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手道別後,孫明上車離開。侯亮平站在原地,看著車子匯入車流,心中思緒翻湧。孫明給他的感覺太複雜了:既有年輕幹部的銳氣,又有成熟政治家的沉穩;既展現出高度自信,又保持著清醒的自我認知。這樣的人,要麼是真正的棟樑之材,要麼是極其高明的偽裝者。
回到招待所,侯亮平召集巡視組成員開會。
“大家對第一天的工作有甚麼感受?”
組員們紛紛發言。大多數人的感受與侯亮平相似:京海的準備工作太充分了,充分得有些不正常;幹部們態度太配合了,配合得讓人懷疑;材料太齊全了,齊全得像是精心準備的展覽。
“我覺得他們在演戲。”年輕的組員小王直言不諱,“一切都在按照劇本走,我們像是來看戲的觀眾。”
周正比較謹慎:“也可能是人家工作確實做得好。我下午抽空看了幾份專案審批檔案,程式規範,材料完整,挑不出甚麼毛病。”
“越是挑不出毛病,越是有問題。”另一名老組員說,“我幹巡視八年了,沒見過這麼‘乾淨’的地方。要麼是真乾淨,要麼是把髒東西都藏起來了。”
侯亮平聽著大家的討論,沒有立即表態。等所有人都說完,他才開口:“大家的感受我都理解。但我們要避免先入為主。京海的情況可能確實特殊,畢竟這是漢東發展最好的城市,孫明也是全省最年輕的市委書記。他們有一套自己的工作方法和管理模式。”
他頓了頓,繼續說:“明天開始個別談話,大家要注意幾點:一是不要被表面的完美所迷惑,要深入追問細節;二是不要預設立場,既不要認為他們肯定有問題,也不要認為他們肯定沒問題;三是要善於從正常中發現不正常,從合理中發現不合理。”
“侯組,如果真像他們自己說的那麼坦蕩,我們是不是就查不出甚麼了?”小王問。
侯亮平搖搖頭:“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單位,只要深入查,總能發現問題。區別只是問題的大小、性質的不同。我們要做的,就是透過現象看本質,看看京海的發展奇蹟到底是怎麼創造的,代價是甚麼,隱患在哪裡。”
會議開到晚上十點。散會後,侯亮平沒有休息,而是開始研究京海市委提供的資料。他重點看幾個方面:重大投資專案決策過程、土地出讓情況、政府補貼發放、領導幹部親屬從業情況...
凌晨一點,侯亮平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疑點:第一,京海新區三年前出讓的一塊商業用地,中標企業是外省公司,但該公司在京海並無其他業務,這塊地至今未開發;第二,市屬國企“京海城建集團”近三年獲得政府補貼28億元,但該集團利潤連續下滑;第三,副市長張文強的女兒在英國留學,每年花費約50萬元,與張的家庭收入明顯不符。
這些疑點也許都有合理解釋,但值得深入調查。侯亮平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京海的夜景很美,燈火璀璨,宛如星河落地。這座年輕的城市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表面光潔無瑕,但內部是否有裂紋?是否經得起敲擊?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會找出答案。
第二天上午,個別談話開始。第一個談話物件是孫明。
談話在巡視組辦公室進行。孫明準時到達,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褲,沒有帶秘書,自己拿著筆記本和水杯。
“孫書記,請坐。”侯亮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今天主要是想全面瞭解京海的情況,特別是市委領導班子執行和重大決策情況。”
“好的,我如實彙報。”孫明開啟筆記本,但很少低頭看,“市委現有常委11人,其中女性2人,45歲以下4人,班子結構比較合理。我們堅持民主集中制,重大事項都經過充分醞釀、集體討論、會議決定。近三年召開常委會78次,研究議題326項,所有決策都有會議記錄可查。”
“決策過程中有沒有不同意見?”
“經常有。”孫明坦然道,“比如關於京海新區開發時序,有的同志主張快速推進,有的認為應該循序漸進;關於傳統產業升級,有的主張政府強力干預,有的認為應該市場主導。有分歧是正常的,關鍵是要充分討論,達成共識。”
“如果達不成共識呢?”
