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持續了兩個小時。離開茶莊時,侯亮平手中多了份王保國親筆寫的情況說明,以及那張三十萬銀行卡的影印件。這是一個重大突破,但侯亮平心情沉重。呂州的問題,果然比他想象的更嚴重。
當天晚上,侯亮平再次向沙瑞金彙報。這次,他提供了更多細節和證據。
電話那頭,沙瑞金沉默了很長時間。
“亮平,你確定這些情況屬實?”
“王保國已經寫了書面材料,願意配合調查。銀行卡的流水也查到了,確實是山水集團支付的。”侯亮平說,“而且據他交代,劉建設的問題更嚴重。”
沙瑞金嘆了口氣:“陳岩石同志...怎麼會這樣。他在呂州工作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果真的有問題,影響太大了。”
“沙書記,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對劉建設採取措施?”
“先不要打草驚蛇。”沙瑞金思考片刻,“繼續收集證據,等巡視結束,統一處理。呂州的情況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要穩妥,要有把握。”
“我擔心時間長了會走漏風聲。”
“那就加快進度。”沙瑞金說,“給你們十天時間,把主要問題查清楚。十天後,巡視組撤出呂州,轉到京海。呂州的問題,等你們撤出後,省紀委會接手。”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侯亮平知道,沙瑞金這是要控制影響範圍。在巡視期間直接查辦一個市委常委,震動太大。等巡視組離開後,由省紀委立案調查,相對穩妥。
但他也明白,十天時間很緊張。必須抓緊了。
就在侯亮平在呂州全力推進調查時,京海的自查自糾工作進入了整改驗收階段。
孫明主持召開整改工作專題會議,聽取各部門彙報。會議室裡氣氛嚴肅,每個人都清楚,這次整改不是走過場。
“整改工作總體進展順利,四百三十七個問題已完成整改三百九十八個,剩餘三十九個正在推進。”李達康彙報,“其中,工程招投標不規範問題已基本解決,我們修訂了招投標管理辦法,建立了黑名單制度,對三家違規企業進行了處罰。”
“幹部廉潔自律方面呢?”孫明問。
陳建國接過話頭:“七名被處理的幹部中,五人已移交司法機關,兩人受到黨紀政紀處分。另外,我們透過整改發現了三個新的問題線索,正在調查中。”
孫明點點頭:“整改工作要徹底,不能留尾巴。特別是已經發現的問題,必須一查到底,不管涉及誰,都要嚴肅處理。”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週,省巡視組就要來了。我們要以最好的狀態迎接檢查。這不是應付,而是要借這個機會,全面檢驗我們的工作。”
“孫書記,巡視組來了後,我們怎麼安排?”有常委問。
“全面開放,積極配合。”孫明說,“巡視組要看甚麼就給看甚麼,要問誰就安排誰談話,要甚麼資料就提供甚麼資料。不設禁區,不搞例外。”
他環視全場:“我知道,有些同志可能擔心,這麼開放會不會暴露問題。但我認為,有問題不可怕,可怕的是掩蓋問題。只要我們自身過得硬,就不怕任何檢查。”
會議結束後,孫明留下了李達康和陳建國。
“巡視組來了後,你們倆要負起責任。”孫明說,“達康負責對接協調,建國負責提供資料和安排談話。記住一個原則:實事求是,不誇大成績,不掩蓋問題。”
“明白。”兩人點頭。
陳建國猶豫了一下,說:“孫書記,我聽說侯亮平在呂州查得很深,已經發現了一些重大問題。他這種工作風格,到了京海會不會...”
