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街聯合救治中心遠比戰艦的醫療部要混亂和擁擠得多。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血腥味、藥物以及無數人聚集在一起產生的渾濁氣息。
哭喊聲、呻吟聲、醫護人員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交織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噪音。
由於之前帝王級崩壞獸赫卡忒和冰之律者引發的災難,雖然主戰場距離黃昏街核心區域尚有距離,但依舊有大量傷員被源源不斷地送來。
走廊裡擠滿了擔架和臨時加床,穿著不同組織制服或平民服裝的傷者隨處可見,人人臉上都帶著痛苦和惶恐。
千劫被安排在一個相對偏僻角落的長椅上。
他已經換下了病號服,穿上了救治中心提供的簡陋灰色衣褲,臉上那副面具依舊戴著,遮住了他大半表情。
他雙臂抱胸,冷漠地掃視著周圍混亂的景象,眉頭緊鎖,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強烈氣壓,讓原本想靠近的醫護人員和傷員都不自覺地繞開了這個角落。
這種嘈雜、脆弱、充滿痛苦無助的環境,讓他內心那股無名的焦躁和怒火如同被不斷新增柴薪般,越燒越旺。
那些哭聲和呻吟,彷彿勾起了某些極其不愉快的回憶,讓他只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個粉碎。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起身離開時,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擋住了他略顯煩躁的視線。
那是一個穿著修女般素雅長裙的女子,身形高挑,氣質寧靜得與周圍混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雙手交疊置於身前,灰藍色的長髮柔順地垂下,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眸。
平靜、包容,彷彿能看透人心最深處的波瀾,卻又帶著一種悲憫眾生的神性。
是阿波尼亞。
她似乎是在這裡臨時幫忙,疏導傷員的心靈創傷。
她的目光落在千劫身上,平靜地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這位先生,您似乎心緒不寧。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嗎?”
千劫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冰冷的字眼。
“滾開。”
換做任何人,聽到這毫不客氣的驅逐,恐怕都會臉色一變,悻悻離去。
但阿波尼亞沒有。
她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微微向前傾身,那雙能洞悉命運的眼眸似乎穿透了千劫冰冷的外殼,感受到了其下那翻騰洶湧的熾熱岩漿。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瞭然。
“您的內心,似乎燃燒著熾熱的火焰,充滿了焦躁與不安。這並非療愈之境。或許,您可以與我訴說?”
千劫的耐心徹底告罄。
他猛地抬起頭,赤色的瞳孔中燃燒著實質般的怒火,瞪著阿波尼亞,不耐煩地低吼道。
“阿波尼亞!你煩不煩?!少來管我的事!”
他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阿波尼亞對於他能叫出自己名字似乎並不驚訝,她的關注點依舊在他那沸騰的情緒上。
她非但沒有被嚇退,反而上前一步,做出了一個出乎千劫意料的動作——
她伸出雙手,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緊緊地握住了千劫那因憤怒而攥緊的拳頭。
千劫的手如同烙鐵般滾燙,而阿波尼亞的手則微涼而穩定。
“請勿動怒。”
阿波尼亞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我很抱歉,讓您內心充滿了如此的焦躁。憤怒的火焰會灼傷您自己。不如……暫且放下,與我一同禱告,撫慰您的心靈,尋求片刻的寧靜?”
“你?!”
千劫的額頭已經造成了一個井字。
禱告?寧靜?跟這個女人?!
他猛地用力,就想把自己的手從阿波尼亞的手裡抽出來。
然而——!
一拽!沒動! 再用力!依舊紋絲不動!
阿波尼亞那看似纖細柔弱的雙手,此刻卻如同世界上最堅固的鐐銬,牢牢地鎖住了他的拳頭。
憑千劫如何發力,甚至手臂上的肌肉都賁張了起來,那雙手依舊穩穩地握著,甚至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放開!”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威脅般的咆哮。
阿波尼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悲憫而堅定,彷彿在安撫一頭陷入狂暴的困獸。
“唯有平靜,方能獲得解脫。”
“我﹡﹡﹡﹡﹡”
千劫幾乎要氣瘋了,他能感覺到周圍已經有一些好奇和驚訝的目光投了過來。
他用盡了全身力氣,額角青筋暴起,甚至動用了些許崩壞能。
但那雙手依舊如同焊在了他的手上一樣,穩如磐石。
巨大的屈辱感和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只不過這次不是面對律者,而是面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
這種熟悉又討厭的感覺讓他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僵持了足足十幾秒後,千劫終於敗下陣來。
他意識到,在純粹的力量比拼上,他可能真的奈何不了這個女人
他猛地停下掙扎,幾乎是歇斯底里地、用盡全身力氣大吼出來,聲音甚至蓋過了醫院的嘈雜。
“好了!!!我不焦躁了!!!行了吧?!放開!!!”
聲音在整個大廳裡迴盪,瞬間吸引了大片的目光。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這個對著一位溫柔修女大吼大叫的、戴著破損面具的奇怪男人。
阿波尼亞聽到他的話,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如同春風化雨般的柔和笑容,彷彿真的為他的“頓悟”而感到高興。
她非常乾脆地鬆開了手。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她鬆手的力道是如此的乾脆和突然,以至於正在全力向後掙扎的千劫完全沒料到,失去了對抗的力道,整個人猛地向後一個踉蹌,好不容易才狼狽地穩住身形。
千劫站定身體,胸口劇烈起伏,面具下的臉估計已經氣得鐵青。
他惡狠狠地瞪著阿波尼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真、的!”
那語氣,咬牙切齒,充滿了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的怒火,哪裡像是“不焦躁”的樣子?
但阿波尼亞似乎完全沒聽出他語氣中的反話,或者說她選擇性地忽略了。她只是開心地、真誠地微微頷首。
“能幫到您,是我的榮幸。願您早日獲得內心的平靜。”
千劫:“……”
他感覺自己再多待一秒,可能真的會忍不住在這裡動手拆了這家破醫院。
他最後狠狠地剮了阿波尼亞一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
然後猛地轉身,帶著一身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黑氣,逃離了這個讓他倍感屈辱的角落。
阿波尼亞站在原地,看著千劫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臉上那溫和的笑容緩緩收斂,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低聲自語,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憤怒……亦是力量。只是……莫要再灼傷自己了,千劫……”
她的身影再次融入忙碌的救治中心,彷彿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過。
只留下周圍一眾不明所以的傷員和醫護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