“那就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則,少數服從多數。”孫明說,“但我們會給持不同意見的同志充分表達的機會,也會認真考慮他們的建議。事實上,很多最終決策都吸收了不同意見的合理成分。”
侯亮平換了個話題:“我注意到,京海這些年上馬了很多大專案,投資規模很大。決策過程中,如何防範風險?”
“我們有比較完善的機制。”孫明詳細介紹,“一是可行性研究,所有重大專案都必須有第三方機構出具的可行性研究報告;二是專家論證,組建專家委員會進行評審;三是風險評估,包括財政風險、金融風險、社會風險等;四是集體決策,最終上常委會或市政府常務會決定。”
“有沒有專案失敗過?”
“有。”孫明毫不避諱,“五年前我們引進的一個新能源汽車專案,投資20億,最後企業破產,政府投入的5億配套資金打了水漂。我們深刻反思,從那以後完善了盡職調查和退出機制。”
“相關責任人處理了嗎?”
“處理了。”孫明說,“分管副市長受到誡勉談話,招商局局長被調離崗位。我們也以此為契機,建立了招商引資責任追究制度。”
談話持續了兩個小時。侯亮平問得細,孫明答得實。涉及到具體問題時,孫明既不推諉,也不避重就輕。當侯亮平提到那塊未開發的商業用地時,孫明立即說出了地塊編號和具體情況。
“那塊地確實有問題。中標企業當初承諾建設區域性總部,但拿到地後資金鍊斷裂,專案擱淺。我們正在依法處理,可能要走收回程式。”
“為甚麼當初會選擇這家企業?”
“當時有三家企業競標,這家出價最高,承諾投資最大。”孫明承認,“現在看,我們的盡職調查做得不夠,被企業的表面實力迷惑了。這是個教訓。”
侯亮平又問起京海城建集團的補貼問題。孫明的解釋是:該集團承擔了大量市政基礎設施和保障房建設任務,這些專案本身盈利性差甚至虧損,政府補貼是對其承擔公共職能的補償。
“但為甚麼補貼逐年增加,利潤逐年下降?”
“這個問題我們也注意到了。”孫明表情嚴肅,“已經安排審計局進行專項審計,初步發現集團內部管理存在漏洞,成本控制不嚴。我們正在研究整改方案,不排除對領導班子進行調整。”
談話結束時,侯亮平對孫明的印象更加複雜。這個人太清醒了,清醒到幾乎能預判巡視組會關注甚麼問題,並提前準備好答案和應對措施。這不是一般的政治智慧。
接下來的幾天,巡視組與京海各級幹部進行了廣泛談話。總體印象是:京海的幹部素質較高,對工作熟悉,回答問題有條理;對市委市政府的決策大多表示理解和支援;對存在的問題不迴避,但往往強調“正在解決”或“已經改進”。
太一致了,一致得讓人不安。侯亮平經歷過太多巡視,知道一個地方的政治生態如何,從幹部談話時的神態、語氣、用詞就能看出端倪。京海的幹部們,像是經過統一培訓似的,既不過度熱情,也不冷淡抗拒;既不誇大成績,也不迴避問題;既維護領導權威,也表現出獨立思考。
這種高度的“規範性”,本身就是不正常的。真正的政治生態應該有更多雜音,更多個性化表達,更多真情實感。
週五下午,侯亮平決定改變策略。他帶著兩名組員,沒有通知京海方面,隨機走訪了幾個地方。
第一站是市信訪局。接待大廳裡,十幾個視窗開放,每個視窗前都有人在辦事,秩序井然。侯亮平觀察了半個小時,沒有發現工作人員態度惡劣或推諉扯皮的情況。他隨機詢問了幾個辦事群眾,反映的問題都得到了比較正面的評價。
第二站是一個老舊小區改造工地。工地上熱火朝天,侯亮平與幾個居民聊天,大多數人對改造工程表示滿意,但也有人反映施工噪音大、工期長等問題。當侯亮平表明巡視組身份時,一個老大爺拉著他反映:“同志,我們樓的下水道改造方案不合理,向街道反映了好幾次,都說在研究,就是不見動靜。”
侯亮平記下了具體樓棟和問題,答應會關注。
第三站是京海新區的政務服務中心。這裡比市中心的中心更加現代化,幾乎全部業務都可以網上預約、一窗受理。侯亮平嘗試辦理了一個簡單的企業變更登記,全程只用了二十分鐘。但他也注意到,一些複雜業務仍然需要多個部門來回跑。
傍晚回到招待所,侯亮平整理著一天的見聞。京海給他的感覺越來越矛盾:一方面,城市治理水平確實很高,許多細節做得比省城還好;另一方面,這種高度規範化的治理,似乎壓抑了某些東西——比如基層的創造力,比如群眾的不同聲音,比如對決策的真實反饋。
晚飯後,侯亮平接到了沙瑞金的電話。
“亮平,京海情況怎麼樣?”
