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子光點輕飄飄落在王臨淵的肩頭與髮梢,他目光越過漫天飄散的光塵,徑直釘在貝雷尼克身上。
那道目光沒有半分溫度,讓他紫色眼瞳驟縮,對 “不可解” 的恐懼瞬間壓垮了最後一絲理智。
他看不懂王臨淵動用了何種力量,不明白傑洛姆為何會憑空崩解,更無法理解,自己的靈子感知,自始至終都捕捉不到半分能量波動。
在他的認知裡,世間一切力量皆有源頭,皆能被分析、適應、拆解!
可眼前這個男人的存在,本就是對他整套規則的徹底否定!
這份荒謬與無力,讓他控制不住地渾身戰慄,連靈子都無法調動分毫。
“滾回去,告訴友哈巴赫。”
王臨淵的語氣淡漠,話音落下的瞬間,周遭殘存的靈子光點驟然凝滯,空氣裡甚至泛起一層肉眼難見的靈子震顫。
貝雷尼克下意識踉蹌後退半步,瞳孔縮至針尖大小,連呼吸都險些停滯。
“我會去找他,讓他等著。”
又是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扣住貝雷尼克的心神。
他嘴唇翕動了數下,喉嚨裡像堵著滾燙的鉛塊,聲音被碾成齏粉,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明白,對方是留他當個傳話筒,也是唯一的生路,自己必須在對方改變主意前,徹底消失。
貝雷尼克倉皇后退一步,靴底碾過傑洛姆殘留的靈子殘渣,在地面碾出一道淺淺的印痕,旋即轉身,步伐從快步變成狂奔,再變成狼狽的衝刺。
白色風衣下襬在靈子亂流中獵獵作響,左金右黑的長髮被狂風扯得散亂,原本一絲不苟的博洛領帶歪到脖頸一側,形象狼狽不堪。
但在貝雷尼克倉皇逃竄的那一刻,他並未注意到,一道暗金色光芒從王臨淵的指尖湧出,瞬間沒入了他的身體。
他頭也不回地衝入裂縫中,刺目的靈子光芒一閃,徹底吞沒了他倉皇逃竄的身影。
王臨淵收回視線,沒有去看貝雷尼克逃離的方向。
他走向雷蒙和克萊爾,靴底踩過碎石和乾涸的血跡,在雷蒙身側停下。
雷蒙正將繃帶最後一圈繞好,打了一個結實但粗糙的結。
他抬起頭,左肩的貫穿傷還在往外滲血,用拇指將血漬從嘴角蹭掉,簡短地說了聲:“來了。”
王臨淵點頭回應,隨後將視線放在克萊爾身上。
她身上的作戰服多處撕裂,肩頭的貫穿傷被雷蒙用繃帶勉強壓住,血漬在繃帶表面洇成一小片暗紅,呼吸很淺,眼皮偶爾顫動一下像在夢中和甚麼東西搏鬥。
他能感受到克萊爾的脈搏比剛才穩定了一些,只是依舊微弱。
王臨淵收回視線,目光掃過雷蒙左肩的傷口,開口問道:“還能動?”
雷蒙活動了一下左肩,傷口邊緣滲出一線新鮮的血,語氣平淡地回應:“死不了,血清在修復了,明天這個時候應該就能癒合。”
“但克萊爾的傷勢比我嚴重些,箭矢上附著靈子殘留,血清的修復速度被拖慢了。”
王臨淵點點頭,起身目光越過廢墟落在那道裂縫上。
靈子的流動已經恢復平穩,不再有新的虛或滅卻師從中湧出,但裂縫深處那股集結的能量波動並未消散,只是暫時收斂了爪牙。
“李老那邊我來說,你處理這裡。”
雷蒙點頭,撐著膝蓋緩慢站起來,轉身望向身後那片被戰鬥碾過的防線。
碎石間散落著士兵的屍體,有的被氣浪掀飛後撞在石柱上,有的被靈子箭矢貫穿後倒在掩體旁,有的至死握著能量步槍,扳機護圈上還搭著手指。
防線的混凝土掩體被削去大半,露出裡面扭曲的鋼筋,石柱斷成數截,斷面光滑如鏡。
雷蒙沉默了很久,然後彎腰從腳邊撿起一頂被碎石半埋的軍帽,帽簷上還沾著乾涸的血,內側繡著主人的名字……
那是一個上週剛滿二十歲的年輕士兵。
他將軍帽輕輕放在那士兵的胸口,低聲呢喃道:“一共一百零三名戰士……今早點名時還都在。”
雷蒙開始默默收殮屍體,用金屬化消退後滿是細小裂口的雙手,將士兵們從碎石間一一抬出,排成整齊的一列,隨後將他們的眼瞼輕輕合上。
他每放下一具,就在那人胸口放上他生前最常握的那把能量步槍,雖然這些步槍早已破爛不堪。
王臨淵站在廢墟邊緣,安靜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
當最後一具屍體被安放在佇列末端,雷蒙直起身,右拳抵在左胸心臟的位置,維持這個姿態很久。
數分鐘後,暮色正從巨石陣的石柱間隙中斜照進來,剛好照在克萊爾臉上。
她眼皮輕輕顫動了幾下,隨後緩緩睜開雙眼。
第一眼便看到雷蒙坐在她身旁,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手裡握著一瓶水。
第二眼是防線後方整齊排列的一百零三座新墳,墳頭壓著破損的能量步槍和軍帽。
第三眼是站在裂縫邊緣的王臨淵的背影,玄色勁裝的衣襬在晚風中輕輕晃動。
不用問,她也明白髮生了甚麼。
