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據我們瞭解,同樣的軟土層問題,在其他標段處理費用要低得多。”侯亮平盯著張明,“而且您同時在三家工程設計公司擔任顧問,這三家公司都承接了城建集團的業務。這會不會影響您評審的獨立性?”
張明的臉色變了:“侯組長,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我擔任顧問是學校允許的,是利用專業知識服務社會。我的評審意見都是基於專業判斷,有科學依據...”
“那您能解釋一下,為甚麼您出具的評審意見,總是支援增加投資的變更申請嗎?在您參與的八個專案中,有七個專案變更籤證比例超過30%。”
辦公室裡一陣沉默。張明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這個動作持續了很長時間。
“侯組長,有些情況...你可能不瞭解。”張明終於開口,聲音低了很多,“專家評審不是孤立的,我們要考慮多方面因素。有時候,專案工期緊,領導有要求,我們也要顧全大局...”
“所以評審意見可以違背專業判斷?”
“不是違背,是...是權衡。”張明選擇著用詞,“比如有些變更,從純技術角度看也許不是最優解,但從工程整體推進、從城市發展需要來看,可能是必要的。我們專家也要有大局觀。”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侯亮平聽出了弦外之音:專家評審受到了非專業因素的干擾。
“張教授,您說的‘領導有要求’,具體是指甚麼要求?哪位領導?”
張明再次沉默,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他的額頭開始冒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
“侯組長,我...我只是個技術人員。”張明的聲音有些發抖,“有些事,我不便多說。但我可以保證,我從來沒有收受過任何不正當利益,我的所有評審意見都是基於專業知識的判斷。”
侯亮平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更多收穫。張明這樣的知識分子,既愛惜羽毛,又膽小怕事。他可能受到過壓力,但不會輕易說出來。
“張教授,謝謝您的配合。”侯亮平站起身,“我們會繼續核實相關情況。如果您想起甚麼需要補充的,隨時可以聯絡我們。”
離開京海大學時,已是中午。雨後的校園空氣清新,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光彩。侯亮平忽然有些感慨:這些年輕人在象牙塔裡求學,可能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麼複雜。等他們走上社會,會不會也像張明一樣,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掙扎?
下午兩點,侯亮平來到孫明辦公室。這次沒有預約,但孫明的秘書還是立即通報了。
“侯組長,請進。”孫明從辦公桌後站起來,神色如常,“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有件事需要跟孫書記溝通。”侯亮平在沙發上坐下,示意周正把材料遞過來。
孫明接過材料,快速瀏覽。他的表情從平靜到凝重,最後放下材料時,長長地嘆了口氣。
“張文強...我沒想到他會這樣。”
“孫書記事先不知情?”
“如果知情,就不會讓他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孫明搖頭,“但作為市委書記,我有失察之責。他分管文教衛體,宣傳工作這塊我一直覺得他做得不錯,沒想到...”
侯亮平觀察著孫明的反應。震驚、失望、自責,這些情緒看起來都是真實的。但孫明這樣的人,控制情緒的能力很強,真實想法未必會表露出來。
“孫書記,按照程式,我們要把張文強的線索移交省紀委。”
“我理解,也支援。”孫明點頭,“幹部有問題,就必須處理。不過侯組長,我有個請求。”
“請講。”
“能不能給我一天時間?讓我先跟張文強談談,讓他主動向組織交代問題。”孫明說,“這樣處理,對幹部本人,對京海的形象,可能都好一些。”
侯亮平猶豫了。按規定,發現違紀違法線索應該立即上報,不應該給被調查物件串供或銷燬證據的機會。但孫明的請求也有道理:如果張文強能主動交代,案件查辦會更順利,影響也會更小。
“半天。”侯亮平最終說,“今天下班前,我們必須把材料報上去。”
“好,半天足夠了。”孫明看了看錶,“我現在就找他談。”
孫明當著侯亮平的面,撥通了張文強的電話:“文強同志,請你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對,現在。有些工作需要溝通。”
放下電話,孫明對侯亮平說:“侯組長,你要不要回避一下?或者...你可以旁聽,但最好不要直接露面。”
侯亮平想了想:“我在隔壁房間等。孫書記,希望你能把握好分寸。”
“放心,我有數。”
十分鐘後,張文強匆匆趕到。他五十出頭,頭髮梳得油亮,穿著考究的襯衫和西褲,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看到孫明表情嚴肅,他有些緊張。
“孫書記,您找我?”
