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還在查。有些進展,但還有問題沒解決。”
趙蒙生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小明,我知道你是個好官,有原則,有擔當。但有些事,要把握好分寸。水太深,小心嗆著。”
孫明心中一凜。趙蒙生這話,是提醒,也是警告。他知道些甚麼?他是不是聽到了甚麼風聲?
“爸,您是不是知道甚麼?”
趙蒙生搖搖頭:“我甚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個退休老頭,外面的事,不管了。”他頓了頓,看著孫明,“但你要記住,不管做甚麼,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老百姓,對得起這個國家。”
孫明鄭重地點頭:“爸,我記住了。”
離開病房,孫明站在走廊裡,久久沒有動。趙蒙生的話,在他心中迴盪。對得起良心,對得起老百姓,對得起國家。這是他做人的底線,也是他從政的初心。
無論前面的路有多難,他都會堅持下去。
下午兩點,省城,某秘密地點。
周玉林主持召開案情分析會。參加會議的有沙瑞金、田國富、省公安廳廳長薛飛,還有剛從京海趕來的孫明。
田國富首先彙報了最新進展:李強落網,趙剛被抓,小周潛逃。張世林案的脈絡,已經基本清晰——小周是趙瑞龍和外面的聯絡人,他透過老李傳遞訊息,透過趙剛接應殺手。張世林的死,是他一手策劃的。
周玉林問:“小周現在在哪兒?”
田國富說:“最後出現在天津,之後失蹤了。我們正在全力追查。”
周玉林沉思片刻,然後說:“小周是關鍵人物。他跑了,很多問題就查不清楚。必須把他抓回來。”
薛飛說:“周書記,我已經協調天津警方和北京警方,全力追查小周的下落。同時,申請了邊控,防止他出境。”
周玉林點點頭,然後看向孫明:“孫明同志,你那邊有甚麼情況?”
孫明說:“周書記,京海這邊,趙瑞龍涉案的幾個重點專案,我們已經開始全面審計和整改。濱江新城的退款方案已經啟動,老百姓的情緒基本穩定。但還有一些問題,需要省裡支援。”
周玉林說:“甚麼問題?”
孫明說:“趙瑞龍在京海的勢力,根深蒂固。雖然他人被抓了,但他的關係網還在。有些幹部,明裡暗裡還在給他的人撐腰。如果不徹底清理,隱患還在。”
周玉林點點頭:“這個問題,省委會研究。你放心,該清理的,一定會清理。”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周玉林對孫明說:“孫明同志,你這次做得很好。趙瑞龍案能查到現在這個程度,京海市委功不可沒。回去後,繼續幹,大膽幹。有中央給你撐腰,沒甚麼好怕的。”
孫明鄭重地說:“謝謝周書記。我一定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走出會場,孫明站在陽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氣。陽光很溫暖,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堅定。
小周跑了,但總會抓回來。真相暫時被掩蓋,但總會水落石出。
而他,會一直等到那一天。
七月三十日,晚上七點。
天津市濱海新區,一處老舊居民區。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這片建於九十年代的小區裡,樓房破舊,管道老化,到處是私搭亂建的棚屋。外來人口多,人員複雜,是城市管理的盲區,也是藏身的好地方。
一棟六層住宅樓的頂層,某間出租屋裡,燈沒有開。一個男人坐在黑暗中,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已經這樣坐了一天一夜,不敢出門,不敢開燈,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他就是小周——周文斌,趙瑞龍的秘書,張世林被殺案的關鍵人物。
三天前,他還是龍騰集團的風雲人物,出入有車,前呼後擁。現在,他蜷縮在這間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吃著泡麵,喝著涼水,像一隻驚弓之鳥。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簡訊:“老地方,明天上午十點,有人見你。”
小周看了一眼,立即刪除。這是那個人發來的,那個說能幫他的人。他們約好,每次都用臨時號碼聯絡,用完就扔。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躲多久。但他知道,一旦被抓,就全完了。
