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書記,王志剛找到了……”
八月三日,上午九點。
省紀委辦案點,趙瑞龍再次被提審。
這一次,田國富沒有多說甚麼,直接把王志剛屍骨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趙瑞龍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他的手開始發抖,嘴唇也開始發抖。
“趙瑞龍,王志剛是你讓趙剛‘處理’的?”田國富問。
趙瑞龍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當他再抬起頭時,眼中含著淚水。
“田書記,我……我沒想到會這樣。”
田國富注視著他:“你沒想到?你讓趙剛‘讓他消失’,你沒想到他會死?”
趙瑞龍搖頭:“我真的沒想到。我以為,只是讓他離開京海,別再出現。我不知道趙剛他們會……”
他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
田國富說:“趙瑞龍,你的一句‘讓他消失’,毀了一個人的生命,毀了一個家庭。王志剛的妻子,三年來一直在等他回家。他的孩子,三年來一直在問‘爸爸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趙瑞龍低下頭,淚水滴落。他知道,他說甚麼都是徒勞。王志剛死了,因為他。
訊問持續了一個小時。結束時,趙瑞龍被帶下去。田國富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筆錄,心情沉重。
趙瑞龍案,已經不再是簡單的腐敗案。王志剛的死,劉大偉的失蹤,張世林的被殺,讓這個案子染上了濃重的血色。
而這一切的根源,是權力不受監督,是貪慾沒有底線,是人命如同草芥。
下午兩點,京海市委。
孫明正在辦公室批閱檔案,手機響了。是田國富打來的。
“孫明同志,王志剛找到了。”田國富的聲音很沉重,“他死了,被埋了三年。”
孫明心中一震。雖然早有預料,但這個訊息傳來,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刺痛。王志剛,那個堅持原則的年輕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世界上,三年後才被人發現。
“田書記,兇手呢?”
“趙剛交代了,是他安排人做的。那兩個人,正在追捕。”田國富說,“趙瑞龍也承認了,是他的指令。”
孫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田書記,劉大偉呢?有訊息嗎?”
田國富說:“還在查。小周說,劉大偉也是被‘處理’的。但具體是誰做的,還不清楚。”
孫明說:“需要京海做甚麼,您隨時吩咐。”
田國富說:“好。你那邊繼續盯著濱江新城的退款,確保穩定。這個案子,省裡會處理好。”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陽光明媚,街道上車水馬龍。一切看起來那麼平靜,但他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有多少黑暗,有多少罪惡,有多少無辜的生命,正在無聲地消失。
王志剛死了,但還有多少個王志剛?那些被“處理”的人,那些消失的人,他們的家人,還在等待。
他轉過身,看著辦公桌上那張全家福——趙瑞萌、趙蒙生,還有他自己。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他的家人還在,他的生活還在。但那些失去親人的人,他們的生活,已經永遠改變了。
他必須做點甚麼。不是為了王志剛,不是為了劉大偉,而是為了那些還在等待的人,為了那些還相信正義的人。
八月四日,上午十點。
省城某小區,王志剛家中。
王剛帶著兩名民警,來到了這個曾經完整的家。開門的是王志剛的妻子李梅,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頭髮已經花白,眼窩深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看到王剛,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同志,有訊息了嗎?”
王剛點點頭,聲音有些沉重:“嫂子,我們找到王志剛了。”
李梅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王剛連忙扶住她,讓她在沙發上坐下。
“他……他還活著嗎?”李梅的聲音發抖。
王剛搖搖頭:“嫂子,對不起。他……他三年前就……”
話沒說完,李梅的眼淚就湧了出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地流淚,肩膀微微顫抖。那種無聲的悲傷,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王剛不知道該說甚麼。他只是坐在旁邊,默默地陪著。
過了很久,李梅才開口:“他在哪兒?我想見他。”
王剛說:“在省城。等檢驗結束後,就能見了。”
李梅點點頭,擦了擦眼淚:“同志,能告訴我,他是怎麼……怎麼走的嗎?”
