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區內,消毒水的氣味依舊濃郁,但相較於之前的緊張忙碌,此刻顯得安靜了許多。
夏璃殤穿過潔淨的走廊,來到千劫所在的隔離觀察室外。
負責的醫療官看到她,走了過來,遞給她一份電子病歷板。
“夏璃殤少校,你來得正好。關於你帶回來的那位倖存者,檢查結果基本出來了。”
“他情況怎麼樣?”
夏璃殤接過病歷板,快速瀏覽著。
“很奇怪。”
醫療官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困惑。
“他身體有多處輕微凍傷和擦傷,但都在快速自愈,生命體徵非常強壯,甚至……強壯得有點不像普通人。”
“但我們進行了深度掃描,沒有發現明顯的崩壞能侵蝕跡象,也沒有檢測到任何已知的病原體或基因改造痕跡。”
“神經系統活動有些異常波動,但整體趨於穩定。”
“也就是說……他沒事?”夏璃殤試探著問,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看來千劫的身體本能地收斂了大部分異常,或者說,未來的千劫意識懂得如何偽裝。
“從生理指標上看,是的,非常健康,甚至過於健康了。”
醫療官點頭。
“鑑於其身份不明,且是在特殊戰場發現的,按照規程,我們不能長時間留他在艦上醫療部。”
“我們已經聯絡了黃昏街本地的聯合救治中心,準備將他轉介過去進行後續觀察和身份核實。”
“手續已經辦妥了,轉移車很快就到。”
夏璃殤的心臟微微一提,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將千劫轉移到地方機構,意味著接觸的人更多,暴露的風險更大。
但她沒有理由反對,這是標準流程。
“我明白了。謝謝你們。”
她將病歷本遞了回去。
“我能進去看看他嗎?畢竟是我帶他回來的。”
“可以,他剛才已經醒了,但似乎不太愛說話。你正好可以跟他說明一下情況。”
醫療官示意她可以進入。
夏璃殤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觀察室的門。
千劫正靠坐在病床上,身上穿著標準的病號服,那張破損的面具依舊戴在臉上。
他看起來似乎和之前沒甚麼不同,但夏璃殤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醒著,眼神望著窗外空港繁忙的景象,面具後的眼睛深處,不再是之前那種被束縛的麻木或初醒的茫然。
而是一種彷彿歷經了無盡時光打磨後的平靜,以及在那平靜之下,隱隱流動著熟悉的狂躁底色。
這種眼神夏璃殤太熟悉了,這是在往世樂土中,那位英桀千劫偶爾會流露出的神態。
她走到床邊,輕咳了一聲,試圖用官方的語氣說道。
“你好,我是逐火之蛾的夏璃殤少校。你在之前的災難中受了些傷,現在在‘堅毅號’戰艦上。”
“你的身體檢查沒有大礙,很快會被轉移到黃昏街的救治中心……”
她的話還沒說完,千劫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然後,一個萬分熟悉的不耐煩的語調響起。
“怎麼,你有事兒嗎?”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般在夏璃殤腦海中炸開!
這個語氣。
這種彷彿誰都欠他八百萬的、不耐煩中又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調調。
絕對是英桀千劫沒錯,不是那個被迷茫的過去千劫。
她幾乎是本能地一個箭步上前,猛地湊近病床,壓低了聲音,語氣急切又帶著難以置信。
“你?!你怎麼……你不是應該回往世樂土了嗎?!這裡是現實世界,是醫療部!人多眼雜,你別亂說話!”
她的心臟砰砰直跳,生怕被外面的醫療官聽到。
千劫——或者說,擁有了未來記憶和意識的千劫。
他對於她這近乎冒犯的逼近和質問,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瞥了她一眼。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更沒有解釋,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夏璃殤剛才那番話只是蚊蠅嗡嗡。
但這種態度,反而讓夏璃殤更加確信了 ,眼前的千劫,絕對已經不再是那個單純的倖存者了。
———與此同時,往世樂土,至深的門扉———
資料與記憶構成的奇異空間深處,氣氛卻有些凝重。
愛莉希雅、凱文、蘇、伊甸等數位英桀的投影,聚集在了阿波尼亞那寧靜而充滿宗教氛圍的殿堂內。
“阿波尼亞~到底發生甚麼事了呀?感覺樂土裡的能量最近波動得好奇怪呢,尤其是千劫那邊,安靜得讓人有點不習慣哦~?”