樓下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小周心中一緊,湊到窗前看去。兩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幾個穿便裝的人下了車,正在和樓下的小賣部老闆說話。
小周的心跳幾乎停止。他認出那幾個人——是便衣警察。
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來不及多想,小周抓起揹包,衝向門口。他不敢走樓梯,怕正面碰上。他開啟窗戶,看向外面——六樓,太高了,跳下去必死無疑。
他咬咬牙,爬出窗戶,沿著外牆的排水管道往下滑。他的手在發抖,腿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但他沒有選擇。
下滑到三樓時,管道突然鬆動。小周身子一歪,差點掉下去。他死死抱住管道,閉上眼睛,等了幾秒,確認管道穩住了,才繼續往下滑。
終於,他落到地面。顧不上膝蓋的擦傷,他踉蹌著跑向小區後門。那裡有一條小巷,通向另一個街區。
他跑,拼命地跑。身後的喊聲越來越近,但他不敢回頭。
跑出小巷,他衝上一條馬路。車流穿梭,喇叭聲刺耳。他不管不顧,橫穿馬路,差點被一輛計程車撞上。司機探出頭罵娘,他頭也不回。
終於,他跑進另一個小區。這裡更破舊,更混亂,像迷宮一樣。他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一棟樓的地下室,蜷縮在角落裡,大口喘氣。
追喊聲漸漸遠去。小周閉上眼,淚水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逃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須逃。因為一旦被抓,那些人會讓他死得更快。
晚上九點,天津市公安局某分局。
帶隊的劉隊長正在向省廳彙報:“目標逃脫,正在追捕中。他跳窗跑的,很危險,但我們的人正在擴大搜尋範圍。”
電話那頭是刑偵總隊的張總隊長:“他跑不遠的。那片區域已經封鎖了,天亮前必須抓住他。”
“明白。”
劉隊長結束通話電話,看著面前的地圖。小周最後消失的區域,是天津最大的城中村,有幾萬人居住,巷道縱橫,地形複雜。要在這裡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他沒有選擇。這個人,必須抓住。
“各組注意,擴大搜尋範圍,挨家挨戶排查。重點查出租屋、地下室、廢棄建築。天亮前,必須找到他。”
“是!”
晚上十點,省城,趙立春家中。
趙立春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杯茶,已經涼透了。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像一尊雕塑。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急促的聲音:“趙老,小周跑了。天津警方正在抓他。”
趙立春的手微微一抖,但聲音依然平靜:“我知道了。”
“趙老,如果他被抓,會不會……”
“不會。”趙立春打斷他,“他甚麼都不知道。就算被抓,也說不出來甚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趙老,您保重。”
電話掛了。趙立春拿著手機,坐在黑暗中,久久沒有動。
他知道,小周是關鍵人物。如果小周被抓,很多事就會浮出水面。但他也知道,小周很聰明,應該能逃掉。
他只能賭。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趙立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那片竹林。他想起很多年前,和林伯渠一起種下這些竹子時的情景。那時他們都還年輕,意氣風發,以為可以掌控一切。
幾十年過去了,他們老了。林伯渠進去了,小周在逃。而他,只能坐在這間書房裡,等待命運的審判。
七月三十一日,凌晨四點。
天津,那片城中村。
搜查已經持續了六個小時,沒有任何發現。劉隊長的嗓子已經喊啞了,眼睛佈滿血絲,但他不敢停下來。
“劉隊,東區搜完了,沒有。”
“西區也搜完了,沒有。”
劉隊長咬牙:“繼續搜。他一定還在裡面。”
這時,對講機裡傳來一個興奮的聲音:“劉隊,發現目標!北區一棟樓的地下室裡,有人看到一個男人,和照片上的很像!”
劉隊長精神一振:“圍住那棟樓,不要驚動他。我馬上到。”
五分鐘後,劉隊長趕到現場。那是一棟五層的自建房,地下室陰暗潮溼,堆滿了雜物。幾個民警已經守住了出口。
“確定他在裡面?”