“正在按計劃進行。”侯亮平彙報了初步印象,“京海的準備工作非常充分,幹部素質較高,城市治理水平明顯優於省內其他城市。但...”
“但甚麼?”
“但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不真實。”侯亮平說出了自己的困惑,“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正確的位置,按正確的程式運轉。但這種高度規範化的運轉,本身可能掩蓋了深層次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你的感覺可能是對的。”沙瑞金說,“孫明是個能人,他把京海打造成了一個樣板。但樣板往往也是盆景,修修剪剪,只展示好的一面。你要做的,就是看看盆景的背面,看看那些被修剪掉的枝葉。”
“我明白。”侯亮平說,“還有一個情況,京海的自查自糾搞得很徹底,處理了一批幹部。這既說明他們敢於動真格,也可能是在我們到來之前‘打掃庭院’。”
“有這個可能。”沙瑞金說,“但不管怎樣,你們要繼續深入。呂州那邊,專案組已經成立,陳岩石和劉建設的問題基本查實,很快就會採取措施。京海是下一場硬仗,你要有準備。”
結束通話電話,侯亮平走到窗邊。夜色中的京海流光溢彩,這座年輕的城市正處在最好的發展時期。但越是如此,越需要保持清醒。發展可以掩蓋問題,但無法消除問題。當發展速度放緩時,所有被掩蓋的問題都會浮出水面。
他要做的,就是在問題爆發之前,把它們找出來。
敲門聲響起,周正走了進來。
“侯組,有新的發現。”周正壓低聲音,“我們在查閱京海城建集團的資料時,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該集團近三年中標的市政工程,中標價往往比預算低很多,但最終結算價卻經常超預算。”
“變更籤證很多?”
“非常多,平均每個專案變更籤證金額達到合同價的30%以上。”周正說,“而且這些變更的理由都很相似:設計最佳化、材料替換、工藝改進...但具體內容很模糊。”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這是工程建設領域常見的問題:先低價中標,再透過變更籤證提高價格。如果操作不規範,很容易產生利益輸送。
“重點查幾個大專案,看看變更籤證的審批流程是否規範,有沒有領導干預的痕跡。”
“已經在查了。”周正說,“另外,那個副市長張文強女兒留學費用的問題,也有進展。他妻子名下有個小公司,近三年接了五筆政府宣傳品採購訂單,總金額120萬。而這家公司,之前幾乎沒有業務。”
侯亮平點點頭。這些線索可能都不大,但拼湊起來,也許能勾勒出京海真實的一面——光鮮亮麗的發展成就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暗角。
夜深了,京海逐漸安靜下來。但侯亮平知道,這座城市的故事,遠比表面看到的複雜。而他,正在一步步接近真相。
無論真相是甚麼,他都會坦然面對。因為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信念。
六月七日,星期一,京海的氣溫陡然升高,溼熱難耐。
巡視組的工作進入第二週。侯亮平決定兵分兩路:一組繼續在市區與各級幹部談話,收集面上的情況;另一組由他親自帶隊,下沉到基層,重點核查之前發現的幾個疑點。
第一站是京海城建集團。這家市屬國企的總部位於新區一棟氣派的寫字樓裡,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集團董事長楊衛東早早就等在門口,五十多歲,微胖,笑容可掬,但眼神裡透著精明。
“侯組長,歡迎歡迎!”楊衛東熱情地握手,“我們已經按照要求準備好了所有資料,會議室也安排好了。”
侯亮平點點頭,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進入正題:“楊董事長,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了解集團近年來的經營情況,特別是承擔市政工程這塊。”
“應該的,應該的。”楊衛東一邊引路一邊說,“我們集團作為市屬國企,一直以服務城市發展為己任。近三年,我們承建了地鐵三號線、環城快速路西段、新區汙水處理廠等二十多個重大專案,累計投資超過三百億。”
會議室的橢圓形長桌上,整齊擺放著幾十個資料夾。侯亮平粗略掃了一眼,標籤做得非常規範:財務報告、工程檔案、審計報告、會議紀要...幾乎能想到的材料都有。
“資料很齊全啊。”侯亮平坐下,翻開最上面的一份檔案。
“我們管理比較規範。”楊衛東笑著說,“特別是孫書記來了以後,要求所有重大工程都要建立完整的檔案,做到可追溯、可核查、可問責。”
侯亮平不動聲色。又是孫明,這個名字在京海的材料中出現頻率極高,幾乎每一項工作都能與他的要求掛鉤。這個人對京海的影響,已經深入到毛細血管層面。
“楊董事長,我們注意到一個現象。”侯亮平開門見山,“集團中標的市政工程,中標價比預算低很多,但最終結算價往往超過預算。比如環城快速路西段,中標價28億,最終結算34億,超了21%。能解釋一下嗎?”
