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再次提審小周。這一次,他的問題更細,更深入。
“周文斌,你說你是聽趙瑞龍的。但趙瑞龍說,他只是讓你‘讓張世林閉嘴’,沒讓你殺人。你怎麼解釋?”
小周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田書記,趙瑞龍說的是‘處理一下’。這個話,怎麼理解,是我自己的事。”
田國富追問:“那你為甚麼理解成‘殺人’?”
小周抬起頭,看著田國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因為我知道,趙瑞龍的意思,就是讓張世林永遠閉嘴。他這個人,說話從來不說透。‘處理一下’,就是‘滅口’的意思。”
田國富說:“你有證據嗎?他之前說過類似的話嗎?”
小周點頭:“說過。三年前,有個專案經理出了問題,趙瑞龍說‘處理一下’,後來那個人就失蹤了,再也沒出現過。”
田國富心中一凜:“那個人是誰?叫甚麼名字?”
小周說:“叫王志剛,龍騰集團的專案經理。他負責的一個工程出了質量問題,趙瑞龍讓他‘處理一下’,後來他就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
田國富立即記錄下這個資訊。王志剛,失蹤三年,這又是一個案子。
“還有嗎?”
小周想了想,說:“還有一個人,叫劉大偉,是龍騰集團的財務經理。五年前,他也被‘處理一下’,後來也失蹤了。”
田國富心中一沉。兩個失蹤的人,都是龍騰集團的員工,都和趙瑞龍有關。這說明甚麼?說明趙瑞龍的“處理一下”,從來就不是溫和的手段。
“周文斌,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小周搖頭:“沒有。我只是聽說。但這些事,在龍騰集團內部,很多人都知道。只是沒人敢說。”
田國富點點頭。他知道,這些線索,需要時間去查證。但如果屬實,趙瑞龍的罪行,就遠不止洗錢和受賄了。
訊問結束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田國富走出訊問室,站在走廊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王志剛、劉大偉,兩個失蹤的人。如果他們還活著,在哪裡?如果死了,屍體在哪裡?
這些問題,需要答案。
下午兩點,省紀委會議室。
緊急會議正在召開。參加會議的有田國富、劉處長,還有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張總隊長。
田國富把新發現的情況說了一遍。張總隊長聽完,眉頭緊皺。
“王志剛、劉大偉,這兩個人我聽說過。”張總隊長說,“五年前,劉大偉的家人報過警,說他失蹤了。我們查了很久,沒有線索。王志剛也是,三年前失蹤,同樣沒找到。”
田國富說:“現在看來,這兩個人的失蹤,很可能和趙瑞龍有關。‘處理一下’這個話,小周的理解是對的——就是滅口。”
張總隊長說:“如果真是這樣,那趙瑞龍手上就有人命。而且是兩條。”
田國富點點頭:“所以必須查。王志剛、劉大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劉處長說:“可是事情過去這麼久,證據早就沒了。怎麼查?”
田國富說:“從小周說的‘很多人都知道’入手。龍騰集團那麼多人,總有人知道內情。一個一個查,總能找到線索。”
張總隊長說:“我同意。這個案子,可以和張世林案併案偵查。都是‘處理一下’,都是殺人滅口。背後的指使者,都是同一個人。”
會議持續了一個小時。結束時,田國富說:“從現在開始,集中力量查王志剛和劉大偉的失蹤案。同時,繼續深挖趙瑞龍案的每一個細節。這個人,身上可能不止三條人命。”
眾人點頭,各自領命而去。
田國富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很刺眼,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趙瑞龍,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紈絝子弟,手上居然沾著鮮血。而且可能不止一個人的鮮血。
他想起趙瑞龍在審訊室裡的眼神——恐懼、絕望、後悔。但那後悔,是為張世林,還是為王志剛和劉大偉?還是為他自己的命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真相即將浮出水面。
而那個真相,一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黑暗。
八月一日,下午三點二十分。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牆上的白板上,貼著兩張照片——左邊是王志剛,右邊是劉大偉。兩張面孔,一個年輕,一箇中年,都定格在失蹤前的最後時刻。
張總隊長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出來的卷宗。他的目光在這兩張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然後轉向在座的專案組成員。
“王志剛,失蹤時三十一歲,龍騰集團專案經理。三年前,即二零二一年三月十五日,他下班後離開公司,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家人報警後,我們調查了三個月,沒有任何線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指向另一張照片:“劉大偉,失蹤時四十三歲,龍騰集團財務經理。五年前,即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十一日,他在出差途中失聯。最後出現的地點是省城火車站,監控顯示他進了候車室,但之後就沒有出來過。同樣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這兩個案子,在座的很多人都參與過調查,但都沒有結果。現在,它們被重新翻出來,和小周交代的“處理一下”聯絡在了一起。
王剛也在座。他是今天上午接到通知趕來省城的。此刻,他看著那兩張照片,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兩個人,和他們正在查的趙瑞龍案,究竟有多深的聯絡?
