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的整個世界,在那一刻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然後又被投入了破碎的萬花筒。
她看著那道暗藍與赤紅糾纏的身影從高空墜落,看著那柄散發著不祥與神聖矛盾氣息的騎槍,貫穿了那個曾經如同太陽般溫暖耀眼的身影。
她看到了夏璃殤那雙豎瞳——平日裡雖然清冷,卻總帶著一絲屬於同伴的剋制與理性。
但就在剛才,在那決定生死的一瞬間,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雙眼眸中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冰冷殺意,如同極地深海,凍結一切。
就是這一眼,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腦海中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堤壩。
記憶的海嘯在她靈魂深處轟然爆發。
隊長……卑彌呼……火焰……律者……死亡……
那個在記憶中似乎化身為火焰、帶來毀滅與絕望的“隊長”……
“不……不是的……隊長她……怎麼會……”
華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瞳孔因巨大的驚懼而收縮。
她感覺自己的頭顱彷彿要裂開,現實與記憶的碎片瘋狂交織、碰撞,互相印證,又互相否定。
那個豪爽笑著拍她肩膀的隊長,那個在訓練場上嚴厲指導她的隊長,那個在宴會上悄悄塞給她甜點的隊長……
怎麼會和記憶中那個帶來毀滅、以及眼前這個被長槍貫穿的身影聯絡在一起?
巨大的惶恐與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那道失去所有力量的身影,落在不遠處那片開滿詭異白花的焦土上,整個人如同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不僅僅是華,所有看到這一幕的澳洲小隊倖存隊員,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認出了那殘破軀體上熟悉的作戰服碎片,認出了那即使焦黑也依稀可辨的輪廓……
那是他們的隊長,卑彌呼。
可為甚麼……會被夏璃殤少尉,以如此決絕的方式……“殺死”?
夏璃殤半跪在焦灼的地面上,輕輕將懷中那具已然失去所有生命氣息的軀體放下。
黑淵白花依舊插在她的胸膛,確保著萬無一失。
她能感受到身後那一道道混雜著震驚、恐懼的目光,尤其是華那幾乎要崩潰的視線。
她心中嘆了口氣。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她儘量收斂起周身那澎湃的力量和冰冷的殺意,背後的蝠翼緩緩收回,鱗片與豎瞳也逐漸隱去,恢復了平日那副清冷但至少不那麼非人的模樣。
她伸出手,握住了黑淵白花的槍柄。
但這一次,她沒有拔出黑淵的部分,而是將崩壞能集中在白花之上。
柔和的白色光芒,如同月華般從槍柄流淌而出,順著槍身蔓延,覆蓋在那焦黑殘破的軀體上。
光芒所過之處,觸目驚心的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焦黑的面板褪去,露出底下相對完好的肌理,甚至連那被戰鬥餘波撕裂的作戰服,都被這股蘊含著極致生機的力量勉強修復了外形。
這是夏璃殤能做到最大的,也是最後的溫柔。
她無法復活一個忘者,更無法挽回已經發生的悲劇,但她至少可以讓卑彌呼隊長的遺容,看起來不那麼狼狽,保留一份屬於戰士的尊嚴。
她緩緩拔出了黑淵白花,槍尖離開軀體的瞬間,那白色的光芒也悄然消散。
地上躺著的,不再是那個猙獰的律者,而是彷彿只是陷入了沉睡的的卑彌呼。
除了臉色過於蒼白,以及胸口那無法完全抹去的致命傷痕痕跡之外,幾乎與生前無異。
夏璃殤站起身,轉向那些如同石雕般的澳洲小隊隊員,以及狀態明顯不對的華。
她的語氣盡可能的平和
“第七律者,炎之律者,確認殲滅。”
“其核心素體……原澳洲小隊隊長,卑彌呼,已在執行任務過程中,確認犧牲。”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華身上,補充道。
“律者化的過程不可逆。在祂完全覺醒,對澳洲乃至全球造成更毀滅性打擊之前,阻止祂,是唯一的選擇。”
“這是總部的命令,也是……必要的代價。”
隊員們張了張嘴,想要質問,卻發現所有的言語在殘酷的現實之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們能理解嗎?
從理智上,或許可以。
為了更多人的生存,犧牲是必要的。
卑彌呼隊長如果知道自己會變成毀滅的怪物,恐怕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他們能接受嗎?
看著不久前還活生生、帶著他們衝鋒陷陣的隊長,此刻冰冷地躺在那裡,以這種方式被“處決”,情感上,他們無法接受。
尤其是華,她看著隊長那彷彿沉睡的容顏,腦海中那斷牆後的對話、夏璃殤那冰冷的殺意、以及此刻這平靜的死亡,交織成一幅無比混亂而痛苦的畫面,讓她幾乎要崩潰。
現場的氣氛,凝重而壓抑,瀰漫著悲傷、迷茫與一絲難以化解的隔閡。
所有人一路無言,就這樣沉默著回到了基地。
回到逐火之蛾位於澳洲的臨時基地,後續的清理和安撫工作仍在繼續。
在大部分人被安排去休息後,夏璃殤站在基地外圍的一處瞭望臺上,望著遠方尚未完全熄滅的零星火光和滿目瘡痍的大地。
輕輕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發呆呀,我親愛的璃殤~?”
愛莉希雅的聲音帶著一如既往的輕快,但細聽之下,也能察覺到一絲疲憊。
夏璃殤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道。
“你怎麼過來了?”
她並不意外愛莉希雅會來,只是好奇她出現的時機。
“因為這邊需要愛莉希雅呀~”
愛莉希雅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望著那片焦土,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看到大家那麼難過,尤其是華那孩子,臉色白得嚇人,我怎麼能放著不管呢?”
夏璃殤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愛莉希雅說的是事實,她的確擅長處理這種情緒化的場面。
“謝謝。”
她低聲道。
“不用謝哦~”
愛莉希雅側過頭,看著她被夜色勾勒出的清冷側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明的色彩。
“倒是你,璃殤……這次,很辛苦吧?”
夏璃殤沒有回答,算是預設。
愛莉希雅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再那麼輕快,反而帶上了一絲沉重
“梅那邊初步的資料分析出來了……炎之律者,祂最後爆發時,瞬間輸出的崩壞能功率……突破了我們有記錄以來的所有上限。”
夏璃殤並沒有甚麼波瀾。
“我知道。”
當炎之律者的眷屬上末法級崩壞獸的時候,夏璃殤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愛莉希雅點了點頭。
“從第四次大崩壞開始,每一個新出現的律者,其能量層級和權柄的都在不斷突破我們之前的認知上限”
“就好像……崩壞本身,也在‘學習’,在‘進化’,在用更強大的力量來碾碎我們。”
她望著遠方,語氣中帶著憂慮。
“照這個趨勢下去……真不知道下一位律者,又會帶來怎樣的……災難。”
夜風吹過,帶著硝煙與灰燼的味道,也帶來了無盡的沉重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