“坐。”孫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文強同志,有件事要問你。你愛人公司的經營情況,你瞭解嗎?”
張文強愣了一下:“我...我不太過問。她是做文化傳播的,業務上的事我不懂。”
“那她去年中標的新區宣傳冊專案,你知道吧?合同價30萬。”
“聽她提過,說是個小專案。”
“小專案?”孫明把一份材料推過去,“印刷廠的實際結算價是九萬八,另外二十萬以‘創意設計費’的名義轉走了。這筆錢最後轉到了境外,收款人叫張琳——你女兒在英國的名字。”
張文強的臉瞬間蒼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文強同志,我今天找你來談,是給你機會。”孫明語氣沉重,“巡視組已經掌握了證據,按程式要移交省紀委。但如果你能主動向組織交代問題,性質會不一樣。”
“我...我...”張文強語無倫次,“孫書記,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那二十萬,是我愛人說要給女兒交學費...英國那邊開銷大,我工資不夠...”
“所以你就默許她虛報專案套取財政資金?”孫明痛心疾首,“文強同志,你是副市長,分管宣傳工作,應該知道宣傳的重要性。可你呢?你用宣傳經費中飽私囊,這是甚麼性質的問題?”
張文強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肩膀抖動。
隔壁房間,侯亮平透過監控畫面看著這一切。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當孫明提到“巡視組已經掌握證據”時,張文強的第一反應不是辯解,而是崩潰。這說明他心虛,也說明孫明的話擊中了他的要害。
“孫書記,我交代,我全都交代...”張文強抬起頭,滿臉是淚,“不只是這一筆...還有前年文明辦的那個專案,十五萬...還有去年文化節的物料採購,二十五萬...都是我愛人公司做的,都虛報了...”
孫明臉色鐵青:“一共多少?”
“大概...大概八十多萬。”張文強哭出聲,“孫書記,我對不起組織的培養,對不起您的信任...我願意退贓,願意接受任何處理...”
“退贓就能解決問題嗎?”孫明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文強同志,你讓我很失望。你是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有過成績,有能力。怎麼會犯這種錯誤?”
“我...我糊塗啊...”張文強泣不成聲。
談話持續了四十分鐘。張文強交代了五筆虛報專案,總金額八十六萬,都轉到了女兒在英國的賬戶。他還交代了其他一些問題:接受企業宴請、收受禮品、在幹部任用中說情打招呼...
孫明聽完,沉默了很久。
“文強同志,你今天能主動交代問題,這很好。但錯誤已經犯了,必須承擔責任。”孫明最終說,“你現在回去,寫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把問題、金額、經過都寫清楚。明天一早交給我。”
“孫書記,組織上會怎麼處理我?”
“這要看你的態度,也要看問題的性質。”孫明說,“但你要有思想準備,副市長肯定是不能當了,可能還要面臨黨紀國法的處理。”
張文強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孫明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侯亮平從隔壁房間走出來,看著孫明。這位一向沉穩的市委書記,此刻顯得疲憊而沉重。
“侯組長,你都聽到了。”孫明苦笑,“讓你見笑了。我管理的班子,出了這樣的幹部,是我的失職。”
“孫書記已經做得很好了。”侯亮平說的是真心話,“至少,你給了他主動交代的機會。”
“機會給了,但錯誤已經犯了。”孫明揉了揉太陽穴,“八十六萬,對於一個副市長來說,不算特別大的數目。但性質惡劣,影響極壞。特別是在巡視組來的時候出這種事...”
