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龍來了,坐。”林伯渠指了指對面的蒲團,語氣隨意得像招呼自家晚輩。
趙瑞龍摘下墨鏡口罩,在林伯渠對面坐下。服務員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帶上門。
“林叔,我爸讓您帶甚麼話?”趙瑞龍開門見山。
林伯渠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斟了兩杯茶,推一杯到趙瑞龍面前:“先喝茶,這是今年新出的龍井,我特意讓人從杭州帶來的。”
趙瑞龍端起茶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他哪裡有心思品茶,滿腦子都是邊控令和那些讓他寢食難安的調查人員。
林伯渠看著他,嘆了口氣:“瑞龍,你這次惹的麻煩不小。”
“我知道。”趙瑞龍放下茶杯,“林叔,我爸是不是生我氣了?”
“你說呢?”林伯渠反問,“他早就提醒過你,做事要有分寸。你呢?仗著他的名頭,在京海搞了多少事?楊衛東那些人,有幾個是乾淨的?現在倒好,牽連出一大串,連你爸都可能被波及。”
趙瑞龍低下頭,不敢接話。
林伯渠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不過,事情已經出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你爸讓我轉告你三件事。”
趙瑞龍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第一,從現在開始,你甚麼都不要做。不許找人,不許銷燬證據,不許轉移資產,更不許出境。老老實實在家待著,該吃吃該喝喝,正常露面,讓人看到你沒事。”
“可是……”
“沒有可是。”林伯渠打斷他,“你越動,他們越懷疑。你以為邊控是為了甚麼?就是逼你動,你一跑,正好坐實了罪名。”
趙瑞龍咬牙忍住。
“第二,把你這些年做的事,原原本本寫一份材料,交給我。要真實,不能隱瞞。哪些是能說的,哪些是不能說的,我來幫你判斷。記住,寫的時候,把你爸摘乾淨。不管做甚麼,都是你自己的主意,跟你爸無關。”
趙瑞龍心中一緊。這是讓他把所有責任都扛下來,保護父親。
“林叔,我……”
“你甚麼你?”林伯渠放下茶杯,目光凌厲,“你爸在漢東幾十年,清清白白,不能讓你毀了。他馬上要進政協常委,這是中央對他的認可。如果因為你的爛事讓他晚節不保,你就是趙家的罪人!”
趙瑞龍被罵得不敢吭聲。
林伯渠語氣緩和了一些:“第三,你要做好最壞的準備。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進去了,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心裡要有數。該扛的扛,該頂的頂。只要人在,一切都有機會翻盤。”
趙瑞龍聽懂了。這是讓他做好坐牢的準備,甚至可能要做很長時間的牢。但只要父親還在,只要趙家不倒,他就有出來的那一天。
“林叔,我記住了。”
林伯渠點點頭,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趙瑞龍面前:“這裡面有二十萬現金,還有一些聯絡方式。如果真進去了,按上面的電話打,會有人照顧你。”
趙瑞龍接過信封,手有些發抖。
“還有,”林伯渠壓低聲音,“那個孫明,你暫時不要動他。他背景不簡單,背後有人。你要是動了他,事情就鬧大了。”
趙瑞龍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可是林叔,他一直在搞我。楊衛東案是他挑起來的,邊控也是他推動的。再讓他查下去,我的事早晚全被翻出來。”
“我知道。”林伯渠說,“但動他要講究方法。不是讓你的人去跟蹤恐嚇,那些小動作只會授人以柄。要動,就要一擊必中,讓他翻不了身。”
他從茶案下拿出一份檔案,遞給趙瑞龍:“你看看這個。”
趙瑞龍接過,快速瀏覽。檔案是列印的,標題是《關於京海市部分重點專案違規操作的內部調查報告》,落款是“省發改委調研組”。裡面列舉了京海市近幾年幾個重點專案的“問題”:土地出讓程式不規範、招投標存在暗箱操作、部分專案資金使用不透明……每一項都指向京海市政府,指向孫明。
“這是……”趙瑞龍抬起頭。
“省發改委的一個內部調研報告,還沒公開。”林伯渠說,“寫這份報告的人,是我的人。裡面提到的問題,有些是真實的,有些是可以放大的。只要運作得當,就可以變成孫明在任期間違規操作、濫用職權的證據。”
趙瑞龍眼睛亮了。
“當然,單憑這份報告還不夠。”林伯渠說,“但你手裡不是有他老婆趙瑞萌的把柄嗎?聽說她那個文化公司,拿了不少政府專案?這裡面有沒有違規操作?”
