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李達康,不簡單。”回到駐地,侯亮平對周正說,“他早就注意到這些問題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查。”
“那他為甚麼不早向省裡反映?”
“反映過,但石沉大海。”侯亮平說,“他暗示,陳岩石在省裡有人,普通舉報根本動不了他。”
周正倒吸一口涼氣:“那我們的報告上去,會不會也...”
“沙書記不一樣。”侯亮平說,“他是新任省委書記,要樹立權威,要開啟局面。呂州的問題,正好可以成為他整頓吏治的突破口。”
“但願如此。”
接下來的兩天,巡視組加班加點工作,整理出了厚達三百頁的巡視報告。報告詳細記錄了山水集團與呂州市部分領導幹部的不正當關係,以及城南新區地塊出讓、呂州化工廠改制、多個市政工程專案中存在的問題。
報告的最後,侯亮平特意加了一段:“根據現有證據,呂州市委書記陳岩石涉嫌利用職權為親屬企業謀取不正當利益,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劉建設涉嫌受賄、濫用職權。建議省紀委立案調查。”
第三天上午,當巡視組準備撤離時,醫院傳來訊息:王保國醒了。
侯亮平立即趕往醫院。病房裡,王保國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但意識清醒。看到侯亮平,他艱難地動了動嘴唇。
“侯...侯組長...”
“別說話,好好休息。”侯亮平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們已經加強了安保,不會再有事。”
王保國搖搖頭,用微弱的聲音說:“我...我知道是誰...”
侯亮平心中一震,俯下身:“你說甚麼?”
“車...車禍...不是意外...”王保國斷斷續續地說,“前天晚上...有人打電話...讓我閉嘴...我沒聽...”
“誰打的電話?”
“不...不知道...聲音處理過...”王保國喘著氣,“但我知道...一定是他們...怕我說出更多...”
“他們是誰?”
王保國沒有回答,而是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床頭櫃。侯亮平開啟抽屜,裡面有一個小小的隨身碟。
“這裡面...有備份...”王保國說,“我給他們的...只是影印件...原件在這裡...還有...我偷偷錄的音...”
侯亮平緊緊握住隨身碟,心情複雜。這個退休幹部,在最後時刻,選擇了站在正義一邊。即使面臨生命危險,也沒有退縮。
“謝謝你,王局長。”侯亮平鄭重地說,“我向你保證,這些證據一定會送到該送的地方,一定會讓該負責的人負責。”
王保國點點頭,閉上眼睛,眼角有淚水滑落。
離開醫院時,侯亮平的心情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他知道,自己手中的這份證據,可能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可能會引發漢東政壇的一場地震。
但他不害怕。因為真理在手,正義在心。
當天下午,巡視組撤離呂州。送行的人群中,李達康站在最前面,與侯亮平用力握手。
“侯組長,一路順風。”
“達康市長,保重。”
沒有更多的話語,但兩人都明白對方的意思。呂州的問題,不會因為巡視組的離開而結束。相反,真正的較量,可能才剛剛開始。
車隊駛離呂州地界時,侯亮平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表面繁華的背後,卻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
但他相信,烏雲終究遮不住太陽。真相,終將大白於天下。
而此時,京海市委會議室裡,孫明正在主持召開巡視組接待工作部署會。
“巡視組明天到達,接待工作要周到細緻,但不要鋪張浪費。”孫明強調,“住宿安排在市委招待所,用餐在機關食堂,不搞宴請,不送禮品。工作用車由市委辦統一調配,不搞特殊。”
“孫書記,彙報材料準備好了。”李達康說,“分為三個部分:一是京海經濟社會發展情況,二是自查自糾工作情況,三是存在的問題和下一步打算。”
“好。”孫明點頭,“材料要實事求是,既講成績也不迴避問題。特別是自查自糾中發現的問題,要詳細彙報整改情況。”
陳建國補充道:“談話名單也擬好了,包括市委常委、市政府領導班子成員、各區縣主要負責人、部分離退休老同志、企業代表和基層群眾代表,共六十八人。”
“群眾代表要選有代表性的,不能光選說好話的。”孫明說,“要能反映真實情況,能提出真實問題。”
“明白。”
會議結束後,孫明單獨留下了李達康。
“達康,這次巡視,你怎麼看?”
