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下午兩點,湖東市,某關閉煤礦。
劉小軍帶著省裡的專家,來到了一個已經關閉的煤礦。煤礦的井口已經被封死,周圍拉著警戒線。工人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劉小軍走到工人中間,問一個年輕礦工:“你叫甚麼名字?有甚麼打算?”
年輕礦工說:“我叫張偉。我想參加政府的培訓,學點新技能。我不想再下井了。太危險了。”
劉小軍說:“好。省裡的培訓計劃下個星期就開始了。你可以去報名。有電工、焊工、汽修、烹飪、旅遊服務,很多專業可以選擇。”
張偉的眼睛亮了:“真的嗎?那太好了。我早就想學點技術了,就是沒錢沒時間。”
劉小軍說:“培訓是免費的,政府還發放生活補貼。你放心去學。”
張偉說:“謝謝劉組長。”
下午四點,湖東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湖東市煤炭行業整頓和轉型發展的彙總報告。二十三家煤礦關閉,十八家停產整頓,五千多名礦工需要安置,五個億的專項資金已經到位。
他的手機響了,是田國富打來的。
“小軍,湖西市的工作組已經出發了。你處理完湖東市的事,儘快趕到湖西市。湖西市的問題,不比湖東市少。”
劉小軍說:“明白。田書記,湖東市的整頓工作,還需要幾天時間。我把後續工作安排好了,就出發去湖西市。”
田國富說:“好。小軍,你辛苦了。”
晚上七點,湖東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湖東市案件的最終報告。一百一十七人涉案,涉案金額超過五十個億。二十三家煤礦關閉,十八家停產整頓。五千多名礦工需要安置,五個億的專項資金已經到位。
老李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劉小軍面前:“小軍,湖東市的案子,基本查完了。”
劉小軍點點頭:“李老師,基本查完了。但還有湖西市、嶺南市、嶺北市、濱海市、臨海市、江陽市。六個市,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老李說:“小軍,你爸當年,用了三年時間查一個市。你三個月查了六個市。你已經很快了。”
劉小軍笑了笑:“李老師,那是因為有組織的支援,有同事的幫助。”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看到了嗎?湖東市的一百一十七個貪官汙吏,全部落網了。二十三家煤礦關閉了,礦工們的生命有保障了。您的遺願,正在一步一步實現。”
窗外,夜色漸深。湖東市的天空中,煤塵和霧霾似乎淡了一些。也許是因為煤礦關了,也許是因為起風了。
劉小軍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空,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
他知道,湖東市的案子,只是“淨網行動”的一部分。還有六個市,還有幾百個官員,還有幾百億的涉案金額。但他不怕。他有組織的支援,有同事的幫助,有父親的遺願。
他相信,正義終將到來。
五月六日,凌晨四點,湖東市。
天還沒亮,劉小軍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湖東市的那些數字——一百一十七人涉案,五十個億的涉案金額,二十三家煤礦關閉,十八條停產整頓,五千多名礦工需要安置。這些數字像一塊塊石頭,壓在他的胸口。
他翻身起床,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袋更深了,顴骨也更突出了。連續一個多月的高強度工作,讓他的體重掉了將近十斤。他穿上那件深色的夾克,把父親的信裝進口袋,背起雙肩包,走出了房間。
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盪。電梯到了一樓,大廳裡空蕩蕩的,前臺的小姑娘趴在桌上打瞌睡。他走出酒店,晨風帶著煤灰味撲面而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老李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露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小軍,上車。火車還有一個小時就開了。”
劉小軍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裡暖氣開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老李遞給他一杯熱豆漿和一個肉包子。
“趁熱吃。到了湖西市,可能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劉小軍接過豆漿,喝了一口,燙得他直吸氣。他咬了一口包子,肉香和麵香混在一起,讓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吃的早餐。
“李老師,湖西市的情況,您瞭解多少?”