愛莉希雅歪著頭,臉上帶著甜美笑容,語氣中卻多了一絲探究。
凱文抱著手臂,眼神冰冷。
“他的能量反應,消失了。”
“不是普通的沉寂,是徹底的消失。發生了甚麼,阿波尼亞?”
蘇微微蹙眉,他能“看”到那原本屬於千劫的能量軌跡,此刻確實中斷了,彷彿被憑空抹去。
阿波尼亞端坐在那裡,雙手交疊置於身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慎重和平靜。
她緩緩睜開那雙彷彿能看穿命運的眼睛,聲音空靈而清晰。
“諸位,無需過於擔憂,但也需知曉變化。”
“千劫,他並未‘消亡’。”
“在不久之前,現實世界發生了強烈的、涉及律者級崩壞能與高維波動的衝突。”
“這股波動,與千劫留在樂土的刻印產生了超乎預料的深層共鳴。”
“他並非簡單的投影或力量借用……而是將他存在於樂土中的一切’——意識、記憶、力量透過刻印作為橋樑,完整地融合進了他自身的軀體之中。”
她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讓在場的英桀們都露出了驚容。
“完整的……融合?”
伊甸輕聲重複,優雅的臉上帶著訝異。
“是的。”
阿波尼亞緩緩點頭。
“這意味著,從那個時間點起,外界的千劫,不再是單純的千劫。”
“他同時承載著自己過去的軀體、經歷,也完整擁有了來自未來的、屬於英桀千劫的一切。”
“他是唯一的,也是完整的。既是過去,也是未來。”
“所以,樂土中屬於他的那份獨立能量反應,自然也就徹底消失了。因為他的一切,都已歸於現實的那個唯一。”
殿堂內一片寂靜。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起來。
“哎呀,這麼說,我們的千劫是跑出去‘自己找到自己’,然後合體了嗎?真是有夠亂來的呢?~”
凱文的眉頭依舊緊鎖。
“這對現實會產生甚麼影響?他的力量……”
“此乃命運之弦的一次劇烈振動,後果難以預料。”
阿波尼亞輕輕搖頭。
“但既成事實,唯有靜觀其變。或許,這對於他而言,並非壞事。”
蘇輕聲嘆息。
“過去與未來的自我融合……他所承受的痛苦與憤怒,恐怕也會倍增。”
“希望現實世界的火焰,不會因他而燃燒得過於猛烈。”
往世樂土中的英桀們明白了真相,而現實世界中的夏璃殤,則正對著這個“完整版”的千劫,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副“老子不想說話”模樣的男人,心裡五味雜陳。
未來的英桀千劫,居然以這種方式徹底降臨現實,還和過去的自己融合了?
這簡直聞所未聞!
而現在,這個集合了雙重麻煩的存在,馬上就要被送到魚龍混雜的黃昏街去了……
夏璃殤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她看著千劫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知道問不出甚麼了,只能無奈地壓低聲音最後叮囑一句。
“總之……你……您自己小心點。黃昏街很亂,別再惹出甚麼……大動靜了。”
“不要給阿波尼亞添麻煩,也不要把櫻打了”
千劫聞言,終於再次緩緩轉過頭,斜睨著她。
然後,他吐出兩個字:
“囉嗦。”
夏璃殤:“……”
好吧,這熟悉的味道,確鑿無疑了。
就在這時,醫療官敲了敲門。
“少校,轉移車到了。”
夏璃殤看著兩名穿著白色制服的地勤人員走進來,準備將千劫帶離戰艦。
她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無法阻止,只能目送著千劫面無表情地跟著他們離開。
未來的道路,因為這個男人的徹底降臨,似乎變得更加混沌和……不可預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