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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灰色的深淵

洛倫市的晨霧總帶著海腥與隱約的腐敗氣味。

蘇戴上口罩,穿過醫院長廊時,白布覆蓋的運屍車正無聲滑過對面通道。

推車的護工眼神空洞,彷彿早已成為機械的一部分。

神經內科的隔離區已人滿為患。蘇在更衣室套上防護服,橡膠手套勒緊手腕的觸感已成日常。

鏡中的自己眼窩深陷,二十歲的面容卻有了五十歲的疲憊。

“蘇醫生,三床病人情況惡化。”

護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平靜得可怕。

這裡的每個人都學會了用平靜包裹絕望。

三床是個叫莉亞的年輕教師,三天前入院時還能清晰描述自己的症狀。

先是手指麻木,接著面板下彷彿有螞蟻爬行,夜間高燒時看見發光的紋路。

此刻她蜷縮在病床上,紫色紋路已從手臂蔓延至脖頸,像某種惡毒藤蔓正在勒緊她的生命。

“鎮靜劑。”

蘇示意護士準備注射。

莉亞突然睜開眼,瞳孔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紫光。

“醫生……”

她的聲音嘶啞。

注射器推入靜脈,莉亞逐漸平靜,但紫紋似乎仍在緩慢爬行上她的身體。

蘇翻開病歷,所有常規檢查結果都顯示器官處於不斷衰竭的狀態。

除了那些活生生在人體上肆虐的紋路。

“截肢評估小組下午會來。”

護士低聲說。

“左臂已經出現異變組織。”

蘇點頭,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板子。

這周他已簽字同意七例截肢手術。每個決定都像在靈魂上刻下一道疤。

午休時間,蘇躲在資料室翻閱塵封檔案。

法爾醫生的辦公桌還保持著原樣,老花鏡擺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彷彿主人只是暫時離開。

蘇拿起筆記本,最後幾頁是潦草的字跡。

“第四十七例屍檢,神經組織呈現崩潰趨勢,建議上報危害……”

一天結束,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自己的家。

桌上擺放著一張合影。

是二十歲的蘇,另一邊是——

凱文

照片上的凱文笑得毫無陰霾,手臂隨意搭在蘇肩上。

那是千羽學園的一次籃球賽過後,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在兩個學生身上。

“蘇,你說你未來會怎麼樣”

梅當時搖頭。

“凱文同學,這可不像你平常會說的話。”

凱文聳肩。

“只是有些好奇,從千羽學院走出來之後,我們會成為甚麼樣的人。”

那時的凱文有著用不完的熱情。

他會週末在籃球場上馳騁,會在深夜學習時突然說起星際旅行的夢想。

那年,蘇作為志願者加入緊急醫療隊,進入其他地區學習醫學。

那是蘇最後一次見到凱文。

幾個星期後後,官方宣佈長空市隔離區發生“特殊天災”。

沒有遺體,沒有細節,凱文從此失去了訊息。

蘇將照片按在胸口。

多年過去,那份失去仍如昨日般銳利。

下午的截肢手術,蘇主動要求擔任助手。

手術室裡,莉亞的左手已徹底變異。

面板被紫色的紋路包裹著,指尖延伸突起。

“開始。”

主刀醫生聲音平穩了下來。

電鋸嗡鳴。

蘇盯著那截逐漸脫離身體的肢體,忽然想起法爾主任說的話。

“真正的醫學不該只是切除,而該理解為甚麼需要切除。”

如果法爾主任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手術結束,肢體被裝入特製容器。

蘇在洗手池前用力搓洗雙手,卻總覺得洗不淨某種無形汙穢。

崩壞病撕碎了他所有的醫學認知。

病人從高熱譫妄開始,面板浮現灼痛紫紋,最終在劇痛中器官衰竭或異變而死。

他和同事們被迫在絕望中做出殘酷抉擇。

截肢以阻止蔓延,或眼睜睜看著感染侵入核心器官。

站在隔離窗外,他曾看著一個女孩在玻璃另一側被紫紋吞噬,蘇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鎮靜劑無效,手術徒勞,他所有的智慧與技能在“崩壞”面前蒼白如紙。

女孩最終被處理小組切除了變異的手臂,那乾脆利落的切割聲,成了迴盪在他腦海中的噩夢迴響。

他開始瘋狂追尋答案,從塵封論文到神秘學記錄。

他想起了自己的導師,前任主任法爾醫生。

那位在疫情初起時就倒在一線,感染後拒絕風險療法,在清醒時簽署遺體捐獻書後安然離世的老人。

遺體被一個標註為“高階醫學研究”的保密機構迅速接收。

悲傷之餘,一個疑問在蘇心中盤旋。

究竟是甚麼機構,擁有如此高的許可權和行動力?

