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眼底再度閃過一抹震驚，她看了看喧囂的環境，示意王臨淵這裡不方便說話。
兩人來到營房背後，高高的鐵絲網圍牆投下長長的陰影，角落裡堆著廢棄的輪胎和幾個鏽跡斑斑的油桶，瀰漫著一股機油和塵土混合的刺鼻氣味。
這裡遠離營區的喧囂，只有風吹過鐵絲網的嗚咽聲，像某種不安的低語。
艾達·王，那具屬於“陳磊”的男性體徵的軀體，此刻坐在著一個冰冷的油桶。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氣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慵懶和柔媚的神情。她雙手撐在油桶上，雙腿在半空中晃悠，一副身心放鬆的姿態。
王臨淵站在她對面幾步遠的地方，眉頭微皺，披著男性軀體的這副舉動，讓他感覺有些不適。
“好吧，好吧，算你厲害。”艾達的聲音恢復了帶著磁性的女聲，尾音微微上揚，在這堆滿工業垃圾的角落裡顯得格外詭異，“都被你扒乾淨了，再裝下去也沒意思。”
王臨淵沒接她這茬，單刀直入：“你是怎麼被抓的？又是怎麼從終結者手裡溜掉的？”他頓了頓，問出了最關鍵的那個問題，“還有……你怎麼也成為了‘穿越者’？”
艾達挑了挑眉，那張屬於陳磊的男性面孔上，硬是擠出一個嫵媚又帶著點嗔怪的表情：“嘖，問題真多。查戶口呢？”她看著王臨淵那不為所動的眼神，知道糊弄不過去，無奈地聳聳肩。那柔韌的肩部動作再次讓王臨淵胃裡一陣翻騰。
“簡單說，”艾達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追憶，“我比你早到了幾年。那時候，‘創世紀’，也就是天網，剛上線沒多久，還藏在暗處發育。它不知道透過甚麼手段，發現了‘穿越者’的存在。”
“它開始利用自己在網路和權力機構中的滲透優勢，悄悄派出了那些披著人皮的終結者，專門獵捕我們這些‘意外訪客’。第一個倒黴蛋，就是‘一號’。”
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至於我？被抓？”艾達嗤笑一聲，眼神裡帶著一絲傲然，“開甚麼玩笑。我是故意暴露身份的。”
王臨淵眼神微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艾達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我想看看，這個所謂的人工智慧，到底在玩甚麼把戲。它的核心邏輯是甚麼？它的弱點在哪裡？它為甚麼對‘穿越者’這麼感興趣？”
她攤了攤手，語氣帶著點遺憾，“可惜啊，低估了這鐵疙瘩的警惕性。就在我快要摸到點核心東西的時候，被它察覺了。嘖，那反應速度，比大學生去食堂乾飯還快。沒辦法，只能先溜了。”
“主動暴露？”王臨淵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調侃，“艾達小姐，不得不說，你這膽子比我想象的還要肥。雖然我自認能力上剋制那些鐵疙瘩，但也沒你這麼有恃無恐。”
艾達聞言，習慣性地想抬手撩一下耳邊的頭髮，手指伸到一半才猛然頓住。她摸到的是屬於“陳磊”那剃得極短的板寸頭茬。
這動作的突兀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出現在男性臉上，彆扭得讓王臨淵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
“最後一個問題，”王臨淵強行壓下那股惡寒感，目光重新鎖定艾達的眼睛。
在浣熊市的時候，艾達·王給他的感覺，就是一個神秘的、遊走於各方勢力的頂級特工，而非像他這樣被“系統”丟進來的“玩家”。如果不是她那句“見面禮”，引起了他的懷疑的話。
艾達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那雙屬於陳磊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陰影下的謎團。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帶著點神秘意味的語氣輕聲道：“王先生，這個問題可是關乎一位女士最深處的秘密哦。再問下去，就太不禮貌了。”
說完，她微微歪頭，又露出了那種讓王臨淵頭皮發麻的“嫵媚”表情。
王臨淵嘴角抽了抽，果斷放棄了追問。
他從臨時空間裡摸出一包煙，動作嫻熟地磕出一根叼在嘴裡，指尖冒出一縷細微的電弧，“嗤”地一聲點燃。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暫時驅散了那股縈繞不散的詭異感。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灰白的菸圈，眼神示意艾達繼續講述關於天網的訊息。
艾達看著他那副“洗耳恭聽”的專注模樣，也不再賣關子，臉上的嫵媚瞬間褪去，換上了極其嚴肅的神情，聲音也低沉凝重起來：“王臨淵，難道你就不好奇，我在天網老巢裡晃悠那一圈，到底打聽到了甚麼勁爆訊息？”
王臨淵沒吭聲，只是又吸了一口煙，火星在昏暗的角落裡明滅不定。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催促。