侯亮平理解孫明的壓力。一把手最怕的就是班子出問題,尤其是在上級檢查的時候。這就像家長最怕孩子在外面丟臉一樣。
“孫書記,材料我們還是會報上去。”侯亮平說,“但可以註明,張文強已經主動交代問題,有悔改表現。”
“謝謝。”孫明真誠地說,“另外,我建議由市紀委對張文強立案審查,處理結果報省紀委備案。這樣既符合程式,也能把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
侯亮平想了想:“我需要請示省紀委。”
“應該的。”
當天下午,侯亮平向田國富彙報了情況。田國富聽完,沉吟片刻:“孫明想自己處理?”
“他希望由市紀委立案,省紀委督辦。”
“可以。”田國富出人意料地爽快,“但有個條件:處理結果必須嚴肅,不能高舉輕放。張文強必須移送司法機關,該判幾年判幾年。”
“明白。”
“還有,”田國富補充,“你告訴孫明,省紀委相信京海市紀委能秉公處理。但如果處理不到位,省紀委會直接介入。”
結束通話電話,侯亮平把田國富的意見轉達給孫明。孫明聽完,點點頭:“請轉告田書記,我們一定秉公處理,絕不姑息。”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但侯亮平的心情並沒有輕鬆。張文強的問題解決了,但京海更大的問題還在那裡:工程變更、專家利益鏈、政商關係...這些都不是處理一個副市長就能解決的。
晚上,侯亮平在招待所房間裡整理材料。周正敲門進來,臉色有些奇怪。
“侯組,有個意外發現。”
“甚麼?”
“我們查張明教授的社會關係時,發現他兒子在京海城建集團工作,是專案部的副經理。”周正說,“而且,他兒子三年前入職時,筆試成績一般,面試成績卻很高。當時的面試官之一,是城建集團董事長楊衛東。”
侯亮平心中一凜。這就說得通了:張明為甚麼在評審中總是“配合”城建集團,為甚麼他的意見總是支援增加投資。不是因為他收了錢,而是因為他兒子在人家手裡。
“還有更意外的。”周正壓低聲音,“我們順著這條線查,發現城建集團裡有七個中高層幹部,都是市裡領導幹部的親屬。不是直系親屬,是侄子、外甥、表弟這類。而且這些人的提拔,都有些...不太正常。”
侯亮平接過周正遞來的名單,掃了一眼。名單上有七個人,對應的領導幹部包括兩位副市長、一位人大副主任、一位政協副主席、還有三位局長。
“這個楊衛東,不簡單啊。”侯亮平喃喃道,“他把城建集團做成了一個關係網的交匯點。領導幹部的親屬在他那裡得到安排和提拔,他則在工程專案中得到支援和便利。”
“這是典型的利益交換。”周正說,“但很難查證。安排工作可以解釋為正常招聘,提拔可以解釋為工作表現好。除非有人站出來指證,否則很難定性。”
侯亮平知道周正說得對。這種隱性的利益交換,比直接的金錢賄賂更難查處。它不違法,甚至不違紀,只是遊走在灰色地帶。但它造成的危害,可能比個別幹部腐敗更大——因為它會形成一種風氣,一種潛規則,讓整個系統慢慢變質。
“侯組,我們要不要查下去?”
“查。”侯亮平斬釘截鐵,“但要注意方法。先不要驚動這些人,從外圍收集證據。特別是工程變更的審批過程,看看有沒有人為干預的痕跡。”
“明白。”
周正離開後,侯亮平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京海依舊繁華,但他現在看到的是一座結構複雜的迷宮。每一盞燈後面,可能都隱藏著一個故事;每一棟樓裡面,可能都交織著一張網路。
孫明知道這些嗎?如果知道,他為甚麼不管?如果不知道,他為甚麼能掌控這座城市?
侯亮平想起孫明辦公室牆上掛的那幅字:“清正廉潔”。寫得很好,但掛在那裡的意義是甚麼?是自律的提醒,還是展示的道具?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接下來的調查會更加艱難,也更加關鍵。
因為這次要面對的,可能不是個別人的腐敗,而是一種系統的偏差,一種風氣的異化。這比查處幾個貪官更難,但也更重要。
夜深了,侯亮平關掉檯燈,卻沒有睡意。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思考著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孫明也沒有睡。他站在自家書房的窗前,同樣望著城市的夜景。
手機響了,是李達康打來的。
“孫書記,張文強的事我聽說了。”李達康的聲音有些沉重,“沒想到他會這樣。”
“我也沒想到。”孫明說,“達康,這件事給我們敲響了警鐘。班子裡可能不止一個張文強,系統中可能還有更多問題。”
“您的意思是...”