“確定。有個拾荒的老人說,昨晚看到一個男人躲進地下室,一直沒出來。”
劉隊長點點頭,示意兩個人跟他下去。
地下室很黑,只有一盞昏黃的燈。他們貓著腰,在雜物間穿行。突然,一個黑影從角落裡竄出來,衝向出口。
“站住!”劉隊長大喊。
黑影不聽,拼命跑。但他太虛弱了,跑了幾步就踉蹌倒地。幾個民警衝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手電光照在他臉上——正是小周,周文斌。
劉隊長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周文斌,你跑不掉了。”
小周躺在地上,大口喘氣,眼中充滿絕望。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凌晨五點,天津市公安局。
小周被帶進審訊室。他渾身是傷,狼狽不堪,但眼神中依然有一絲倔強。
劉隊長坐在他對面,開門見山:“周文斌,知道為甚麼抓你嗎?”
小周不說話。
劉隊長從檔案袋裡取出一份材料,推到小周面前:“這是趙剛的交代。他說,是你讓他去接應李強的。張世林的死,是你一手策劃的。”
小周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但他依然不說話。
劉隊長又取出一份材料:“這是老李的交代。他說,是你讓他傳遞訊息的,是你讓他安排周建國去見趙瑞龍的。”
小周的手微微發抖。
劉隊長注視著他:“周文斌,你以為你不說話,我們就拿你沒辦法?趙剛、老李、周建國,他們都交代了。你跑不掉的。”
小周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當他再抬起頭時,眼中含著淚水。
“我說。我全都說。”
他交代了一切:如何透過老李和趙瑞龍聯絡,如何透過趙剛安排李強,如何策劃張世林的死。他交代了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經手的人。
最後,劉隊長問:“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小周沉默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周文斌,是誰?”
小周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是……是趙瑞龍。他讓我處理掉張世林,說這個人知道得太多,留著是禍害。”
劉隊長追問:“趙瑞龍在留置期間,怎麼和你聯絡?”
“透過老李。”小周說,“老李值夜班的時候,會用手機偷偷發資訊。趙瑞龍說甚麼,老李就傳給我。”
劉隊長點點頭。這個交代,和之前掌握的證據吻合。
審訊結束時,已經是早上七點。小周被帶下去,劉隊長坐在審訊室裡,看著面前的筆錄,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小周落網了,張世林案的最後一個環節補上了。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人——趙瑞龍。
但他知道,這還不是終點。趙瑞龍背後,還有沒有人?那些幫他傳遞訊息的人,那些幫他安排殺手的人,都是誰指使的?
這些問題,還需要答案。
上午九點,省紀委辦案點。
田國富正在辦公室審閱材料,門被敲響了。進來的是劉處長,臉上帶著興奮的神情。
“田書記,小周抓住了!天津警方剛剛傳來的訊息,他已經全部交代了。”
田國富接過材料,快速瀏覽。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小周的交代,和趙剛、老李、周建國的供述完全吻合。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趙瑞龍——是他讓老李傳話,讓小周安排殺手,讓趙剛接應。張世林的死,他是主謀。
但有一個問題:趙瑞龍在留置期間,怎麼可能如此精準地操控外面的事?他的那些指令,是誰幫他“翻譯”成具體行動的?小周只是執行者,不是策劃者。真正的策劃者,是誰?
田國富合上材料,沉思片刻,然後說:“立即提審趙瑞龍。把這份材料給他看。”
“明白。”
上午十點,趙瑞龍被帶進訊問室。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憔悴,眼窩深陷,鬍子拉碴。但當他看到面前那份材料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有驚訝,有恐懼,也有絕望。
“趙瑞龍,小周落網了。”田國富說,“他交代了。張世林的死,是你指使的。”
趙瑞龍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趙瑞龍,你還有甚麼要說的?”
趙瑞龍抬起頭,看著田國富。他的眼中含著淚水,聲音沙啞:“田書記,如果我說,我沒有想殺他,你信嗎?”
田國富沒有說話。
趙瑞龍苦笑:“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沒有想殺他。我只是讓小周想辦法,讓張世林閉嘴。我以為,只是給他點錢,或者威脅一下,讓他別亂說話。我沒想……”
他的聲音哽咽了:“我沒想他會死。”
田國富注視著他:“但你的話,被外面的人理解成了‘滅口’。他們以為你要殺人,於是替你做了。趙瑞龍,從法律上講,你這是故意殺人罪的共犯。雖然不是直接動手,但你是主謀。”
趙瑞龍低下頭,淚水滑落。他知道,田國富說的是對的。他的那句話,太模糊,太危險。在那種環境下,外面的人會怎麼理解,他控制不了。
但他真的沒想殺人。
訊問持續了一個小時。結束時,趙瑞龍被帶下去。田國富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筆錄,心情複雜。
趙瑞龍有罪,這是毫無疑問的。但他罪不至死。那些真正該為張世林之死負責的人,是那些把他的話理解成“滅口”的人,是那些替他執行的人,是那些在幕後操縱一切的人。
那些人,是誰?