張總隊長繼續說:“小周交代,這兩個人的失蹤,都是趙瑞龍‘處理一下’的結果。但沒有證據。我們的任務,就是找到證據。”
他看向刑偵總隊的老刑警老鄭:“老鄭,你當年參與過王志剛案的調查,有甚麼印象?”
老鄭今年五十六歲,頭髮花白,在刑偵戰線上幹了三十多年。他想了想,說:“王志剛這個人,在龍騰集團口碑不錯,業務能力強,沒甚麼不良嗜好。失蹤前,他正在負責一個重點專案的施工。那個專案後來出了問題,但當時沒有發現和他失蹤有關。”
“甚麼問題?”
“質量問題。”老鄭說,“那個專案是高新區的一個商業綜合體,建成後出現了牆體開裂、地面沉降等問題。後來查出來是施工方偷工減料,但責任追究到最後,只處理了幾個小人物,不了了之。”
王剛心中一動:“那個專案的施工方是誰?”
老鄭翻了翻卷宗:“是龍騰集團下屬的第三建築公司。當時負責這個專案的,就是王志剛。”
張總隊長說:“也就是說,王志剛是在專案出問題之前失蹤的?”
老鄭點頭:“對。專案質量問題暴露,是在他失蹤兩個月之後。當時有人懷疑,他是不是知道了甚麼,所以跑了。但後來查下來,那些質量問題和他關係不大,主要是施工隊的問題。”
王剛說:“有沒有可能,他是因為發現了質量問題,準備舉報,所以被‘處理’了?”
張總隊長眼睛一亮:“這個可能性很大。王志剛是專案經理,工程質量他肯定知道。如果他想舉報,就會危及龍騰集團的利益,危及趙瑞龍的利益。趙瑞龍當然要讓他‘閉嘴’。”
老鄭說:“但當時我們沒有往這方面想。因為王志剛失蹤時,質量問題還沒暴露,我們不知道這兩件事之間的聯絡。”
張總隊長說:“現在知道了。所以我們要重新調查,從那個專案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
他轉向王剛:“王隊長,你們京海對這個專案瞭解嗎?”
王剛想了想:“那個商業綜合體我知道,叫‘高新國際廣場’,現在還在運營。但質量問題的後續處理,我不太清楚。我可以讓人去查。”
張總隊長點頭:“好。你負責查這個專案,特別是當年的質量問題和責任追究。老鄭,你負責重新梳理王志剛失蹤案的卷宗,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線索。其他人,繼續追查劉大偉的案子。”
“明白。”
會議結束後,王剛立即給京海市住建局打電話,要求調取“高新國際廣場”專案的所有資料。然後,他又聯絡了市質監站,詢問當年的質量問題處理情況。
下午五點,資料陸續傳過來。王剛坐在臨時辦公室裡,一份一份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高新國際廣場”專案,二零二零年開工,二零二二年竣工。但在二零二一年三月,也就是王志剛失蹤的那個月,專案確實出現了嚴重的質量問題——三號樓的地基出現不均勻沉降,導致牆體開裂。質監站下達了停工整改通知,要求徹底排查問題。
但蹊蹺的是,整改報告很快就提交了,說是“施工過程中遇到地質問題,已經處理完畢”。質監站複核後,同意復工。整個處理過程,不到一個月。
王剛注意到,整改報告的簽字人,是龍騰集團總工程師,而不是專案經理王志剛。而王志剛,正是在整改報告提交前失蹤的。
他立即打電話給質監站的老站長。老站長已經退休了,但還記得當年的事。
“那個專案啊,我記得。”老站長說,“問題確實挺嚴重的,但龍騰集團態度很好,整改也快,我們就沒深究。現在想來,當時可能太草率了。”
王剛問:“您當時和誰對接的?”