趙瑞龍想了想:“有,我讓人查過。她公司承接的幾個專案,確實是透過孫明的關係拿到的。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孫明插手,但只要有舉報,就能讓他們夫妻說不清楚。”
“那就夠了。”林伯渠說,“夫妻共同斂財,這可是典型的腐敗特徵。你找人寫舉報信,實名舉報,寄到省紀委、中紀委。不需要證據確鑿,只需要把水攪渾。只要孫明被調查,他就沒精力再查你。拖上一年半載,案子就黃了。”
趙瑞龍連連點頭。這一招叫“圍魏救趙”,他懂。
林伯渠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竹林搖曳,綠意盎然。他背對著趙瑞龍,語氣變得深遠:
“瑞龍,你爸這輩子不容易。從一個農村孩子,一步步走到省部級,靠的是實幹,也是運氣。他唯一的軟肋,就是你。如果你這次能平安過關,以後就老老實實做人,別再折騰了。”
趙瑞龍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說:“林叔,我記住了。您放心,我一定保護好我爸,也保護好趙家。”
林伯渠轉過身,看著趙瑞龍,眼中有一絲複雜的神色。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能不能聽懂他的話,能不能真的收斂。但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行了,你走吧。”林伯渠揮揮手,“記住我說的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忘。”
趙瑞龍點點頭,戴上墨鏡口罩,悄然離開。
林伯渠站在窗前,看著那輛商務車駛出竹林,消失在視線盡頭。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立春同志,話我帶到了。瑞龍……他應該聽進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趙立春蒼老的聲音:“伯渠,辛苦你了。”
“立春同志,我們幾十年的交情,不說這些。”林伯渠頓了頓,“不過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
“瑞龍這次,可能真的過不去了。”林伯渠語氣低沉,“沙瑞金那邊,態度很堅決。周玉林親自來漢東,說明中央紀委也在關注。如果瑞龍的事查實,您……您要有思想準備。”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趙立春說,“伯渠,不管怎樣,謝謝你。”
結束通話電話,林伯渠看著窗外的竹林,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在政壇沉浮幾十年,見過太多潮起潮落。趙家這艘船,恐怕要觸礁了。
下午三點,京海市紀委。
陳建國正在辦公室裡審閱材料,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是省紀委的一位老同事。
“建國,有件事提醒你一下。”老同事的聲音很低,“省發改委最近有一份內部調研報告,裡面點名批評了京海市幾個重點專案。報告已經送到省委,有人可能要拿這個做文章。”
陳建國心中一緊:“甚麼報告?誰寫的?”
“調研組的小王,他是林伯渠的人。”老同事說,“報告裡列舉的問題,有些是實的,有些是虛的,但放在一起看,很容易讓人產生負面印象。你提醒一下孫明同志,讓他有個準備。”
“好的,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陳建國立即撥通了孫明的號碼。
“孫書記,有件事需要向您彙報……”
他簡要轉述了省紀委老同事的提醒。孫明聽完,沉默了幾秒。
“建國,你覺得這是針對我的?”
“很明顯。”陳建國說,“這個節骨眼上,突然丟擲這樣一份報告,矛頭直指京海市,直指您。背後是誰在操縱,不言自明。”
孫明冷笑一聲:“動作挺快。趙瑞龍上午見了林伯渠,下午報告就出來了。”
“孫書記,要不要先發制人?”陳建國說,“我們可以把趙瑞龍涉案的證據提前公開,爭取輿論主動。”
“不急。”孫明說,“那份報告我還沒看到,具體是甚麼問題也不清楚。先了解一下,再做決定。如果是實的問題,該整改的整改,該說明的說明;如果是虛的問題,澄清就是。不能因為有人做文章,就亂了陣腳。”
“那趙瑞龍那邊……”
“繼續查,按計劃進行。”孫明說,“王剛需要兩天時間,我們就給他兩天時間。兩天後,不管證據到不到位,都要對趙瑞龍採取行動。”
“明白。”
下午四點,孫明正在辦公室處理檔案,秘書敲門進來。
“孫書記,省發改委辦公室來電話,說有一份關於京海市的調研報告,需要您簽收確認。是派人來取,還是他們送過來?”