王剛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了。他講了王志剛因為堅持原則得罪趙瑞龍的事,講了趙剛的安排,講了那兩個兇手。他講得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李梅心上。
聽完後,李梅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說:“同志,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幫我找到他。”
王剛說:“嫂子,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您放心,害他的人,一定會受到懲罰。”
李梅點點頭,站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相簿。她翻開,指著一張照片說:“這是志剛失蹤前一個月拍的。他說,等專案結束了,就帶我和孩子去旅遊。結果……”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看著那張照片,默默地流淚。
王剛看著那張照片,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王志剛,一個普通的專案經理,一個普通的丈夫和父親,只想做好自己的工作,只想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因為這樣,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離開李梅家,王剛坐在車裡,久久沒有動。他想起自己從警時的誓言:維護正義,保護人民。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孫明的號碼。
“孫書記,我去看了王志剛的家人……”
八月五日,下午三點。
省紀委會議室。
周玉林再次主持召開案情分析會。參加會議的有沙瑞金、田國富、省公安廳廳長薛飛,還有孫明。
田國富首先彙報了最新進展:王志剛案查實,劉大偉案正在追查,張世林案兇手落網。趙瑞龍案,已經基本查清。涉案金額超過一億,涉案人員二十餘人,三條人命。
周玉林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這個案子,觸目驚心。一個商人,利用父親的影響力,在漢東橫行十年,貪汙受賄,殺人滅口,簡直無法無天。”
他環顧會場,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這說明甚麼?說明我們的監督機制出了問題,說明有些幹部沒有守住底線,說明權力一旦失去制約,就會變成殺人的刀。”
會場一片寂靜。
周玉林繼續說:“趙瑞龍必須嚴懲,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更重要的是,要查清他背後的關係網,要追究那些給他撐腰的人。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
他看向沙瑞金:“瑞金同志,漢東省委要負起責任,把這個問題徹底查清楚。”
沙瑞金鄭重地說:“周書記放心,省委一定按照中央的要求,把這個案子查深查透。”
周玉林點點頭,然後看向孫明:“孫明同志,你這次做得很好。京海的工作,中央是認可的。回去後,繼續幹,大膽幹。有甚麼困難,直接向省委彙報,向中央彙報。”
孫明站起身,鄭重地說:“謝謝周書記。我一定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孫明走出會場,站在陽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氣。陽光很溫暖,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堅定。
王志剛找到了,張世林案查清了,趙瑞龍認罪了。但還有劉大偉,還有那些可能被“處理”的人,還有那些還在等待的家人。
他要一直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
八月六日,清晨六點。
京海市郊外,省紀委秘密辦案點的會議室裡,燈光徹夜未熄。田國富坐在長桌盡頭,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茶杯裡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但毫無睡意。
桌上攤開著三份卷宗——王志剛案、張世林案、劉大偉案。每一份都厚達數百頁,每一頁都浸透著血與淚。他用紅筆在三份卷宗之間畫著線條,試圖找出其中的關聯。但有一條線,始終畫不完整。
劉大偉,這個五年前失蹤的財務經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門被輕輕敲響,劉處長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田國富面前:“田書記,您一夜沒睡,先歇會兒吧。”
田國富搖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周那邊有甚麼新交代嗎?”
劉處長在對面坐下,翻開筆記本:“昨晚又審了一輪,他還是那些話。劉大偉的事,他只是聽說,具體細節不清楚。但他提供了一個新線索——劉大偉失蹤前,曾經私下跟幾個同事說過,他發現公司的賬目有問題,可能要出事。”
田國富眼睛一亮:“甚麼賬目問題?”
“具體不清楚。”劉處長說,“但據小週迴憶,劉大偉當時說的是‘有人在洗錢,數額巨大’。他可能想舉報,但還沒來得及,人就失蹤了。”
田國富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密密麻麻寫著人名、時間線、資金流向。他在劉大偉的名字旁畫了一個問號,然後轉向劉處長:“當年查劉大偉案的時候,有沒有查過他經手的賬目?”
