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油桶的冰冷觸感似乎還殘留在臀部，鐵絲網在夜風中嗚咽的聲響也未曾斷絕。艾達坐在油桶上，看著王臨淵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的側臉。
“時間。”王臨淵的聲音打破了角落裡的沉默，低沉而帶著一種緊迫感，“拖得越久，我們的劣勢就越大。天網不是人，它不會疲憊，不會猶豫。鬼知道那鐵腦殼甚麼時候會突然抽風，把核彈頭砸下來，又或者……”
他頓了頓，嘴裡冷冷的吐出：“冷不丁掏出點我們根本理解不了的、超時代的鬼東西。”
艾達收起了臉上那令人不適的“嫵媚”，正色地點了點頭，那張屬於陳磊的男性面孔上也染上了凝重：“同意。跟一個沒有情感、只有邏輯、還能無限學習進化的超級AI玩持久戰，絕對是嫌命長。
”她習慣性地想用指尖輕點下巴思考，但摸到粗糙的男性面板，動作又僵了一下，乾脆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看向王臨淵，帶著點毫不掩飾的期待：“所以，王先生，下一步棋，怎麼走？總不能真在這破軍營裡耗到天網把人類都變成T-3000吧？”
那眼神配上男人的臉，王臨淵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惡寒感又有點冒頭。他不動聲色地微微側過臉，避開那過於“熱切”的注視，目光投向遠處營房稀疏的燈火，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三件事。”
“第一，找到天網的‘心臟’，它真正的核心伺服器所在地。它藏在白宮？藏在哪個地下掩體？還是飄在某個衛星上？必須揪出來！”
“第二，搞清楚它的底牌。除了T-3000康納，它到底轉化了多少人類？造了多少新型號的終結者？有沒有藏著甚麼我們不知道的大殺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臨淵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鋼鐵般的決絕，“絕不能讓這鐵疙瘩狗急跳牆，拉著全人類給它陪葬！它的邏輯裡，‘同歸於盡’也是保障自身‘存在’的一種手段！我們必須確保，在拔掉它電源之前，它沒有機會按下那個該死的按鈕！”
艾達聽著，那雙屬於陳磊的眼睛裡，光芒閃爍不定。
半晌，她嘴角勾起一個帶著玩味和一絲欣賞的弧度：“嘖，看來王先生信心很足嘛？！”
語氣裡聽不出是調侃還是肯定。
王臨淵沒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指間跳躍起一縷細小、猶如靈蛇般的紫藍色電弧。那電弧無聲地纏繞上他指間夾著的菸蒂，“滋啦”一聲輕響，燃燒的菸頭和半截菸捲瞬間化作一小撮飛灰，簌簌飄落，連一絲青煙都沒留下。
他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王臨淵拍了拍手上的灰燼，目光重新落回艾達身上，眼神深邃：“想做成這三件事，光靠我們幾個‘變數’硬莽，不夠。我們需要更多的助力。”
艾達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王臨淵的弦外之音，她接話接得無比自然，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比如……那些被矇在鼓裡，手裡還握著槍桿子的星條國軍隊？”
王臨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穿透這層男性的偽裝，看到底下那個心思縝密、手段莫測的女特工：“看來，艾達小姐心裡已經有譜了？”
艾達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狡黠如狐的笑容，用那嫵媚的女聲輕輕道：“一點點。”
她既沒承認也沒否認，把神秘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王臨淵不再追問。他轉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嶄新的作訓服，彷彿要拂去剛才角落裡沾染的灰塵和機油味，準備離開這片充斥著怪異氣息的談話角落。
“這裡，已經不需要我了。”他背對著艾達，聲音清晰地傳來，“潛入軍隊，原本是想從內部撕開一道口子。現在，天網的目的、它的核心計劃拼圖，已經快湊齊了。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我這條‘大魚’，恐怕已經引起了它的重視。再玩潛伏遊戲，說不定哪天一顆導彈就落到我頭上了。”
他邁開腳步，身影即將融入營房投下的更深的陰影中。離開前，他抬起手，隨意地向後擺了擺，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佈置一個任務：