孫明抬起頭:“讓他們送過來吧。”
半小時後,一個年輕人出現在市委辦公室,自稱是省發改委調研組的小王。他把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檔案袋交給秘書,說:“這是給孫書記的調研報告,請簽收。”
秘書籤收後,把檔案袋送到孫明辦公室。孫明拆開封條,取出裡面的檔案,快速瀏覽起來。
報告一共十五頁,分五個部分:土地出讓、專案招投標、資金使用、工程質量和廉政風險。每個部分都列舉了具體案例和資料,看起來相當專業。
但仔細看,問題就出來了。比如“土地出讓程式不規範”這一節,舉的例子是京海市高新區的一塊商業用地。報告說這塊地“未按規定公開招拍掛,直接協議出讓給某企業,涉嫌暗箱操作”。但實際上,這塊地是省裡批准的“重點專案配套用地”,按照政策可以協議出讓。報告故意不提這個背景,只說“程式不規範”。
再比如“招投標存在暗箱操作”這一節,舉的例子是市圖書館新館專案。報告說“中標企業與招標方存在利益關聯,涉嫌圍標串標”。但實際上,那個中標企業是經過公開招標程式選出的,所有環節都有記錄,根本不存在“利益關聯”。報告引用的是一個匿名舉報,沒有核實就寫進去了。
孫明越看越皺眉。這份報告看似專業,實則用心險惡。它把所有問題都往最壞的方向解讀,把正常操作說成違規,把個別現象放大成普遍問題。放在一起看,確實能給人留下“京海市管理混亂、問題成堆”的印象。
如果這份報告被送到更高層,再配上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的“解讀”,確實可能對他造成負面影響。
孫明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沉思。對方出招了,而且出的是一招“陽謀”——用一份看似客觀的調研報告,給他製造麻煩。如果他解釋,可以說他“諱疾忌醫”;如果他不解釋,可以說他“預設問題”。
怎麼應對?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李達康的號碼。
“達康,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件事商量。”
十分鐘後,李達康匆匆趕來。孫明把報告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李達康接過報告,仔細翻閱。他的眉頭也漸漸皺起來:“孫書記,這是有人在搞事啊。”
“你怎麼看?”
“典型的春秋筆法。”李達康說,“說的都是事實,但有意忽略背景,斷章取義。比如這塊地,明明是省裡批的重點專案用地,政策允許協議出讓,報告卻說‘程式不規範’。這不是客觀調查,是故意抹黑。”
孫明點點頭:“那你說,我們怎麼辦?”
李達康想了想:“兩條路。一是公開回應,逐條澄清,把真相擺出來。但這樣容易陷入被動,對方會不斷丟擲新的問題,我們疲於應付。二是向上彙報,把報告的問題向省委說明,爭取上級的理解和支援。同時,把京海市近期的工作成績也報上去,讓領導全面瞭解情況。”
孫明沉思片刻:“我傾向於第二條路。但不是被動彙報,而是主動出擊。我打算明天去省裡,向沙書記當面彙報京海近期工作,順便把這本報告的問題說清楚。不是辯解,而是說明情況,提供完整資訊。同時,把趙瑞龍案的進展也一併彙報,讓領導知道我們在做甚麼、為甚麼做。”
李達康贊同:“這樣好。既表明態度,又不失主動。”
“還有,”孫明說,“你通知相關部門,對照報告列舉的問題,逐項準備說明材料。要事實清楚、依據充分、資料準確。我們不做辯解,只提供真相。”
“好的,我馬上去安排。”
李達康離開後,孫明又拿起那份報告,一頁頁仔細看。他要把每個問題都記在心裡,為明天的彙報做好準備。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燃起晚霞。孫明看著那片絢爛的紅色,心中升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他想起剛到京海時的誓言——要守護這座城市的公平正義,要為老百姓做實事。現在,他正在踐行這個誓言,但也因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漩渦。
有人要扳倒他,有人要阻止他,有人要看他笑話。但他不能退,也不敢退。退了,就是對那些信任他的人的背叛;退了,就是對自己初心的背叛。
手機響了,是趙瑞萌發來的資訊:“今晚回來吃飯嗎?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孫明看著這條資訊,臉上露出笑容。無論外面有多少風雨,家永遠是最溫暖的港灣。
他回覆:“回來,七點左右到。”
晚上七點,孫明準時回到家。一進門,就聞到熟悉的香味。趙瑞萌正在廚房忙碌,聽到開門聲,探出頭來:“回來了?洗手吃飯,馬上就好。”
孫明走進廚房,看到灶臺上擺著幾個菜: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雞蛋湯,都是他愛吃的。趙瑞萌繫著圍裙,頭髮隨意挽在腦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辛苦你了。”孫明從身後輕輕抱住她。
趙瑞萌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靠在他懷裡:“不辛苦,你才辛苦。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吧?”