“龍騰集團的一個副總,姓鄭,叫鄭建國。”老站長說,“他後來升了,好像是集團副總。”
王剛記下這個名字。鄭建國,又是龍騰集團的人。這個人,會不會知道些甚麼?
他立即讓人去查鄭建國的下落。很快,訊息傳來:鄭建國兩年前離職了,現在在省城開了一家建材公司。
王剛決定,明天親自去會會這個鄭建國。
晚上七點,省城某小區,鄭建國家中。
鄭建國今年五十二歲,身材微胖,頭髮稀疏,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生意人。他正在吃晚飯,門鈴響了。
開門一看,外面站著兩個陌生人。其中一個出示了證件:“鄭建國嗎?我們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有幾個問題想向你瞭解。”
鄭建國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平靜:“請進。”
兩人進屋,在沙發上坐下。鄭建國的妻子給他們倒了茶,然後識趣地進了臥室。
“鄭總,打擾了。”王剛開門見山,“我們是來了解‘高新國際廣場’專案的事。三年前,你作為龍騰集團副總,負責處理那個專案的質量問題。能說說當時的情況嗎?”
鄭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個專案啊,時間太久了,記不太清了。”
王剛注視著他:“鄭總,王志剛你還記得嗎?那個專案的經理,在三年前失蹤了。”
鄭建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依然平靜:“記得。他失蹤的事,當時在公司裡傳過一陣。但我和他不熟,不太瞭解。”
王剛從檔案袋裡取出一份材料,推到鄭建國面前:“這是當年的整改報告,上面有你的簽字。你說你記不太清了,但這個簽字,是你的吧?”
鄭建國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是我的。”
“那你還記得,這份整改報告是怎麼來的嗎?王志剛失蹤前,專案到底出了甚麼問題?”
鄭建國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當他再抬起頭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王隊長,我說實話。但我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保證我的安全。”鄭建國說,“當年的事,牽扯到的人,到現在還在。我怕他們……”
王剛說:“只要你配合,組織會保證你的安全。”
鄭建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說:“那個專案的質量問題,確實很嚴重。三號樓的地基,打了三十多米深的樁,還是沉降。我們請了專家來看,專家說可能是地質勘探出了問題,下面有溶洞。”
王剛心中一凜:“溶洞?那豈不是整個地基都有問題?”
鄭建國點頭:“對。如果要徹底解決,必須重新勘探、重新設計、重新施工,至少要再花一年時間,損失幾千萬。趙瑞龍不同意。他說,想辦法掩蓋過去。”
“怎麼掩蓋?”
“做假報告。”鄭建國說,“找幾個專家,出一個‘地質問題已經處理完畢’的報告,糊弄過去。王志剛不同意,他說這是拿人命開玩笑,堅持要重新施工。趙瑞龍很生氣,讓他‘別管閒事’。”
王剛追問:“後來呢?”
鄭建國低下頭:“後來,王志剛就失蹤了。再後來,那份整改報告就出來了,籤的是我的名字。”
王剛注視著他:“鄭總,王志剛失蹤,和你們有沒有關係?”
鄭建國搖頭:“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志剛失蹤那天,我在省城開會,有幾十個人可以作證。但我聽說,那天晚上,趙瑞龍讓人去找過王志剛。具體說了甚麼,做了甚麼,我不知道。”
王剛問:“誰去找的?”
鄭建國說:“可能是保安部的人。當時保安部經理是趙剛,趙瑞龍的遠房親戚。”
王剛心中一凜。又是趙剛。這個人,已經因為接應李強被抓了。
“趙剛現在在哪兒?”
