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上午八點。湖東市,某酒店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省安監局的專家、省煤炭工業局的技術員、省審計廳的會計師、省紀委的辦案人員,加上湖東市各區縣抽調過來的幹部,總共一百多人,把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劉小軍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記號筆,身後是一張巨大的湖東市煤礦分佈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六十多個紅點,每一個紅點代表一個煤礦。其中的三十多個紅點,已經被他用黑筆打上了叉。
“同志們,昨天的檢查結果,大家已經看到了。六十多家煤礦,我們只查了五家,就發現了三家存在嚴重問題。越界開採、瓦斯超標、安全裝置老化,每一條都是要人命的大問題。”
他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那張分佈圖。
“今天,我們要查剩下的五十五家。分成八個組,每組負責七到八家煤礦。我不管你們用甚麼辦法,一家一家查,一寸一寸查。越界開採的,查清楚越界了多遠。瓦斯超標的,查清楚超標了多少倍。裝置老化的,查清楚老化到甚麼程度。每一個問題都要有資料,有照片,有筆錄。”
劉小軍翻開筆記本,繼續說:“下面我分一下組。第一組,老李帶隊,查湖東市北部的八家煤礦。第二組,省安監局張處長帶隊,查東部的七家。第三組,省煤炭工業局王總工帶隊,查南部的八家。第四組,省審計廳趙處長帶隊,查西部的七家。第五組到第八組,查中部和周邊的二十五家。”
老李坐在第一排,端著茶杯,微微點頭。
所有人同時站起來:“明白。”
上午十點,湖東市北部,紅旗煤礦。
老李帶著第一組趕到了紅旗煤礦。這個煤礦在湖東市北部的一片丘陵地帶,周圍是荒蕪的山坡和乾涸的河溝。煤礦的井口豎著一根鏽跡斑斑的井架,煤炭堆得像一座黑色的小山。
煤礦的負責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叫趙紅旗,是趙德勝的遠房親戚。他看到紀委的人來了,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裡藏著慌張。
“李組長,歡迎歡迎。我們煤礦一直很重視安全生產的,從來沒有出過事。”
老李沒有接話,徑直走向井口。他看了看井架上的安全標誌,已經褪色得看不清了。他又看了看堆煤場旁邊的汙水處理池,池子裡的水黑得像墨汁,散發著刺鼻的臭味。
“趙紅旗,你們的汙水處理設施,多久沒開了?”
趙紅旗的笑容僵住了:“這個……這個……”
老李說:“你不說,我也能查到。但你主動交代,對你有利。”
趙紅旗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李組長,我們……我們這兩年沒怎麼開。處理汙水的成本太高了,開不起。”
老李冷笑一聲:“開不起?你們煤礦一年產煤五十萬噸,每噸煤賺兩百塊,一年就是一個億。你跟我說開不起汙水處理設施?”
趙紅旗的臉色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
老李說:“帶走。先控制起來,回頭再審。”
兩個紀委幹部走上前,把趙紅旗帶走了。
老李帶著人下井。井下的巷道又矮又窄,頭頂上是粗糙的岩層,腳下是泥濘的煤渣。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們來到了採掘工作面。老李拿出測量儀器,開始測量巷道的座標。
“李組長,越界了。”一個專家指著測量資料說,“他們的巷道,已經挖到了相鄰煤礦的範圍內,越界至少三百米。”
老李說:“記錄下來。拍照取證。”
他們在井下又走了兩個小時,檢查了通風系統、瓦斯濃度、防爆裝置、自救器。每一個環節都有問題——風機老化,風量不足;瓦斯濃度超標兩倍;防爆開關鏽蝕嚴重,根本不防爆;自救器還是十年前的產品,已經過了有效期。
老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幹了三十年的審計,查過無數企業,但這麼惡劣的安全生產條件,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個煤礦,立即停產整頓。不,不是整頓,是關閉。這樣的煤礦,沒有整頓的價值了。”