老李一邊開車一邊說:“湖西市和湖東市不一樣。湖東市是煤炭,湖西市是有色金屬。銅、鋁、鉛、鋅、鎢,甚麼都有。全省百分之七十的有色金屬儲量,都在湖西市。那裡的腐敗問題,可能比湖東市更嚴重。”
劉小軍說:“有色金屬的開採和銷售,環節比煤炭多。勘探、開採、選礦、冶煉、銷售,每一個環節都可能產生腐敗。”
老李點點頭:“對。而且有色金屬的價格比煤炭高,利潤更大,腐敗的空間也更大。小軍,你要有心理準備。”
車子在火車站停下來,兩人走進候車大廳。檢票口已經排起了長隊,旅客們揹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劉小軍站在隊伍裡,手機響了,是田國富打來的。
“小軍,湖西市的情況有變化。昨天晚上,湖西市紀委書記周志強主動到省紀委投案自首了。他交代,湖西市存在大量的腐敗問題,他自己也收了不少錢。他還說,湖西市委書記趙志國、市長孫德勝,都有可能涉案。”
劉小軍心中一振:“周志強自首了?他都交代了甚麼?”
田國富說:“他交代,湖西市的有色金屬行業,有一個巨大的利益鏈條。礦主、老闆、官員、內城的人,串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嚴密的腐敗網路。他列了一個名單,上面有四十多個人。湖西市的四套班子,基本上都上了名單。”
劉小軍深吸了一口氣。四套班子,全部涉案。這意味著湖西市的政治生態,可能比湖東市還要糟糕。
“田書記,我到了湖西市之後,先見周志強?”
田國富說:“對。周志強現在被關在湖西市紀委的辦案點。你到了之後,先去見他,把情況問清楚。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但要注意,周志強自首的訊息,可能已經傳出去了。趙志國和孫德勝,可能已經在銷燬證據了。你的動作要快。”
劉小軍說:“明白。田書記,我還有一個請求。”
田國富說:“甚麼請求?”
劉小軍說:“我請求省紀委協調公安機關,對趙志國和孫德勝實施監控。不能讓他們跑了,也不能讓他們銷燬證據。”
田國富說:“好。我馬上安排。”
上午七點,湖西市火車站。
湖西市和湖東市雖然只有一山之隔,但空氣質量天差地別。湖東市的天空是灰色的,處處都是煤塵。湖西市的天空是藍色的,空氣清新,街道兩旁的樹木綠意盎然。如果不是知道這裡是有色金屬之都,劉小軍還以為自己到了哪個旅遊城市。
但清新的空氣下面,隱藏著更深的問題。有色金屬的開採和冶煉,會產生大量的重金屬汙染。空氣是乾淨的,但土壤和水源可能已經被汙染了。在來的路上,劉小軍查閱了湖西市的環保資料——過去五年,湖西市發生了十七起重金屬汙染事件,但每一次的處理結果都是“整改到位”,沒有一起追究過刑事責任。
出站口,一個穿著夾克的中年男人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劉小軍組長”。劉小軍走過去,中年男人伸出手,自我介紹:“劉組長,我是湖西市紀委的張文東。周書記讓我來接您。”
劉小軍握了握他的手:“張主任,周志強現在在哪裡?”
張文東壓低聲音:“在辦案點。昨天晚上他自首之後,我們就把他轉移到了辦案點,由省紀委的同志看管。趙書記和孫市長還不知道這件事。”
劉小軍點點頭:“好。帶我去辦案點。”
張文東開著車,穿過湖西市的主城區,來到了城郊的一個小院子。院子不大,四周是高高的圍牆,牆上拉著鐵絲網,門口有武警站崗。這就是湖西市紀委的辦案點。
劉小軍走進去,在二樓的一個房間裡,看到了周志強。
周志強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他的臉色灰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顯然一夜沒睡。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到劉小軍,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周志強同志,我是省紀委的劉小軍。田書記讓我來問你幾個問題。”劉小軍在他對面坐下,把錄音筆開啟,放在桌上。
周志強點點頭,聲音沙啞:“劉組長,你問吧。我既然自首了,就會把知道的全說出來。”
劉小軍說:“好。你先說說,湖西市的有色金屬行業,存在哪些問題?”