劉處長搖頭:“沒有。當時只是作為失蹤案處理,沒往經濟問題上想。劉大偉的家人也沒有提供這方面的情況。”
田國富沉思片刻,然後說:“立即調取龍騰集團當年的財務資料,重點查劉大偉經手的那部分。同時,找到他當年私下談話的那些同事,一個一個問。”
“明白。”
劉處長離開後,田國富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晨霧瀰漫,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他想起劉大偉的家人——妻子張桂芳,五年來每週都去公安局詢問進展;兒子劉小軍,失蹤那年剛考上大學,現在應該畢業了。五年了,他們還在等。
他一定要給他們一個答案。
上午八點,京海市委。
孫明準時來到辦公室。昨晚他只睡了四個小時,但精神還好。李達康已經在門口等他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材料。
“孫書記,省裡傳來的。劉大偉案的追查有了新方向。”
孫明接過材料,一邊走進辦公室一邊看。材料裡記錄了小周的新交代,以及省紀委要求調取龍騰集團財務資料的指示。
“達康,龍騰集團的財務資料,我們手上有多少?”
李達康說:“趙瑞龍案發後,我們查封了龍騰集團的所有賬目。但那是近三年的,五年前的資料,可能已經銷燬了。”
孫明皺眉:“盡力找。當年劉大偉經手的那部分,應該還有留存。不管是紙質的還是電子的,都要找到。”
“明白。”
李達康正要離開,孫明叫住他:“等等。劉大偉的家人,還在京海嗎?”
李達康想了想:“應該在。他妻子張桂芳是京海一中的老師,兒子劉小軍大學畢業後也回了京海,在開發區一家企業工作。”
孫明點點頭:“安排一下,我想見見他們。”
李達康有些意外:“孫書記,您親自見?”
孫明看著他:“五年了,他們還在等。作為市委書記,我應該去見他們。”
李達康點點頭:“好,我安排。”
上午十點,京海一中教師宿舍。
這是一棟建於九十年代的老樓,外牆斑駁,樓道昏暗。張桂芳家在三樓,兩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劉大偉、張桂芳,還有十五六歲的劉小軍。那是劉大偉失蹤前一年拍的。
孫明坐在簡陋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杯白開水。張桂芳坐在他對面,五十歲不到,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眼窩深陷,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她的眼神很平靜,但孫明能看出那平靜之下壓抑的波瀾。
“張老師,我是孫明,京海市委書記。”孫明開口,聲音溫和,“今天來,是想告訴您,劉大偉的案子,省里正在重新調查。我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張桂芳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低下頭,用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地流淚,那種壓抑的悲傷,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孫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過了很久,張桂芳才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孫書記,謝謝您。五年了,您是第一個親自來看我的領導。”
孫明心中一酸:“張老師,是我來晚了。您放心,這次一定會查清楚。”
張桂芳點點頭,從櫃子裡拿出一箇舊相簿。她翻開,指著一張照片說:“這是大偉失蹤前一個月拍的。他說,等專案忙完,就帶我和小軍去旅遊。結果……”
照片上,劉大偉站在一個建築工地前,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笑得很燦爛。那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普通的丈夫和父親,對未來充滿期待。
孫明看著那張照片,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消失了,五年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而那個讓他消失的人,此刻正關在看守所裡,還在試圖推卸責任。
“張老師,大偉失蹤前,有沒有跟您提過工作上的事?比如公司的賬目問題?”
張桂芳想了想,說:“提過。他說,他發現公司的賬目有問題,有人在洗錢。他很糾結,不知道該不該舉報。我勸他別管閒事,但他不聽。他說,自己是財務經理,要對得起這份工資,要對得起良心。”
她頓了頓,眼淚又湧了出來:“後來,他就失蹤了。”
孫明問:“他有沒有說過,賬目具體是甚麼問題?”
張桂芳搖頭:“沒有。他說,事情太大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只是讓我做好準備,萬一他出了甚麼事,讓我帶著小軍好好過。”
孫明心中一凜。劉大偉知道自己有危險,但他還是選擇堅持原則。結果,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張老師,大偉的那些同事,您還認識嗎?他失蹤前,有沒有和誰走得比較近?”