下午兩點,京海市委。
孫明正在辦公室批閱檔案,手機響了。是田國富打來的。
“孫明同志,小周落網了。趙瑞龍也交代了。張世林案,基本查清了。”
孫明心中一喜:“太好了。田書記,幕後主使查清楚了嗎?”
田國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從目前證據看,是趙瑞龍。但他堅稱自己沒有想殺人,只是想讓張世林閉嘴。這話可信不可信,需要進一步核實。”
孫明說:“田書記,我有個想法。趙瑞龍在留置期間,和外界聯絡的渠道,是老李。但老李只是傳話的,那些話被理解成甚麼,取決於接收的人。小周是執行者,但他只是聽命行事。真正決定‘滅口’的人,是誰?”
田國富說:“這個問題,我也在想。小周說,他是聽趙瑞龍的。但趙瑞龍說,他沒想殺人。那麼,是誰把‘讓張世林閉嘴’理解成‘滅口’的?是小周自己,還是另有其人?”
孫明說:“會不會是趙家其他人?比如趙瑞龍的家人,或者趙立春的人?”
田國富說:“有可能。但需要證據。”
兩人討論了一會兒,決定分頭行動:田國富繼續審訊趙瑞龍和小周,深挖細節;孫明在京海排查趙家的關係網,看看有沒有可疑人員。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陽光明媚,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凝重。
張世林案查清了,但真正的幕後黑手,可能還在逍遙法外。
那個人,是誰?
下午四點,省城某小區,趙立春家中。
趙立春坐在書房裡,面前放著今天的報紙。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報紙上,而是落在窗外的那片竹林上。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低沉的聲音:“趙老,小周被抓了。”
趙立春的手微微一抖,但聲音依然平靜:“我知道了。”
“趙老,他會不會……”
“不會。”趙立春打斷他,“他甚麼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趙老,您保重。”
電話掛了。趙立春拿著手機,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窗外,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那聲音,像是在訴說甚麼。
他想起小周,那個跟了趙瑞龍十幾年的年輕人。他聰明,能幹,忠心耿耿。但他知道的太多,太危險。
現在,他被抓了。他會說甚麼?會交代甚麼?
趙立春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小周說甚麼,都不會牽連到他。因為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那片竹林。夕陽西下,餘暉灑在竹葉上,金光閃閃。
他突然想起一句詩: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這是寫竹子的。竹子寧可枯死在枝頭,也不願被北風吹落。就像他趙立春,寧可粉身碎骨,也不會低頭認輸。
但這一次,他還能撐多久?
晚上七點,京海市第一人民醫院。
孫明再次來到病房。趙蒙生今天精神很好,正在病房裡慢慢走動。看到孫明進來,他露出一絲笑容。
“小明來了。”
孫明扶他坐下:“爸,今天感覺怎麼樣?”
趙蒙生點點頭:“好多了。醫生說明天就能出院。”他頓了頓,看著孫明,“聽說案子有進展了?”
孫明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有進展。張世林案查清了,小周也落網了。”
趙蒙生點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小明,那個小周,是甚麼人?”
孫明說:“趙瑞龍的秘書,也是趙家的親信。”
趙蒙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孫明看著他,欲言又止。他想問趙蒙生,知不知道些甚麼?但他又不敢問。趙蒙生畢竟是趙家的人,有些事,問了反而尷尬。
趙蒙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手:“小明,我知道你想問甚麼。但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我和趙家,早就沒關係了。”
孫明點點頭,沒有再問。
離開病房,孫明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夜色。夜很深,星很亮。但他知道,在那星光之下,還有多少黑暗,是他看不見的。
八月一日,上午九點。
省紀委辦案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