李達康沉吟道:“侯亮平這個人,我瞭解一些。原則性強,工作認真,但也有些固執。他在呂州查得很深,據說發現了不少問題。到京海後,估計也會很較真。”
“較真是好事。”孫明說,“我們就需要較真的人來幫我們發現問題。京海發展快,成績大,但問題也不少。自查自糾雖然發現了一些,但可能還有沒發現的。巡視組來了,正好幫我們全面體檢。”
“您說得對。”李達康說,“我唯一擔心的是,如果巡視組帶著有色眼鏡來看京海,專門挑毛病,可能會影響幹部隊伍的積極性。”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孫明語氣堅定,“只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任何檢查。而且我相信,侯亮平是個講原則的人,不會無中生有,也不會偏聽偏信。”
李達康點點頭,心裡卻還是有些擔憂。他在官場多年,見過太多檢查評比,有些時候,不是你有沒有問題,而是人家想不想找你的問題。
但這話他沒說出來。他知道孫明的性格,既然決定了坦然面對,就不會再瞻前顧後。
與此同時,漢東省委,沙瑞金的辦公室裡,氣氛凝重。
田國富坐在沙瑞金對面,手中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材料——侯亮平從呂州發回的巡視報告和隨身碟裡的證據。
“沙書記,這些東西如果屬實,陳岩石、劉建設就完了。”田國富說,“受賄、濫用職權、為親友謀利...每一項都夠得上立案標準。”
沙瑞金翻看著報告,臉色越來越沉。他沒想到,呂州的問題這麼嚴重,涉及金額這麼大,牽扯幹部這麼多。
“國富,你怎麼看?”
“我的意見是,立即對陳岩石、劉建設採取組織措施。”田國富說,“證據確鑿,不能再拖了。拖久了,可能會串供、銷燬證據,甚至出逃。”
沙瑞金沉思著。他知道田國富說得對,但下這個決心不容易。陳岩石是正廳級幹部,在呂州經營十五年,門生故舊遍佈全省。動他,震動會很大。
但不動行嗎?侯亮平已經把證據擺在了桌面上,如果省委不處理,那就是失職,就是包庇。而且,沙瑞金自己也需要透過這件事,樹立權威,開啟局面。
“好。”沙瑞金最終做出了決定,“你馬上組織精幹力量,成立專案組,對陳岩石、劉建設的問題進行立案調查。同時,向中央紀委報備。”
“是。”田國富起身,又想起甚麼,“沙書記,還有個問題。陳岩石在省裡有一些老關係,如果我們動他,可能會有人來說情,甚至施壓。”
“誰來都不行。”沙瑞金斬釘截鐵,“黨紀國法面前,沒有例外。如果有人來說情,你就說是我說的:有問題必須查,有問題必須處理。誰要是在這個問題上說情,就是在干擾辦案,就是在挑戰黨紀國法。”
田國富心中一凜,知道沙瑞金這是要動真格的了。他點點頭:“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
田國富離開後,沙瑞金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烏雲正在聚集,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他知道,處理陳岩石、劉建設,只是開始。接下來,還要面對他們的保護傘,還要面對可能出現的各種阻力。這條路不好走,但必須走。
因為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使命。
手機響了,是妻子打來的。
“瑞金,今晚回家吃飯嗎?孩子從學校回來了,想見你。”
“回。”沙瑞金說,“告訴孩子,爸爸晚點回來,但一定回。”
結束通話電話,沙瑞金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無論外面的世界多麼複雜,家永遠是最溫暖的港灣。而為了保護千千萬萬個家庭的安寧,他必須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窗外的烏雲越來越厚,但沙瑞金相信,風雨過後,必有彩虹。漢東這片土地,需要一場暴風雨來洗滌汙濁,需要一場變革來煥發新生。
而他,願意做那個帶來風雨的人。
六月初的京海,梅雨季尚未到來,天空湛藍如洗。侯亮平坐在駛往市委大院的車上,望著窗外與呂州截然不同的街景。這裡的道路更寬闊,綠化更精緻,高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但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街頭行人臉上那種從容的神色——與林城的愁苦、呂州的焦慮不同,京海人似乎對自己的城市有著某種篤定的自信。
