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了那令人窒息的救治中心，千劫大步走在黃昏街嘈雜混亂的街道上。
冰冷的金屬建築、閃爍的霓虹廣告、空氣中瀰漫的機油和廉價食物的混合氣味……
這一切既陌生又帶著一絲詭異的熟悉感，彷彿在那些紛亂的記憶中，曾窺見過類似的場景。
這種模糊的既視感讓他內心的煩躁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夢遊般的疏離感。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試圖將這些破碎的感覺拼湊起來，卻又徒勞無功。
就在經過一個相對僻靜的街口時，他的目光被前方的幾個人影吸引了。
是阿波尼亞。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雅的長裙，正微微俯身，對著身旁的兩人說著甚麼。
她身邊站著一位穿著洗得發白舊修女服、面容慈祥但難掩疲憊的老婦人，以及一個看起來大約十二三歲的男孩。
男孩身材瘦小，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但眼睛很亮，正認真地聽著阿波尼亞說話。
千劫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將自己隱藏在一個巨大的垃圾箱投下的陰影裡，無聲地觀察著。
透過他們斷斷續續的對話，千劫大概聽明白了。
因為突如其來的大量傷員，救治中心人手極度短缺，阿波尼亞是臨時被請去幫忙進行心理疏導的。
這位老修女是她所在街區一家小療養院的工作人員，心地善良，也自願過來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而這個叫“小孔”的男孩，似乎是老修女照顧的孩子之一，雖然年紀不大，但堅持要跟來幫忙，說自己可以幫忙搬東西、指路。
“……尼亞姐姐，我真的可以的！了，我不會添亂的！”
男孩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
阿波尼亞輕輕嘆了口氣，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擔憂，但看著男孩倔強而真誠的眼神，最終還是柔和地點了點頭。
“好吧，小空。但要緊緊跟著瑪利亞修女，絕對不能亂跑，遇到危險要立刻大聲呼救，知道嗎？”
“嗯！我知道！謝謝尼亞姐姐！”
男孩立刻高興地點頭，小臉上綻放出笑容。
老修女瑪利亞也慈愛地摸了摸男孩的頭。
“好孩子，主會保佑你的善良。”
阿波尼亞似乎還要叮囑些甚麼，但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角，恰好與隱藏在陰影中千劫的視線有了一瞬間的交匯。
她的眼神微微一動，似乎有些驚訝，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彷彿甚麼都沒看到，自然地轉回了頭，繼續對老修女和男孩說著注意事項。
千劫冷哼一聲，收回了目光，心裡暗罵這女人感知真敏銳。
他本打算直接離開，但就在轉身的剎那，他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正從街道另一側的巷口，貪婪地鎖定著阿波尼亞三人。
更準確地說，是鎖定著老修女腰間那個看起來有些鼓囊的舊布包，以及阿波尼亞本身那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氣質。
是幾個穿著邋遢、眼神渾濁、一看就是地痞流氓的傢伙。
他們互相使著眼色，臉上帶著猥瑣而貪婪的笑容，正悄悄地向阿波尼亞她們靠近。
在這混亂的黃昏街，落單的女性，尤其是看起來好欺負的和看起來有油水可撈的物件，常常是這些渣滓的目標。
千劫的拳頭瞬間攥緊，面具下的臉龐陡然變得猙獰起來。
他的目光瞥見了那個站在阿波尼亞身旁、正仰著頭認真聽講的男孩。
孩子、療養院……
未來記憶碎片中某些不好的畫面一閃而過。
千劫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憤怒壓回體內。
他猛地從陰影中邁步而出，如同一堵突然出現的牆，擋在了阿波尼亞三人與那些地痞之間。
他的出現太過突然，氣勢也太過駭人。那幾個地痞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男人。
老修女瑪利亞和男孩小空也嚇了一跳，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千劫。
“你……你誰啊？”
為首的一個黃毛地痞壯著膽子，色厲內荏地叫道。
“少多管閒事！滾開！”
千劫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透過面具縫隙都能感受到殺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
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颳得幾個地痞面板生疼，心底發寒。
“看……看甚麼看！找打是不是？！”
另一個地痞試圖虛張聲勢，揮舞著手裡的一根鋼管。
千劫的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他幾乎能想象出鋼管砸在這些雜碎頭上的聲音。
他從牙縫裡，擠出冰冷無比的兩個字。
“滾開。”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脅。
那幾個地痞被他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似乎又覺得這樣很沒面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些騎虎難下。
千劫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他伸出手，當著幾個混混的面，將他們手上舞動的鋼管扭成了麻花。
整個動作舉重若輕，卻展現出了非人的恐怖力量。
那幾個地痞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原本拿著鋼管的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這……這還是人嗎？！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們。
甚麼油水，甚麼面子，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對……對不起！大哥！我們這就滾！這就滾！”
黃毛地痞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調，點頭哈腰地說完，轉身連滾帶爬地就跑。
其他幾人也如夢初醒，哭爹喊娘地跟著狂奔而去，恨不得多生兩條腿，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小巷深處。
千劫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面具下的嘴角撇了撇，似乎有些遺憾沒能親手捏死他們。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三人。
老修女瑪利亞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然後連忙向千劫鞠躬道謝。
“謝……謝謝您！先生！真是太感謝您了！願主保佑您！”
阿波尼亞靜靜地看著千劫，灰藍色的眼眸中流轉著複雜難明的光芒，她微微頷首，輕聲道。
“謝謝。”
而那個男孩小空，此刻卻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反而睜大了眼睛，小臉上充滿了驚奇和……崇拜？
他掙脫老修女的手，跑到千劫面前，仰著小腦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叔叔！你好厲害啊！一下就把壞人嚇跑了！太帥了！”
男孩的聲音清脆而充滿真誠。
千劫身體微微一僵。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不到他胸口高的小豆丁，聽著那聲“好帥”。
他的腦海中迴盪著無數次，療養院中們孩童的歡樂笑聲。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最終，只是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單音。
“嗯。”
算是回應。
面具之下，那總是緊抿著的嘴角，在男孩那亮晶晶的目光注視下，緩緩的向上勾起了一個弧度。
一個發自內心的短暫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