下午一點,湖東市南部,勝利煤礦。
劉小軍跟著第三組來到了勝利煤礦。這個煤礦在湖東市南部的一片山谷裡,周圍是光禿禿的山坡,樹木早已被砍光,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煤矸石。
煤礦的礦主叫王勝利,是原市長李德勝的連襟。他已經聽到了風聲,知道紀委在查煤礦,所以早早地就在井口等著了。
“劉組長,您來了。我們煤礦一直守法經營,從來沒有越界開採,也沒有安全問題。”王勝利臉上堆著笑,但眼皮在不停地跳。
劉小軍沒有理他,徑直走向井口。他看了看井口的公告欄,上面貼著安全生產責任書、礦長帶班下井記錄、安全隱患排查記錄。每一樣都有,每一樣都寫得工工整整。
“做得挺全的。”劉小軍說。
王勝利連忙說:“那是那是,我們一直很重視安全生產。”
劉小軍說:“下井。”
王勝利的臉色微微一變:“劉組長,井下條件不好,您還是在上面指揮吧。我讓技術員下去陪專家檢查。”
劉小軍盯著他的眼睛:“不行。我必須親自下去。”
王勝利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劉小軍冷峻的目光,把話嚥了回去。
劉小軍換上礦工服,戴上安全帽和頭燈,跟著專家們下井了。井下的巷道比紅旗煤礦寬一些,但通風很差,空氣悶熱潮溼,夾雜著刺鼻的瓦斯味。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他們來到了採掘工作面。劉小軍拿出測量儀器,開始測量巷道的座標。數字跳出來的時候,他的臉色變了。
“越界了。至少四百米。”
專家們又檢查了通風系統、瓦斯濃度、防爆裝置。通風系統的風機已經停了,靠自然通風;瓦斯濃度超標三倍;防爆裝置全是假的,外殼是鐵的,裡面是空的。
“王勝利,這就是你說的守法經營?”劉小軍的聲音冷得像冰。
王勝利的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差點癱在地上:“劉組長,我……我也是沒辦法。越界開採能多賺錢,賺了錢才能給市裡的領導送禮。不送禮,煤礦就開不下去。”
劉小軍說:“給哪些領導送了禮?”
王勝利低下頭,聲音沙啞:“張建國、李德勝、趙德利、錢德貴、王德利,還有安監局、煤炭工業局的領導。每年至少送五百萬,送了五年。”
劉小軍深吸了一口氣。五年,兩千五百萬。
“帶走。”
下午四點,湖東市,某酒店。
八個組陸續回來了。每個人都帶回了厚厚的檢查記錄和取證材料。劉小軍坐在會議室裡,一頁一頁翻看,臉色越來越凝重。
老李把紅旗煤礦的檢查記錄遞給他:“小軍,紅旗煤礦的問題很嚴重。越界開採、瓦斯超標、裝置老化、汙水處理設施停運。這個煤礦,必須關閉。”
省安監局張處長把東部七家煤礦的檢查記錄遞過來:“劉組長,東部的七家煤礦,五家存在越界開採問題,三家瓦斯超標,六家裝置老化。沒有一家是完全合格的。”
省煤炭工業局王總工把南部八家煤礦的檢查記錄遞過來:“南部的八家煤礦,六家存在越界開採問題,四家瓦斯超標,七家裝置老化。有一家煤礦的巷道,已經挖到了自然保護區下面。”
省審計廳趙處長把西部七家煤礦的檢查記錄遞過來:“西部的七家煤礦,全部存在財務問題。少報產量、虛報成本、偷稅漏稅、資金外逃。有一家煤礦,過去五年逃稅至少三個億。”
劉小軍一一看完,手在發抖。
“三十六家煤礦,三十六家都有問題。越界開採、瓦斯超標、裝置老化、偷稅漏稅、資金外逃、行賄受賄。這些煤礦,不是在挖煤,是在挖湖東市的根基。”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劉小軍站起身:“明天,繼續查。剩下的二十多家煤礦,一家都不能漏。”
晚上七點,湖東市,某酒店。
田國富從省城趕到了湖東市。他坐在劉小軍的房間裡,面前攤著三十六家煤礦的檢查記錄。他一頁一頁翻看,臉色鐵青。
“小軍,三十六家煤礦,問題這麼多。湖東市的煤炭行業,已經爛到根子了。”
劉小軍說:“田書記,這些煤礦的問題,不只是煤礦本身的問題。背後是官員的腐敗和監管的失職。沒有官員的保護,這些煤礦不可能這樣胡來。”
田國富點點頭:“你說得對。小軍,我向省委彙報了湖東市的情況。省委決定,對湖東市的煤炭行業進行徹底整頓。所有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的煤礦,一律關閉。所有存在一般安全隱患的煤礦,一律停產整頓。所有符合安全生產標準的煤礦,要加強監管,防止問題反彈。”
劉小軍說:“田書記,我還有一個建議。”
田國富說:“甚麼建議?”