張桂芳想了想,說:“有一個,叫李建國,是財務部的副經理。大偉和他關係很好,經常一起喝酒。大偉失蹤後,李建國來看過我一次,但後來就再也沒聯絡了。”
孫明記下這個名字:“李建國現在還在龍騰集團嗎?”
“不知道。”張桂芳說,“大偉出事後,我就不太關注那邊的事了。”
孫明站起身,握住張桂芳的手:“張老師,您放心,我們一定會找到大偉,一定會給您一個交代。”
張桂芳點點頭,淚流滿面。
離開教師宿舍,孫明坐在車裡,久久沒有動。他想起劉大偉的那句話:“要對得起這份工資,要對得起良心。”一個普通的財務經理,都有這樣的覺悟。而那些手握權力的人,卻在利用權力謀取私利,甚至草菅人命。
“孫書記,現在去哪兒?”司機問。
孫明回過神來:“回市委。讓李達康查一下李建國這個人。”
下午兩點,京海市委會議室。
孫明主持召開專題會議,研究劉大偉案的追查工作。參加會議的有李達康、王剛、陳建國,還有從省裡趕來的劉處長。
王剛首先彙報:“李建國找到了。他五年前就從龍騰集團離職了,現在在開發區一家小公司當會計。我們聯絡了他,他願意配合調查。”
孫明問:“他怎麼說?”
王剛翻開筆記本:“據李建國回憶,劉大偉失蹤前一週,曾經私下跟他說過,他發現公司的賬目有問題,有幾筆鉅額資金流向不明,總數可能有幾千萬。劉大偉很震驚,也很害怕,但他說必須查清楚。”
陳建國問:“他有沒有說是誰經手的?”
王剛搖頭:“沒說。但李建國記得,劉大偉當時提了一句‘上面有人’,具體是誰,他沒說。”
劉處長說:“‘上面有人’,很可能就是趙瑞龍。但趙瑞龍只是龍騰集團的老闆,財務上的事,他不可能親自經手。一定有具體操作的人。”
孫明點點頭:“劉大偉是財務經理,能讓他覺得‘上面有人’的,級別肯定不低。可能是財務總監,也可能是趙瑞龍的親信。”
王剛說:“我們查了龍騰集團當年的高管名單,財務總監叫鄭志強,是趙瑞龍從省城帶過來的。劉大偉失蹤後不久,鄭志強就辭職了,後來去了國外。”
孫明眼睛一亮:“鄭志強?他現在在哪兒?”
王剛搖頭:“不知道。他出境後就失聯了,可能一直沒回來。”
劉處長說:“這個人很關鍵。如果能找到他,很多問題就能查清楚。”
孫明沉思片刻,然後說:“立即申請國際刑警組織協查,追查鄭志強的下落。同時,繼續深挖龍騰集團的財務資料,看看能不能找到當年的蛛絲馬跡。”
“明白。”
會議結束後,孫明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窗外陽光明媚,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沉重。劉大偉案,比王志剛案更復雜,涉及的資金更大,牽扯的人更多。而且,關鍵人物鄭志強已經逃到國外,追查難度極大。
但他不會放棄。因為他答應過張桂芳,要給她一個交代。
手機響了,是趙瑞萌打來的。
“小明,爸今天出院。你能來接嗎?”
孫明看了看手錶,下午四點:“好,我馬上到。”
下午四點半,市一院病房。
趙蒙生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床邊等。看到孫明進來,他露出一絲笑容:“小明來了。”
孫明走過去,扶他站起來:“爸,感覺怎麼樣?”
趙蒙生點點頭:“好多了。醫生說回去按時吃藥,注意休息就行。”
孫明幫他收拾好東西,三人一起走出病房。走廊裡,幾個護士看到他們,都微笑著點頭。趙蒙生住院這些天,她們都知道這是市委書記的岳父,對他格外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