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上了主路,匯入車流。
希爾開車很穩,雙手始終放在方向盤的三點和九點位置,並將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的姿態。
她繼續講解,語氣嚴肅了些:“這個世界變化很大,隊長,你需要知道一些基本的情況。”
“第二次世界大戰在你墜機後不到一年就結束了,盟軍勝利。之後是冷戰,美利堅和紅色聯邦對峙了四十多年,但最終沒有爆發全面戰爭。1991年紅色聯邦解體,冷戰結束。”
她停頓了一下,看了史蒂夫一眼:“九頭蛇的主要力量,在七十年前就被摧毀了。但他們就像癌細胞,總有一些殘留的細胞在潛伏。這些年,他們改頭換面,滲透進各種組織。我們一直在清理,但這是個長期工作。”
史蒂夫沉默地聽著,表情很平靜。
不過希爾能感覺到,對方正在努力消化這些資訊。
七十年,對史蒂夫來說只是一次漫長的睡眠。
但對這個世界來說,是幾代人的生老病死,是科技的爆炸式發展,是政治格局的徹底洗牌。
希爾接著說道:“現在的美利堅,已經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之一。我們有五十個州,總統是巴拉克·奧巴馬。順便說一句,他是第一位非裔總統。這個世界在進步,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
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史蒂夫的目光越過車窗,看向街對面的一家咖啡館。
露天座位上坐著幾個年輕人,穿著他從未見過的款式衣服,手裡捧著白色的紙杯,桌上擺著薄薄的發光板。
希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解釋道:“那些是膝上型電腦,行動式電腦。現在的人用它工作、學習、娛樂。你記憶中的那種大型計算機,現在已經成為了古董。”
綠燈亮了,車重新啟動。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希爾沒有再說話。
她給史蒂夫留出了消化資訊的時間,也給自己留出了觀察的空間。
史蒂夫依舊看著窗外,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最初那種純粹的茫然。
希爾注意到,他的目光開始有焦點。
他在觀察建築的風格,在觀察人們的穿著,在觀察這個時代的細節。
這是個好跡象。
說明他已經在嘗試理解這個世界,而不是抗拒它。
大約二十分鐘後,車駛離了繁華的市區,進入一片相對安靜的區域。
這裡的建築密度明顯降低,道路兩旁是整齊的綠化帶,偶爾能看到幾棟設計雅緻的小樓。
希爾主動介紹:“這裡是紐約近郊的官方療養區,環境安靜,醫療設施完善。許多為國家做出過貢獻的退役人員,尤其是那些沒有親屬的,都會被安置在這裡。卡特上尉也住在這裡。”
一聽到卡特這兩個字,史蒂夫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一瞬。
他轉過頭,看向希爾:“她……這些年過得好嗎?”
希爾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想該怎麼回答。
最後,她選擇了一種比較客觀的說法:“卡特上尉退役後,把戰略科學軍團打造成了後來的神盾局,並擔任了高階顧問。”
“她一直都沒有結婚,甚至沒有過任何伴侶。現在……她的身體不太好,所以搬到了這裡。”
史蒂夫聽到這裡,瞳孔瞬間收縮,卻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成了拳頭,然後又緩緩鬆開。
這個動作重複了幾次,像是在壓抑著甚麼情緒。
車拐進一條林蔭小道。
兩旁是高大的橡樹,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路上偶爾能看到醫護人員推著輪椅上的老人散步,氣氛寧靜而祥和。
又過了幾分鐘,希爾在一棟雅緻的木屋前停下了車。
木屋不大,但設計得很精巧。
白色的外牆,深棕色的屋頂,門前有個小花園,種著各種顏色的花。
花園裡擺著一張木質長椅,地面乾淨整潔,看起來經常有人打掃。
希爾熄了火,轉頭看向史蒂夫:“我們到了,卡特上尉就住在這裡。”
史蒂夫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
他盯著那棟木屋,像是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在戰壕邊緣猶豫著要不要衝出去。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手指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布料。
希爾沒有催促他。
史蒂夫需要時間,這種時刻,任何人都需要。
大約過了一分鐘,史蒂夫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說道:“謝謝……”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這是我的工作,需要我陪你進去嗎?”希爾語氣溫和的說。
史蒂夫搖了搖頭:“我想……單獨見她。”
希爾點頭:“理解,我會在車裡等你。如果有甚麼需要,隨時叫我。”
史蒂夫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然後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史蒂夫站在車旁,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
風從林間吹過,帶來青草和花香的味道。
這是個美好的下午,安靜,溫暖,充滿了生活氣息。
但他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
他邁步走向木屋的門口,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花園裡的小徑鋪著鵝卵石,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
終於,他來到了門前。
那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門,門上掛著一個簡單的銅製門牌,上面刻著“卡特”兩字。
門牌有些舊了,邊緣有細微的磨損痕跡。
史蒂夫抬起手,手指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猶豫著要不要按門鈴。
就在這時,門突然開了。
開門的是個年輕的女孩,看起來二十歲出頭,身高大約一米六五,身材苗條。
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腳下是一雙帆布鞋,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清爽。
有一頭柔順的棕色長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鬆散的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臉頰兩側。
但讓史蒂夫愣住的,是她的臉。
那張臉的五官輪廓,和佩姬·卡特年輕時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那雙眼睛,同樣的棕色瞳孔,同樣的敏銳眼神,同樣微微上挑的眼角。
有那麼一瞬間,史蒂夫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張了張嘴,幾乎是下意識地吐出了一個名字:“佩姬?”
女孩站在門口,看著史蒂夫,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似乎早就知道他會來,早就做好了準備。
聽到史蒂夫叫出的名字,她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那笑容很甜美,但也很剋制,帶著一種年輕人少有的沉穩。
她伸出手,聲音清晰而溫和:“史蒂夫·羅傑斯隊長?我是莎倫·卡特。佩姬·卡特是我的姑媽。”
史蒂夫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張和佩姬如此相似的臉,聽著對方說出那個名字。
莎倫·卡特,佩姬的侄女。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真實,又無比殘酷。
七十年的距離,用一個陌生女孩的臉,毫不留情地展現在他面前。
他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像是喉嚨裡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般。
莎倫依舊微笑著,並未催促。
她只是安靜地等著,等著這位從歷史書中走出來的傳奇人物,消化這個瞬間帶來的所有衝擊。
遠處,希爾坐在車裡,透過車窗看著這一幕。
史蒂夫·羅傑斯終於要觸碰到了那個他錯過了七十年的世界。
門後的房間裡,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
是一個老電影的對白,史蒂夫聽出了那部電影的名字——《卡薩布蘭卡》。
佩姬最喜歡的電影之一。
莎倫側了側身,讓開了門口的空間。
“要進來嗎?姑媽今天精神還不錯,她知道你會來。或者說,她一直相信你會來。”
史蒂夫看著她,又看了看門內昏暗的走廊,低聲呢喃:“是的,我想見她。”
他說著邁開腳步,走進了那扇門,並順手將們帶上。
那扇關上的房門,把過去和現在,關在了同一個空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