周志強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然後,他開始說:“湖西市的有色金屬行業,問題太大了。首先是資源分配的問題。湖西市的有色金屬資源,按國家規定應該透過招標拍賣掛牌的方式公開出讓。但實際上,百分之八十的優質礦權,都被趙志國和孫德勝內定給了他們的親戚和朋友。”
“內定給誰了?”
周志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這是名單。趙志國的小舅子孫建國,名下有五家礦業公司,控制著湖西市百分之三十的銅礦資源。孫德勝的大舅子李德利,名下有四家礦業公司,控制著百分之二十的鉛鋅資源。還有趙志國的情婦王美麗,名下有六家公司,控制著百分之十五的鎢礦資源。光這三個人,就控制了湖西市百分之六十五的有色金屬資源。”
劉小軍看著名單,手在發抖。百分之六十五的優質資源,被三個和市委書記、市長有關係的人控制了。這哪裡是資源分配,這是公開的搶劫。
“這些礦權,是怎麼拿到手的?”
周志強說:“低價。本來價值十個億的礦權,他們花一個億甚至幾千萬就能拿到手。評估機構是他們找的,評估報告是他們寫的,價格是他們定的。國土資源局的人,只是走個形式。”
劉小軍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數字,每一條線索,都不能漏掉。
“還有呢?”
周志強繼續說:“然後就是生產環節的問題。這些礦業公司拿到礦權之後,根本不好好開採。他們採用‘採富棄貧’的方式,只採品位高的礦石,品位低的就不要了。這樣下去,湖西市的有色金屬資源,最多還能開採二十年。”
劉小軍說:“這就是資源浪費。和湖東市的煤礦一樣。”
周志強點點頭:“對。但問題不只是資源浪費。還有汙染。這些公司為了省錢,環保設施基本不開。選礦的廢水直接排到河裡,冶煉的廢氣直接排到天上。過去五年,湖西市發生了十七起重金屬汙染事件,周邊的幾個村子,土壤和水源都被汙染了。村民的血鉛超標、鎘中毒、砷中毒,發病率比正常水平高出好幾倍。”
劉小軍說:“這些汙染事件,是怎麼處理的?”
周志強苦笑一聲:“處理?就是罰款。每次汙染事件,環保局去查一下,罰個幾十萬,寫個整改報告,就完了。從來沒有追究過刑事責任。因為那些公司的老闆,和趙志國、孫德勝是一條線上的。罰的錢,一部分上交財政,一部分就進了趙志國和孫德勝的口袋。”
劉小軍深吸了一口氣。幾十萬罰款,對於這些年利潤上億的礦業公司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們寧願交罰款,也不願意開環保設施。因為開環保設施的成本,比罰款高多了。
“周志強,你自己收了多少錢?”
周志強的臉色變得更加灰白。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我收了三千多萬。趙志國每年給我兩百萬,孫德勝每年給我一百萬,那些礦主每年給我五百萬。收了五年,加起來三千多萬。”
劉小軍說:“你收的錢,用在哪裡了?”
周志強說:“一部分存了海外賬戶,一部分買了房子和車子,一部分給了情婦。劉組長,我知道我罪該萬死。但我實在是沒有辦法。趙志國和孫德勝都收了,我不收,我就沒法在湖西市待下去。”
劉小軍說:“你的海外賬戶,有多少錢?”