劉小軍說:“湖東市的煤炭行業整頓,不能只靠地方政府。我建議省委派出工作組,直接進駐湖東市,指導整頓工作。同時,對湖東市的幹部人事制度進行全面審查,把那些透過行賄買官的人清理出去。”
田國富想了想,說:“好。我向省委彙報。”
五月四日,上午八點。湖東市,某酒店會議室。
劉小軍主持召開湖東市煤炭行業整頓工作會議。參加會議的有省安監局、省煤炭工業局、省審計廳的專家,以及湖東市各區縣的負責人。
劉小軍站在白板前,身後是湖東市煤礦分佈圖。圖上的六十多個紅點,已經有四十多個被打上了黑叉。
“同志們,經過兩天的檢查,我們查了四十三家煤礦。四十三家都有問題。越界開採、瓦斯超標、裝置老化、偷稅漏稅、資金外逃、行賄受賄,每一條都是大問題。”
會議室裡一片譁然。四十三家,全部有問題。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感到震驚。
劉小軍繼續說:“省委已經決定,對湖東市的煤炭行業進行徹底整頓。下面我宣佈整頓方案。第一,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的煤礦,一律關閉。關閉的煤礦包括——紅旗煤礦、勝利煤礦、湖東二礦、湖東三礦……一共二十三家。”
他一個一個念出煤礦的名字,每念一個,會議室裡就安靜一分。
“第二,存在一般安全隱患的煤礦,一律停產整頓。停產整頓的煤礦包括……一共十八家。整頓期限為三個月。三個月後複查,不合格的,轉為關閉。”
“第三,符合安全生產標準的煤礦,可以繼續生產,但要接受省安監局的直接監管。符合標準的煤礦包括……一共兩家。”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六十多家煤礦,只有兩家符合安全生產標準。這個數字,讓人觸目驚心。
“第四,所有關閉和停產整頓的煤礦,礦主和管理人員一律接受審查。有行賄行為的,移送司法機關。有偷稅漏稅行為的,移送稅務機關。有資金外逃行為的,移送公安機關。”
所有人同時說:“明白。”
上午十點,湖東市,紅旗煤礦。
劉小軍帶著人來到了紅旗煤礦,宣佈煤礦關閉。趙紅旗已經被抓了,煤礦的工人們站在井口周圍,看著紀委的人貼封條。
一個老礦工走出來,對劉小軍說:“劉組長,煤礦關了,我們怎麼辦?我們一家老小,都靠這個煤礦吃飯。”
劉小軍說:“大叔,您放心。省裡已經安排了專項資金,用於煤礦關閉後的工人安置和轉產轉業。您可以選擇去其他煤礦工作,也可以選擇參加培訓,學習新的技能。政府會給您發放安置費和生活補貼。”
老礦工的眼眶紅了:“劉組長,我不是反對關礦。這個礦,早該關了。我在礦上幹了二十年,親眼看著它一天比一天危險。我只是擔心,關了礦,我們這些老礦工沒飯吃。”
劉小軍握住老礦工的手:“大叔,您放心。政府不會不管你們的。”
下午兩點,湖東市,勝利煤礦。
劉小軍帶著人來到了勝利煤礦,宣佈煤礦關閉。王勝利已經被抓了,煤礦的工人們圍在井口周圍,有的沉默,有的嘆息,有的偷偷抹淚。
劉小軍站在井口,對工人們說:“同志們,我知道你們擔心關了礦沒有飯吃。但請你們相信,政府會妥善安置你們的。省裡已經撥了專項資金,用於煤礦關閉後的工人安置。你們可以登記資訊,選擇安置方式。”
一個年輕的礦工走出來,說:“劉組長,我不是不相信政府。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貪官和礦主,甚麼時候能判刑?他們害死了那麼多人,不能就這麼算了。”
劉小軍說:“你放心,他們會受到法律的嚴懲的。湖東市的案子,中央已經在關注了。不管涉及到誰,都會一查到底。”
年輕礦工點點頭:“那就好。”
下午四點,湖東市,某酒店。
劉小軍回到酒店,發現田國富在會議室裡等他。田國富面前攤著一份檔案,臉色很凝重。
“小軍,中央專案組傳來訊息。李建國、王德勝、吳德明的案子,有了新的進展。他們交代,湖東市的腐敗網路,不只是他們三個人。背後還有更高層的人。”
劉小軍心中一沉:“更高層的人?是誰?”