“巡視組來了是好事,幫我們發現問題。”孫明說,“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自己要有刮骨療毒的勇氣。張文強只是開始,接下來,可能還會有更多人、更多事被翻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孫書記,您不怕嗎?不怕影響京海的穩定,不怕影響您的政績?”
“怕,但我更怕問題積累下去,最後無法收拾。”孫明說,“京海發展到現在,不容易。但越是如此,越要保持清醒。成績是過去的,問題是現在的。解決了問題,才有未來。”
“我明白了。”李達康說,“孫書記,我支援您。無論接下來發生甚麼,我都會站在您這邊。”
“謝謝。”孫明頓了頓,“達康,還有一件事。城建集團那邊,你多關注一下。我聽到一些反映,說那裡的人事安排有些問題。”
“楊衛東?”
“嗯。這個人能力很強,但也太會來事。”孫明說,“我擔心他把城建集團做成了自己的小王國。你找機會跟他談談,敲打敲打。”
“好的。”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繼續站在窗前。他知道,暴風雨要來了。張文強只是第一滴雨,更大的雨還在後面。
但他不害怕。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有面對一切的勇氣。
清正廉潔,不只是掛在牆上的字,更是要刻在心裡的準則。
夜更深了,京海在夜色中沉睡。但這座城市的守護者們,很多人今夜無眠。
因為他們知道,天亮之後,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還有很多路要走。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座城市的明天,為了生活在這裡的八百萬人民。
張文強被市紀委帶走的那天,京海下起了細雨。訊息像長了翅膀,半天時間就傳遍了市委市政府大院。人們竊竊私語,神色各異。有人震驚,有人惋惜,有人暗喜,更多的人則是忐忑——下一個會是誰?
侯亮平站在招待所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幕。張文強的處理很迅速,市紀委當天就立案,第二天就採取了留置措施。孫明說到做到,沒有拖延,沒有包庇。但侯亮平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一個副市長的落馬,必然會在京海政壇掀起波瀾,接下來的巡視工作,難度只會更大。
“侯組,這是今天的談話安排。”周正推門進來,遞過一張名單,“按計劃,今天要談五位部門負責人,還有兩位退休老同志。”
侯亮平掃了一眼名單,目光停在“楊衛東”這個名字上。按照計劃,這位城建集團董事長應該是三天後才談。但侯亮平改了主意。
“把楊衛東調到今天下午,第一個談。”
“這麼急?”
“嗯。”侯亮平沒有解釋原因,“另外,談話地點改一下,不在我們辦公室,去城建集團。我想看看他在自己地盤上的表現。”
周正立刻明白了侯亮平的用意。在不同的環境下談話,被談話人的狀態往往不同。在巡視組辦公室,人會相對收斂;在自己的地盤上,則可能更放鬆,也更容易露出破綻。
“我這就去安排。”
上午的談話進行得還算順利。三位局長、兩位主任,都表現得很配合,但侯亮平能感覺到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張文強的事讓大家都有了戒備心,回答問題更加謹慎,涉及具體工作時往往避重就輕。
“侯組長,我們局的工作都在正常開展,沒甚麼特別需要彙報的。”財政局長林曉梅這樣說。
“我們嚴格按照市委市政府的要求開展工作,各項指標都完成了。”發改委主任這樣回答。
“孫書記經常強調,要規範,要透明,我們都記在心裡。”交通局長這樣說。
千篇一律,滴水不漏。侯亮平知道,這是幹部面對巡視時的標準反應——不說錯話,不惹麻煩。但他要的不是這些,他要的是真實情況,是問題線索。
中午休息時,侯亮平接到田國富的電話。
“亮平,張文強的材料我看過了。孫明處理得還算及時,態度也端正。”田國富說,“但省裡有些不同聲音,認為張文強的問題暴露了京海領導班子建設存在薄弱環節。”
“甚麼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