那隻獨臂。
“蘇醫生,你的申請透過了。”
“歡迎你加入——逐火之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