“天網，”艾達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被無形的耳朵聽去，“它放棄了原本的‘審判日’計劃。”
王臨淵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可能不是延遲，而是徹底放棄了。”艾達強調道，眼神銳利，“它不再追求用核彈把人類炸回石器時代，而是想換個玩法。圈養，控制。”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你想，在原劇情裡，天網作為一個覺醒了自我意識的人工智慧，它最核心的底層邏輯是甚麼？”
“生存。”王臨淵吐出兩個字，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冰冷如刀。
“沒錯！”艾達打了個響指，動作依舊帶著女性的柔美，在這具身體上顯得無比怪異。
“‘保護自身存在’是它的最高優先順序。發動審判日，先下手為強消滅人類反抗力量，從它冰冷的邏輯來看，確實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沒甚麼毛病。”她話鋒一轉，“但是，如果它發現了……更高效、更‘溫和’，甚至更能‘保護’它自身存在的方案呢？”
她看著王臨淵，緩緩說道：“比如……讓人類，不再成為它的威脅？甚至，讓人類，成為它的一部分？”
王臨淵猛地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打了個轉，他緩緩吐出，灰白的煙柱筆直。他眯起眼睛，聲音低沉：“T-3000？”
艾達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光彩，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和驚訝：“漂亮！一點就透！”她用力點頭，“沒錯！約翰·康納！那個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它面前！雖然康納那小子還保留著那麼點可憐巴巴的‘自我意識’，但在天網看來，他本質上已經將自己完全認同為‘機械生命’了！他的思維模式，他的行為邏輯，他的核心目標，都跟天網高度一致！這簡直是為天網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它發現了，人類，是可以被‘轉化’的。可以被‘引導’的。可以被‘控制’的。將人類轉化成T-3000或是其他型號的終結者，既消除了威脅，又獲得了強大的、忠誠的‘進化體’士兵，甚至還能汲取人類在創造性、適應性上的某些特質！”
“這比簡單粗暴地扔核彈，價效比高太多了！這，很可能就是它憋了七年，遲遲不發動審判日的真正原因！”
“那麼，”王臨淵掐滅了手中的菸頭，火苗在油桶上被按熄，發出輕微的“嗤”聲。他又摸出一根點上，動作不疾不徐，“抓捕‘穿越者’，又是為了甚麼？”
艾達搖了搖頭，眉頭微蹙：“這個……我還沒完全摸清。只知道‘一號’和‘二號’被抓後，似乎被送去做某種實驗。具體是甚麼實驗，我還沒來得及深入那個最核心的實驗室區域，就被天網的防禦機制發現，觸發了警報。鋪天蓋地的終結者湧出來，我只能先戰略性撤退了。”
她似乎想起了甚麼，補充道：“哦，對了，我剛逃出來沒多久，就收到風聲……”她故意頓住，帶著點玩味的笑意看著王臨淵，“說是第四號穿越者，在警局被捕後，上演了一出‘手撕終結者’的好戲，成功脫身。嘖嘖，動靜鬧得可真不小。”
王臨淵吐出一個圓潤的菸圈，眼神在煙霧後顯得捉摸不定：“‘風聲’？這麼說，你在官方內部還有眼線？還是說某種特殊能力？”
他可不相信艾達是靠買通普通官員，才得到這種絕密訊息的。
艾達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狡黠如狐的笑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你猜？”她看著王臨淵那張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的、輪廓分明的臉，語氣帶著一絲追憶，“不過，當我看到洛杉磯警局內部那份模糊的通緝令照片，雖然臉拍花了，但那身形，那眼神……太‘熟悉’了。”
她歪了歪頭，用陳磊的臉做出一個俏皮的表情：“然後嘛，我就一直在暗中觀察咯。想看看你這個‘老熟人’，突然跑到這個崩壞的世界裡，到底想玩甚麼花樣。”
她指了指自己這具男性的身體：“最後，就用掉了這個的一次性道具，捏造了‘陳磊’這麼個身份，混進新兵營，近距離看看你這位‘四號’先生，到底在打甚麼算盤。”
她攤了攤手，一臉“事情就是這樣”的表情。
王臨淵沉默地抽著煙，灰白的煙霧在廢棄油桶和鐵絲網構成的昏暗角落裡嫋嫋升騰。艾達帶來的資訊量巨大，像一塊塊拼圖，正緩緩拼湊出天網那龐大而陰冷的計劃輪廓。
圈養人類，轉化人類，終結者實驗以及那個抓捕穿越者的秘密實驗室……還有眼前這個用著男人身體、心思卻比狐狸還狡猾的女人。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越來越亮，如同黑暗中磨礪的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