楊衛東的表情沒有變化,顯然早有準備:“這個情況確實存在。主要有幾個原因:一是招標時為了中標,報價會相對保守;二是施工過程中,經常遇到地質條件變化、設計最佳化、材料價格上漲等情況,需要變更籤證;三是工期延長導致管理成本增加。”
“變更籤證的比例是不是太高了?平均超過30%。”
“這要看具體專案。”楊衛東翻開一份檔案,“比如地鐵三號線,在地下施工時遇到了未探明的流沙層,必須採取特殊加固措施,這一項變更就增加了1.2億。這些都是有專家論證、監理確認、審計稽核的。”
侯亮平繼續追問:“變更籤證的審批流程是怎樣的?”
“嚴格按照規定。”楊衛東詳細介紹,“施工單位提出變更申請,監理單位稽核,設計單位確認,建設單位審批,最後報市政府重點工程辦公室備案。重大變更還要上市長辦公會或專題會研究。”
聽起來無懈可擊。但侯亮平知道,制度是制度,執行是執行。在工程領域,變更籤證是最容易產生灰色地帶的環節,因為技術性問題往往只有內行人才能看懂。
“我能看看具體的變更籤證材料嗎?比如環城快速路的。”
“當然可以。”楊衛東示意工作人員搬來幾個大箱子,“所有原始資料都在這裡。侯組長可以隨便看,我們全力配合。”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侯亮平帶著組員仔細查閱了環城快速路專案的變更籤證材料。材料確實很全:申請單、稽核意見、會議紀要、現場照片、專家意見、審計報告...每一個變更都有完整的流程記錄。
但侯亮平還是發現了問題。
“周正,你看這個。”他指著一份專家意見書,“這位張教授,在三號線專案和快速路專案中都擔任了專家組長。他出具的意見,總是支援增加投資的變更申請。”
周正仔細比對:“還真是。而且變更的理由都很相似:地質條件複雜、技術要求高、材料成本上漲...幾乎成了模板。”
“再看看監理單位的意見。這家‘誠信監理公司’,幾乎包攬了城建集團所有大專案的監理業務。他們的稽核意見也總是很‘配合’。”
“需要查查這家監理公司的背景嗎?”
“查。”侯亮平說,“還有那位張教授,看看他除了專家費,還有沒有其他收入來源。”
離開城建集團時,已經是下午三點。楊衛東一直送到門口,態度始終恭敬配合。但侯亮平感覺到,這種配合背後,是一種有恃無恐的自信——彷彿在說:你們查吧,我們一切都合規。
第二站是市財政局。侯亮平要查的是政府補貼發放情況,特別是給城建集團的28億補貼。
財政局局長林曉梅是位四十多歲的女幹部,幹練精明。見到侯亮平,她沒有過多客套,直接開啟電腦:“侯組長,您要看的補貼資料都在系統裡。我們財政局的每一筆支出都有電子記錄,可以追溯到具體檔案、審批人、時間。”
侯亮平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問道:“給城建集團的補貼,依據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