車子在京海市委大院門口停下。沒有呂州那種層層設卡的盤查,門衛核實車牌後直接放行。院子裡綠樹成蔭,幾棟辦公樓外觀簡潔現代,整體氛圍更像是高效運轉的企業總部,而非傳統的黨政機關。
孫明帶領京海市委班子在1號樓前迎接。沒有紅毯,沒有鮮花,只有簡單的“歡迎省委巡視組”橫幅。雙方握手時,侯亮平注意到孫明的手堅實有力,眼神清澈坦然。
“侯組長,一路辛苦了。”孫明的笑容恰到好處,既有禮節性的熱情,又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感,“住宿安排在市委招待所,條件有限,還請多包涵。”
“孫書記客氣了。”侯亮平回應道,“巡視是常規工作,我們儘量不影響市委正常運轉。”
簡單的寒暄後,一行人來到會議室。比起呂州那個裝飾過度的豪華會議室,京海的會議室更加樸素實用:橢圓形會議桌,可調節座椅,高畫質投影裝置,牆上除了黨旗國旗,只有一幅京海市行政區劃圖。
孫明的開場白同樣務實:“侯組長,各位巡視組成員,我代表京海市委市政府,對巡視組來京海檢查指導工作表示歡迎。我們準備了全市基本情況材料,包括經濟社會發展資料、重點工作進展、存在問題自查等情況。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我們將全力配合巡視組工作,不設禁區,不搞例外。”
他沒有像陳岩石那樣大談個人功勞,也沒有像劉洪生那樣閃爍其詞,而是直接切入主題:“我們的態度是,巡視既是對工作的檢驗,也是幫助我們改進工作的機會。我們希望巡視組能全面深入瞭解京海,既看成績,也找問題;既聽彙報,也聽民聲;既查機關,也訪基層。”
侯亮平微微點頭。孫明的表態無可挑剔,但越是如此,他越是警惕。在紀檢系統工作多年,他見過太多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實則問題重重的案例。
“謝謝孫書記的開明態度。”侯亮平回應道,“我們這次巡視將聚焦‘四個落實’,重點檢查黨中央決策部署和省委工作要求在京海的貫徹執行情況。工作方式包括聽取彙報、個別談話、查閱資料、受理信訪、下沉調研等。希望京海方面能提供必要的工作條件。”
“這是應該的。”孫明轉向身旁的李達康,“達康同志負責總協調,建國同志負責具體對接。巡視組需要甚麼,我們就提供甚麼;巡視組要找誰談話,我們就安排誰;巡視組要去哪裡調研,我們就提供便利。”
會議很快進入正題。京海方面的彙報由常務副市長王柏林主講,他用四十分鐘時間,以詳實的資料和具體的案例,全面介紹了京海近年來的發展情況。侯亮平注意到幾個特點:一是資料之間邏輯嚴密,沒有自相矛盾之處;二是講成績的同時必講不足,比如在提到高新技術產業快速發展時,也坦言“原創性創新不足,關鍵核心技術受制於人”;三是有具體的改進措施和時間表。
彙報結束後,侯亮平提了幾個問題,京海方面的回答同樣務實。關於債務風險,孫明直接提供了市屬國企負債率、政府隱性債務排查情況;關於環境汙染,陳建國拿出了近三年環保投訴處理資料和重點汙染企業整治清單;關於民生短板,李達康詳細說明了棚戶區改造、基礎教育擴容、醫療保障提升等工程進展。
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但正是這種完美讓侯亮平產生了某種不真實感。他經歷過太多巡視,很少遇到如此“坦蕩”的被巡視物件。要麼是心裡有鬼,所以遮遮掩掩;要麼是準備充分,所以有恃無恐。孫明顯然屬於後者。
當天下午,巡視組正式開始工作。與在呂州時不同,京海方面提供的辦公條件堪稱一流:獨立的辦公區域,高速網路,專用資料室,甚至還有一個小型會議室用於談話。所有要求的資料,都在兩小時內準備齊全送了過來。
“侯組,這效率太高了。”周正翻閱著剛剛送來的一摞檔案,有些感慨,“我們在呂州要個會議紀要都得等兩三天,這裡連十年前的老檔案都找出來了。”
侯亮平沒有接話,他在看京海市委提供的領導幹部名冊。名冊做得非常規範,除了基本資訊,還包括每個人的工作簡歷、分管領域、近年考核情況、信訪反映處理記錄等。更難得的是,名冊最後附了一份“需要特別說明的情況”,列出了十二名幹部存在的“苗頭性、傾向性問題”及組織處理意見。
這不符合常理。侯亮平皺起眉頭。一般來說,被巡視單位都會盡量“藏拙”,把有問題的人或事掩蓋起來。京海卻主動把問題擺到桌面上,這是極度自信,還是某種策略?