田國富壓低聲音:“內城的一位副職領導,姓孫。他和李建國的岳父張領導是同事,分管能源工作。湖東市的煤炭行業,是他的‘勢力範圍’。每年,湖東市的礦主和官員,都要透過李建國和吳德明,向這位孫領導‘進貢’。每年的金額,至少五個億。”
劉小軍深吸了一口氣。五個億,一年。五年就是二十五個億。這個數字,讓他感到窒息。
“田書記,這個孫領導,現在怎麼辦?”
田國富說:“中央已經在調查了。但他的級別太高,我們不能碰。小軍,湖東市的案子,你繼續查。但要注意,查到孫領導這個層面,就移交給中央專案組。不要自己動手。”
劉小軍說:“明白。田書記,我還有一個擔心。”
田國富說:“甚麼擔心?”
劉小軍說:“孫領導分管能源工作,他的‘勢力範圍’不只是湖東市。漢東省其他有煤礦的市,很可能也有他的影子。湖西市、嶺南市、嶺北市,都有煤礦。我擔心,那些市也存在同樣的問題。”
田國富點點頭:“你說得對。我已經向省委建議,對漢東省所有有煤礦的市進行專項檢查。不只是湖東市,湖西市、嶺南市、嶺北市,都要查。”
劉小軍說:“這樣就好。”
晚上七點,湖東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湖東市煤炭行業整頓的方案。二十三家煤礦關閉,十八家停產整頓,只有兩家符合安全生產標準。這個方案,意味著湖東市的煤炭產量將減少百分之八十,財政收入將大幅下降。
但他知道,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不關礦,不整頓,礦工的生命就沒有保障。湖東市的未來,就沒有希望。
老李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劉小軍面前:“小軍,還在想整頓的事?”
劉小軍點點頭:“李老師,二十三家煤礦關閉,十八家停產整頓。湖東市的煤炭產量,至少減少百分之八十。財政收入,至少減少一半。我擔心,地方上會有牴觸情緒。”
老李在他對面坐下,嘆了口氣:“牴觸情緒肯定有。但這是必須做的事。小軍,你爸當年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他查了一個市的煤礦腐敗,那個市的煤炭產量減少了百分之九十,財政收入幾乎歸零。但三年後,透過轉型發展,那個市的經濟比原來還好。”
劉小軍說:“李老師,我爸是怎麼做到的?”
老李說:“轉型。把對煤炭的依賴,轉到其他產業上。湖東市有豐富的旅遊資源、農業資源、人力資源。只要把這些資源利用好,完全可以實現轉型。”
劉小軍說:“李老師,您說得對。我會向省裡建議,加大對湖東市轉型發展的支援力度。”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當年查的那個煤礦案子,後來那個市轉型成功了嗎?”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的眼淚流了下來。
五月五日,上午八點。湖東市,某酒店會議室。
劉小軍主持召開湖東市煤炭行業轉型發展座談會。參加會議的有湖東市各區縣的負責人,以及煤炭企業的代表、旅遊企業的代表、農業企業的代表。
劉小軍環顧會場,聲音不大但透著信心:“同志們,湖東市的煤炭行業,正在進行大整頓。二十三家煤礦關閉,十八家停產整頓。短期內,湖東市的經濟會受到影響。但長期來看,這是湖東市轉型發展的機遇。”
他翻開筆記本,繼續說:“湖東市的優勢,不只是煤炭。第一,旅遊資源。湖東市有山區、有湖泊、有溫泉,完全可以發展旅遊業。第二,農業資源。湖東市的土壤和氣候,適合種植茶葉、水果、中藥材。第三,人力資源。湖東市有四十萬產業工人,只要培訓得當,完全可以轉產轉業。”
會議室裡,有人在點頭,有人在記錄,有人在沉思。
劉小軍說:“省裡已經同意,加大對湖東市轉型發展的支援力度。第一,省財政撥付五個億的專項資金,用於煤礦關閉後的工人安置和轉產轉業。第二,省發改委將湖東市列為全省轉型發展試點市,給予政策支援。第三,省旅遊局、省農業廳將派專家進駐湖東市,指導旅遊和農業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