“還行,有食堂。”
“食堂哪有家裡做的好吃。”趙瑞萌轉過身,看著孫明,眼中有一絲擔憂,“小明,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很大。有人給我打恐嚇電話的事,我也沒告訴你。我不想讓你分心,但你一定要小心。”
孫明心中一緊:“我知道。我已經安排人保護你和爸了。這段時間,你們儘量減少外出,有甚麼事讓司機去辦。”
“那你呢?”趙瑞萌看著他,“他們會不會對你不利?”
“不會的。”孫明安慰她,“我是市委書記,他們不敢亂來。而且有組織保護我,你放心。”
趙瑞萌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輕輕點頭:“好,我相信你。吃飯吧,菜要涼了。”
兩人在餐桌前坐下,開始吃飯。孫明夾了一塊紅燒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他讚歎道:“還是你做的好吃,食堂的差遠了。”
趙瑞萌笑了:“那就多吃點。我給你裝了一盒,明天帶到辦公室當午飯。”
“好。”
吃著飯,孫明突然想起甚麼:“對了,爸最近怎麼樣?”
趙瑞萌神色一黯:“他……還是那樣,話越來越少。那天接到恐嚇電話後,他非要搬回老宅住,說那裡安全。我勸不住,只好讓他回去了。”
孫明心中一沉。趙蒙生是老軍人,性格倔強,從不願給兒女添麻煩。搬回老宅,是不想連累他們。
“明天我去看看他。”孫明說。
“好,他其實挺想你的。只是嘴上不說。”
吃完飯,孫明幫趙瑞萌收拾碗筷。兩人在廚房裡並肩站著,一個洗碗,一個擦乾。這種平凡的溫馨,讓孫明暫時忘記了外面的風雨。
收拾完,兩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新聞聯播正在播報國內要聞,一條簡訊引起了孫明的注意:“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訊息,根據黨中央統一部署,中央巡視組將對部分省份開展常規巡視……”
孫明心中一凜。中央巡視組又要來了?這會不會和漢東的案子有關?
他正想著,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田國富。
“孫明同志,還沒休息吧?”田國富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田書記請講。”
“有件事提前告訴你:中央巡視組後天進駐漢東,組長是周玉林同志。”田國富說,“巡視時間預計兩個月,重點之一是‘查處群眾身邊的不正之風和腐敗問題’。沙書記讓我告訴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巡視組會支援你們的工作。”
孫明心中一熱。這個節骨眼上,中央巡視組進駐漢東,無疑是對他們工作的最大支援。
“田書記,我明白了。謝謝您。”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做得好。”田國富說,“明天來省裡彙報的事,我已經跟沙書記說了。你準備好材料,下午三點準時到。”
“好的。”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看向窗外。夜色已深,萬家燈火。他知道,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
七月十一日,下午兩點五十分。
孫明準時來到省委大樓。與前天不同的是,今天樓前的停車場裡多了一輛中巴車,車牌是北京牌照。他知道,那是中央巡視組的車。
會議室還是那個會議室,但人已經不同了。主位上坐著周玉林,左手邊是沙瑞金,右手邊是田國富。還有幾位孫明不認識的人,從座位和氣質看,應該是巡視組的成員。
“孫明同志,請坐。”周玉林指了指空著的椅子,“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聽聽京海市近期的工作情況,特別是趙瑞龍案的進展。”
孫明坐下,開啟筆記本。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