周志強說:“一千五百萬。在瑞士銀行。”
劉小軍在筆記本上記下了賬號和資訊。“周志強,你自首的態度,組織上會考慮的。但你必須把知道的全說出來,不能有任何隱瞞。”
周志強說:“我說。我還知道,趙志國和孫德勝,和內城的人也有關係。他們每年都要去內城幾次,給內城的領導送禮。具體送給誰,我不太清楚。但我聽說,和內城分管能源的一位副職領導有關。”
劉小軍心中一沉。又是那位姓孫的領導。湖東市的腐敗網路通向他,湖西市的腐敗網路也通向他。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周志強,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周志強說:“有。趙志國的辦公室裡,有一個保險箱。保險箱裡有賬本,記錄著他這些年收受的每一筆賄賂和送出的每一筆禮。孫德勝的家裡,也有類似的賬本。這些東西,是他們用來要挾內城領導的籌碼。”
劉小軍站起身:“好。你繼續在這裡待著,配合省紀委的同志。我去找趙志國。”
上午十點,湖西市委,趙志國辦公室。
劉小軍帶著省紀委的幹部,直接來到了湖西市委大院。他們沒有提前通知,直接上了樓,推開了趙志國辦公室的門。
趙志國五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正坐在辦公桌後批檔案。看到劉小軍帶人進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鋼筆掉在了桌上。
“趙志國同志,我是省紀委的劉小軍。您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請跟我們走一趟。”劉小軍出示了證件,聲音不大,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志國愣了幾秒鐘,然後猛地站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想要打電話。一個省紀委幹部眼疾手快,一把奪過他的手機。
“趙志國,你想給誰打電話?”劉小軍冷聲問。
趙志國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的雙腿開始發抖,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兩個幹部上前扶住他,把他帶了出去。
走廊裡,湖西市委的幹部們看著他們的書記被帶走,有人震驚,有人沉默,有人竊竊私語。一個年輕的女幹部捂住了嘴,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因為別的甚麼原因。
與此同時,另外幾個行動小組,分別抓捕了湖西市市長孫德勝、常務副市長趙德利、分管工業的副市長錢德貴,以及周志強名單上的四十多個涉案官員。
整個湖西市官場,地動山搖。
下午一點,湖西市,孫德勝家。
劉小軍帶著人,搜查了孫德勝的家。孫德勝的家在湖西市郊的一棟別墅裡,佔地三畝,裝修奢華。院子裡停著三輛豪車——一輛賓士、一輛寶馬、一輛保時捷。別墅裡面,紅木傢俱、真皮沙發、水晶吊燈,處處透著銅臭味。
他們在別墅的地下室裡,找到了一個保險箱。保險箱裡,是大量的現金和金條。現金有一千兩百萬人民幣、八十萬美金、五十萬歐元。金條有三十根,每根一千克。
“這些現金和金條,至少價值三千萬。”一個省紀委幹部說。
劉小軍點點頭:“拍照,錄影,封存。全部帶回去。”
他們在別墅的閣樓裡,又找到了一個皮箱。皮箱裡,是十幾本賬本和幾個隨身碟。賬本上,記錄著孫德勝這些年收受的每一筆賄賂——時間、地點、金額、送錢的人、辦事的內容,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劉小軍翻開一本賬本,手在發抖。賬本上記錄著:趙志國,每年五百萬,共謀資源分配。李德利,每年八百萬,幫忙拿下鉛鋅礦權。王美麗,每年六百萬,幫忙拿下鎢礦權。孫建國,每年七百萬,幫忙拿下銅礦權。還有其他的礦主和老闆,少的幾十萬,多的上千萬。
一共六十多個送錢的人,總金額超過兩個億。
“田書記,找到了。”劉小軍拿起電話,撥通了田國富的號碼,“孫德勝家裡,找到了大量現金和金條,還有十幾本賬本。賬本記錄著六十多個送錢的人,總金額超過兩個億。”
電話那頭,田國富說:“兩個億。一個市長,收了兩個億。小軍,你繼續搜。趙志國的家裡和辦公室,也要搜。”
劉小軍說:“明白。”
下午三點,湖西市委,趙志國辦公室。
劉小軍帶著人,搜查了趙志國的辦公室。趙志國的辦公室在市委大樓的頂層,面積很大,裝修豪華。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實木書櫃,地上鋪著高檔地毯。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清正廉潔”四個大字,落款是某位內城領導。
劉小軍冷笑一聲。清正廉潔?這個收了一個多億的市委書記,也配談清正廉潔?
他們在辦公桌後面的牆壁上,找到了一個暗格。暗格裡,是一個保險箱。保險箱的密碼,他們試了趙志國的生日、趙志國老婆的生日、趙志國兒子的生日,都不對。最後,他們試了湖西市的郵政編碼——保險箱開了。
保險箱裡,是二十多本賬本,還有幾個隨身碟和一封信。劉小軍翻開賬本,上面記錄著趙志國這些年收受的每一筆賄賂和送出的每一筆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