“侯組,你看這個。”周正遞過來一份材料,“京海市自查自糾工作報告。他們從三個月前就開始搞了,查出了四百多個問題,處理了七名幹部。”
侯亮平快速瀏覽報告。報告內容詳實,問題分類清晰,整改措施具體。如果報告屬實,那麼京海確實在巡視組來之前就做了充分準備。但問題是,自查自糾往往容易流於形式,自己查自己,能查出多少真問題?
“明天開始個別談話。”侯亮平做出決定,“先從孫明、李達康、陳建國這些主要領導開始,然後擴充套件到各部門負責人、基層幹部、企業代表。我們要看看,京海的實際情況是否像材料顯示的那麼好。”
“談話名單怎麼定?”
“京海提供了一份六十八人的名單,我們就按這個來。”侯亮平說,“但告訴他們,巡視組保留隨機增加談話物件的權利。”
晚上七點,侯亮平結束了第一天的工作,走出市委大樓。夕陽的餘暉給城市鍍上一層金色,街道上車流如織卻井然有序。他忽然想起呂州那條總在堵車的解放路,想起林城那些坑窪不平的小巷。京海的城市管理,確實高出一個檔次。
“侯組長。”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侯亮平轉身,看到孫明從大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公文包,看樣子也是剛下班。
“孫書記還沒走?”
“還有點事情處理。”孫明走到侯亮平身邊,兩人自然而然地並肩向外走,“侯組長對京海的第一印象如何?”
“很有秩序,很有效率。”侯亮平選擇了一箇中性的評價。
孫明笑了笑:“秩序和效率都是表象,關鍵是這種秩序和效率是怎麼來的,代價是甚麼,能否持續。這也是我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這話說得頗有深意。侯亮平側頭看了孫明一眼,這位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市委書記,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
“孫書記似乎對巡視組很坦然。”
“為甚麼不坦然?”孫明反問,“如果我們工作做得不好,巡視組幫我們指出來,我們改進,這是好事。如果我們工作做得還行,巡視組幫我們總結經驗,這也是好事。最怕的是自己有問題卻不知道,或者知道了卻掩蓋,那才是真危險。”
兩人走到大院門口。孫明的車已經等在那裡,但他沒有立即上車。
“侯組長,有個情況我想提前說明一下。”孫明的語氣認真起來,“京海這些年發展比較快,成績有目共睹。但快速發展往往也伴隨著問題,有些問題我們發現了,正在解決;有些可能還沒發現,或者發現了但解決得不夠徹底。巡視組來,我們衷心希望你們能幫我們找出這些盲點。”
“這是我們的職責。”
“我知道。”孫明點點頭,“所以我特別安排,巡視組在京海期間,可以不受限制地查閱任何資料,包括市委常委會記錄、市政府常務會議紀要、領導批示件、專案審批原始檔案等。我們也要求全市幹部,必須如實向巡視組反映情況,不得隱瞞,不得弄虛作假。”
侯亮平感到意外。主動開放核心檔案,這需要極大的底氣。除非孫明確信這些材料經得起檢驗,否則就是在自找麻煩。
“孫書記這麼開放,不怕我們發現甚麼問題?”
“怕,也不怕。”孫明坦誠地說,“怕是人之常情,誰都希望自己工作完美無缺。但理智告訴我,沒有問題才是最大的問題。京海八百萬人口,一年幾千億的投資,幾百個重大專案,怎麼可能一點問題都沒有?關鍵是態度,是發現問題後怎麼辦。”
這番話讓侯亮平對孫明的印象有所改觀。至少,這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領導幹部,不迴避矛盾,不文過飾非。
“謝謝孫書記的坦誠。我們會本著對事業負責、對幹部負責的態度開展工作,實事求是,客觀公正。”
“這就夠了。”孫明伸出手,“侯組長,未來一個月,辛苦你們了。有甚麼需要,隨時找達康或者建國。我可能經常在基層跑,但電話24小時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