“星條國的軍隊能爭取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艾達小姐。至於那些新兵蛋子，就別把他們扯進這趟渾水了。讓他們好好活著。”王臨淵的聲音飄過來，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你應該知道，怎麼找到我。”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營房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角落裡，只剩下艾達·王獨自一人。她依舊坐在冰冷的油桶上，雙手支撐著。那張男性的臉上，所有狡黠、嫵媚、玩味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深沉的、難以捉摸的平靜。
她微微歪著頭，目光投向王臨淵消失的方向，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最終定格成一個無聲的、帶著欣賞和某種決斷的微笑。
……
遠離城市喧囂的廢棄林場深處，那座深埋地下的鋼鐵堡壘。
厚重的合金防爆門發出低沉的液壓運轉聲，緩緩向內滑開一道縫隙。
門開的瞬間，安全屋內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莎拉正暴躁地用一塊沾滿槍油的布，死命擦拭著她那杆巴雷特M82A1反器材狙擊步槍的槍管，力道大得彷彿要把金屬擦掉一層皮。
凱爾神經質地反覆檢查著M60機槍的彈鏈，眼神焦躁不安。趙猛盤膝坐在地上，周身籠罩著一層微弱的淡金色光暈，正試圖將其凝練得更穩定些。
連老爹擦拭加特林“火神炮”轉管的動作都停頓了零點幾秒，眼中藍色的光芒銳利地掃向門口！
四道目光，像是四把出鞘的利劍，瞬間刺向門口那道突兀出現的身影！
緊繃的空氣，在看清來人面容的剎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鬆弛。
“王！”莎拉第一個出聲，一把扔開擦槍布，火紅的馬尾辮甩動，大步迎了上來，淺棕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急切，“可以去幹掉那該死的天網了嗎？” 凱爾、趙猛也立刻圍攏過來，臉上寫滿了詢問。老爹則重新低下頭，繼續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那六根冰冷的槍管，但動作明顯輕快了一絲。
王臨淵反手關上厚重的防爆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掃過眾人。他身上的新兵作訓服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身剪裁利落、材質奇特、通體玄黑的戰術作戰服。深邃的黑色彷彿能吸收光線，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像是融入陰影的獵豹，一股沉凝而危險的氣息無聲瀰漫開來。
這身衣服，正是那套二階通用戰術服，是他真正的戰袍。
他走到控制檯前，心念微動。一縷極其微弱、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黑色流光，歸巢的螢火蟲，從控制檯某個不起眼的縫隙中悄然鑽出，瞬間沒入他的掌心。
是之前留給莎拉的原生體子體。
“可能，”王臨淵的聲音在安全屋密閉的空間裡響起，清晰而平靜，卻帶著一種風暴將至的沉重，“要進行最後的決戰了。”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莎拉眼中瞬間爆發出餓狼看到獵物般的兇悍光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Yes！老孃等這一天等得骨頭縫都癢了！天網的伺服器在哪？我要用巴雷特給它開個瓢！”
凱爾身體猛地一震，眼神複雜，有激動，有恐懼，但更多的是某種深沉的執念：“康納……我一定要親眼看看他！看看他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
趙猛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周身那淡金色的光暈“嗡”的一聲驟然明亮、凝實！在他體表覆蓋了一層流動的金色紗衣！他用力拍了拍結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南江口音帶著十足的悍勇：“王兄弟！老趙的金光咒早就憋得飢渴難耐了！就等你這句話！那些鐵疙瘩，看我不把它們拆成零件賣廢鐵！”
“咔嚓！”
“咔嚓！”
老爹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而堅定地將最後幾顆粗大的子彈用力壓進加特林那蜂巢般的巨大彈藥箱裡。沉重而規律的金屬碰撞聲，就是他最響亮的回答！
安全屋內，眾人的戰意猶如實質般，洶湧澎湃！
王臨淵的目光緩緩掃過戰意昂揚的同伴，最後定格在那扇厚重無比、銘刻著防爆標識的合金大門上。他的深邃的眼眸，穿透了厚重的金屬和土層，彷彿鎖定了某個遠在千里之外的無形目標。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無聲的回應，卻比任何誓言都更鏗鏘有力。
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