鄭建國搖頭:“不知道。他後來調走了,去了哪裡我也不知道。”
王剛沒有再問。他知道,鄭建國知道的,大概就這些了。但這個線索,已經足夠重要——王志剛是因為堅持原則,得罪了趙瑞龍,才“被處理”的。
離開鄭建國家,王剛坐在車裡,久久沒有動。窗外夜色已深,街燈昏黃。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孫明的號碼。
“孫書記,有重大發現……”
八月二日,上午九點。
省紀委辦案點。
田國富正在審閱小周的交代材料,門被敲響了。進來的是劉處長,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檔案。
“田書記,王剛從京海傳來訊息。王志剛失蹤案,有線索了。”
田國富接過檔案,快速瀏覽。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王志剛,因為堅持原則,反對掩蓋工程質量問題,被趙瑞龍“處理”了。趙剛,當時是保安部經理,很可能參與了這件事。
“趙剛現在在哪兒?”
“在看守所。”劉處長說,“他因為接應李強被抓,正在羈押。可以提審。”
田國富點點頭:“立即提審趙剛。把王志剛的事問清楚。”
上午十點,趙剛被帶進訊問室。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憔悴,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看到田國富,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趙剛,今天找你來,是想問另一件事。”田國富開門見山,“王志剛,你還記得嗎?”
趙剛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低下頭,不敢看田國富的眼睛。
田國富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這是鄭建國的交代。他說,王志剛失蹤那天晚上,是你去找的他。是不是?”
趙剛沉默了很長時間。終於,他抬起頭,眼中含著淚水。
“田書記,我說。我全都說。”
他交代了一切:三年前那個晚上,趙瑞龍讓他去找王志剛,“談談”。他去了王志剛家,兩人談了半個小時。王志剛態度很堅決,說工程質量是大事,不能糊弄。他回去向趙瑞龍彙報,趙瑞龍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讓他消失。”
“我當時嚇壞了。”趙剛說,“我問趙總,‘消失’是甚麼意思?他說,就是再也不想看到這個人。”
田國富追問:“然後呢?”
趙剛低下頭:“然後,我就安排了兩個人,把王志剛……處理了。”
“怎麼處理的?”
“埋了。”趙剛的聲音沙啞,“在郊區的一個廢棄磚窯裡。挖了個坑,埋了。”
田國富心中一凜。王志剛,果然是死了。
“那兩個人是誰?現在在哪兒?”
趙剛說:“一個叫王強,一個叫劉勇。都是龍騰集團的保安,後來都辭職了。我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
田國富記下這兩個名字,然後問:“劉大偉呢?你知不知道他的事?”
趙剛搖搖頭:“劉大偉的事,我不清楚。那是五年前的事,我當時還沒到保安部。”
訊問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趙剛被帶下去。田國富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筆錄,心情沉重。
王志剛找到了——雖然只是找到了真相,還沒有找到屍體。但至少,他們知道去哪兒找了。
他立即打電話給張總隊長:“張總,有線索了。王志剛被埋在郊區的一個廢棄磚窯裡。你馬上帶人去搜。”
下午兩點,省城郊區,那個廢棄磚窯。
十幾名警察正在挖掘。磚窯早已荒廢多年,周圍長滿了雜草。根據趙剛的指認,他們找到了那個埋人的地方——一個不起眼的土坑,上面長滿了野草。
挖掘進行了兩個小時。下午四點,當鐵鍬碰到一個硬物時,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是一塊布料。再往下挖,是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骨。
法醫上前,小心翼翼地清理。很快,一副完整的人體骨架出現在眾人面前。屍骨上還殘留著一些衣物碎片,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件深色的夾克。
張總隊長站在坑邊,看著那具屍骨,心中五味雜陳。王志剛,失蹤三年後,終於找到了。
“拍照,取證,送檢。”他下令,“儘快確認身份。”
晚上七點,檢驗結果出來了。透過DNA比對,確認那具屍骨正是王志剛。
訊息傳到省紀委,田國富坐在辦公室裡,久久沒有說話。王志剛找到了,但他是以這種方式找到的。三年前,他還是一個年輕的專案經理,有自己的理想和堅持。因為他堅持原則,因為他想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而那個讓他“消失”的人,此刻正關在看守所裡,等待法律的審判。
田國富拿起電話,撥通了沙瑞金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