克萊爾用沒有受傷的右臂撐著地面坐起來,接過雷蒙遞來的水喝了一口。
“李老那邊。”她的聲音沙啞。
“王打過照面了,增援明天到,五百名強化戰士。”
克萊爾點了點頭,望向王臨淵的背影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王臨淵沒有回頭,目光穿過裂縫表面平穩流轉的靈子層落在更深處,現在還不是進去的時候。
他收回視線轉身走向營地,經過克萊爾身側時腳步頓了一拍。
“下次,我不會再遲到了。”
克萊爾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水瓶,瓶身在掌心微微變形。
……
無形帝國大殿。
友哈巴赫斜靠著坐在王座上,左手撐著下頜,雙眼微闔,呼吸緩慢而均勻。
哈斯沃德立於王座右側,銀色長髮從肩頭垂落,站姿端正如刀削,目光平靜地落在大殿中央那道狼狽的身影上。
貝雷尼克單膝跪地,雙色長髮凌亂不堪,風衣下襬沾著不屬於靈子世界的塵土。
利捷·巴羅靠在左側的立柱旁,寬簷帽的陰影遮住半張臉,白色長髮從帽簷下披散至肩頭,雙臂環抱胸前,靈子步槍斜靠在肩頭槍口朝上。
傑拉德·瓦爾基里站在他身側,金色長髮在靈子光芒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雙翼假面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硬朗的下頜,站姿筆挺,紅色披風從雙肩垂落像一面被凝固的旗幟。
佩尼達·帕卡賈蜷縮在更遠的陰影中,面部全黑,只有兩顆白色光球般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纖細的身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亞斯金·納克魯瓦爾坐在大殿邊緣的臺階上,一條腿隨意搭著,金髮碧眼的面容在冷白色光芒中顯出幾分慵懶,歪著頭像在等待一場有趣的演出。
貝雷尼克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率先開口:“陛下,傑洛姆……陣亡了!”
“對方只有一個人,徒手接下了傑洛姆最大功率的咆哮,僅憑一擊就……不!他甚至沒有真正出手,只是看了傑洛姆一眼!”
“傑洛姆的獸化形態從靈子結構開始瓦解,由內向外崩解成靈子光點,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次呼吸的時間。”
利捷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神態不屑:“看了一眼?貝雷尼克,你是不是被甚麼幻術打傻了。”
“我沒有。”貝雷尼克的聲音驟然拔高,隨即又壓了下去,“利捷大人,我以聖文字的名義起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那個男人身上沒有任何靈壓波動,沒有任何我能識別的能量體系殘留!他給我的感覺……只在陛下身上出現過!”
傑拉德仰天發出一聲嗤笑,厚重的鎧甲隨著笑聲震顫:“貝雷尼克,你是在講拙劣的笑話嗎?陛下的氣息乃是獨屬於全能神的榮光,一個連靈壓都沒有的凡人也配擁有?我看你是被恐懼衝昏了頭腦!”
巴羅指尖的聖文字閃爍著冷光,開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別拿你的錯覺玷汙陛下的威嚴!連能量體系都識別不出,只能說明你感知力退化到了螻蟻的地步。”
帕卡賈的肢體不規則地抽動著,發出細碎的怪響,彷彿在嘲弄貝雷尼克的大驚小怪。
納克魯瓦爾則晃了晃手中的藥瓶,挑眉道:“或許你該試試我的清醒藥劑?畢竟把凡人等同於陛下,這種認知偏差可太危險了。”
哈斯沃德握著權杖的手微微收緊,眉宇間凝起思索的褶皺。
他望向貝雷尼克,眼神裡沒有嘲諷,反而帶著凝重的審視。
貝雷尼克的驚慌不似作假,那股連靈壓都沒有卻讓他聯想到陛下的感覺,究竟是甚麼?
難道真的存在陛下未曾預知的變數?
他下意識瞥向王座上的身影,試圖捕捉一絲線索。
王座之上,友哈巴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指尖輕叩扶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迴盪在大殿:“哦?只在我身上出現過?貝雷尼克,把你見到的那個男人的每一個細節,都原原本本地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