在主任去世前,一位博士出現在醫院。他持有令人咋舌的高階許可,名為司帕西。

他很少參與日常救治,更多是在採集樣本、調閱核心檔案,並與少數高層進行閉門會議。

司帕西博士注意到了蘇的敏銳與未被絕望壓垮的執著。

一次關於異常腦電波的深夜討論後,博士遞給蘇一杯黑咖啡。

“蘇醫生,你認為我們面對的是甚麼?”

司帕西博士鏡片後的目光銳利。

“一種……對生命的侵蝕。”

蘇疲憊回應。

“接近了。”

博士頷首。

“我們稱之為崩壞。它是一種汙染。你所見的病症,只是其最表層的漣漪。”

“你們……到底是甚麼機構?主任的遺體……”蘇追問。

“我們致力於理解並對抗崩壞。”

司帕西博士避開了這個話題,語氣沉凝。

“法爾醫生的奉獻至關重要。但我們需要時間,而時間,是這場戰爭中最奢侈的消耗品。”

“我觀察了你很久,如果你需要,逐火之蛾會為你張開大門。”

在恍惚中,他交上了自己的申請。

幾日之後,走廊上,他遇見了司帕西博士。

博士正在觀察容器內的樣本,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趣的生長模式。”

司帕西說。

“像在遵循某種藍圖。”

“這是疾病,不是建築圖紙。”

蘇疲憊地說。

“一切生命都是資訊的表達形式,蘇醫生。”

司帕西轉向他。

“崩壞,是另一種表達。更高效,更……殘酷。”

那天深夜,蘇在值班室發現了司帕西留下的資料。

非正式渠道流傳的文獻影印件,標題觸目驚心。

“文明篩選假說”“崩壞能適應性研究”“律者現象初步觀察”。

蘇的心臟狂跳。

他想起法爾醫生的遺體被迅速運走,想起司帕西那些諱莫如深的話。

門突然被推開。

護士臉色蒼白。

“蘇醫生,中心街區爆發感染騷亂”

蘇抓起醫療包衝向街道。

混亂已蔓延開來,人群驚恐逃散,而在巷口,一個小女孩抱著流血的手臂哭泣,傷口處紫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蘇跪下來準備注射鎮靜劑,頭頂傳來玻璃碎裂聲。

怪物從二樓窗戶撲出。

它們有著非自然的白紫色甲殼,翅膀振動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嘶鳴。

蘇僵住了,世界縮窄為那些掠來的利爪——

槍聲炸響。

司帕西博士從掩體後衝出,特製子彈在空中劃出軌跡。

更多崩壞獸從陰影中湧出,戰車級怪物撞穿牆壁,地面在重壓下開裂。

“凱文,交給你了。”

司帕西對著通訊器說。

然後蘇看見了那道身影。

白髮在硝煙中飛揚,熾白寒光如審判之劍墜落。

那人轉身的瞬間,蘇的呼吸停止了。

歲月在那張臉上刻下線條,冰藍色眼眸裡再無少年時的溫度,但那是凱文。

毫無疑問。

“天火——出鞘。”

劍光斬過,世界在紅與白的極端中寂靜。

崩壞獸灰飛煙滅,建築斷面一半熔融沸騰一半冰封霜結。

凱文收劍而立,白髮在餘波中緩緩垂落。

他看向蘇,眼神有瞬間的波動。

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頭,隨即轉身準備離去。

“凱文——”

蘇的聲音卡在喉嚨。

就在這時,他感到指尖的灼痛。

低頭看去,不知何時,黑血已滲過手套縫隙。

紫紋如活物般順血管上行,麻痺感迅速吞噬手臂。

“司帕西博士,我……”

世界開始旋轉。

模糊視野中,他看見看見司帕西博士複雜的表情——是遺憾,也是某種期待。

最後看見的,是凱文眼中映出的自己,面板下紫光蔓延。

黑暗吞沒了一切。在意識沉入深淵前,蘇最後的念頭是。

凱文回來了。

而自己,可能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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