“會不會甚麼?會不會雞蛋裡挑骨頭?”孫明笑了,“如果是雞蛋,當然怕挑骨頭。但如果我們不是雞蛋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京海這些年的發展,是全市幹部群眾實幹出來的。我們有成績,也有問題,但總體是向上的、向好的。我們要有這個自信。”
李達康感慨道:“是啊,京海從全省倒數發展到現在的領頭羊,每一步都不容易。如果有人戴著有色眼鏡來看,總能挑出毛病。但八百萬京海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知道這座城市發生了甚麼變化。”
“所以,我們坦然面對。”孫明轉身,“把自查自糾的報告準備好,把整改的情況梳理清楚,把下一步的工作思路理明白。巡視組來了,我們就如實彙報。既講成績,也不迴避問題;既說經驗,也談教訓。這樣就好。”
三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深夜才結束。
孫明回到家中時,趙瑞萌還在等他。餐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和一碗粥,顯然熱過好幾次了。
“怎麼又這麼晚?”趙瑞萌接過他的公文包,“快去洗手,粥還熱著。”
孫明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簡單的家常菜,卻讓他感到溫暖。這些日子忙於工作,經常很晚回家,但無論多晚,總有一盞燈為他亮著。
“今天媽又打電話了。”趙瑞萌說,“問你甚麼時候有空回趟京都。爸下個月生日,一家人想聚聚。”
“下個月...”孫明想了想,“看情況吧。巡視組要來,可能走不開。”
“工作永遠忙不完。”趙瑞萌給他盛了碗粥,“爸說了,知道你忙,但不希望你只顧工作不顧身體。他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應該的,但也要勞逸結合。”
孫明心中感動。趙蒙生雖然很少直接過問他的工作,但總是在關鍵時刻給他支援和提醒。這種長輩的關愛,是他前進的動力。
“我知道了,等巡視組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就安排時間回去。”孫明說,“對了,凱麗那丫頭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整天唸叨明叔叔。”趙瑞萌笑了,“說你要是再不回去,她就要來京海找你。這孩子,跟你比跟我還親。”
兩人邊吃邊聊,氣氛溫馨。這是孫明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刻,可以暫時拋開工作的壓力,享受家庭的溫暖。
而此時,漢東省委大樓,沙瑞金的辦公室裡,一場談話正在進行。
談話的物件是省紀委書記田國富。這位在紀檢系統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將,正襟危坐,神情嚴肅。
“國富同志,呂州的情況你都知道了。”沙瑞金說,“侯亮平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陳岩石和劉建設的問題基本坐實。你怎麼看?”
田國富沉吟道:“陳岩石是老同志,在呂州根深蒂固。如果動他,震動會很大。劉建設是他的得力干將,兩人捆綁很深。我的建議是,要麼不動,要動就要一鍋端,不能留尾巴。”
“你的意思是,等巡視組撤出後,由省紀委統一立案?”
“是的。”田國富點頭,“巡視期間直接查辦市委常委,影響太大,可能引發不穩定。等巡視結束,以省紀委的名義介入,程式上更規範,也能控制影響範圍。”
沙瑞金思考著。田國富的建議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但他還有更深層的考慮。
“國富,你說陳岩石在呂州經營十五年,省裡會不會有人和他有牽連?”
田國富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沙瑞金的言外之意。陳岩石在呂州這麼多年,不可能只在呂州有關係。他在省裡一定也有支持者,否則不可能穩坐市委書記位置這麼久。
“這個...需要查。”田國富謹慎地說,“但根據我的瞭解,陳岩石與省裡一些老領導關係不錯。他每年都會去拜訪幾位退休的老同志,禮數很周到。”
“哪些老同志?”
“比如前省委副書記趙立春,前省人大主任錢衛國...”田國富列舉了幾個名字,“都是德高望重的老領導。”
沙瑞金心中瞭然。趙立春雖然退休了,但在漢東的影響力還在。錢衛國更是門生故舊遍佈全省。如果陳岩石真的與這些老領導有關係,處理起來就要更加慎重。
但沙瑞金的性格決定了他不會知難而退。相反,越是這樣,越堅定了他要整頓漢東的決心。如果連一個有問題市委書記都不敢動,還談甚麼掌控全省?
“這樣,”沙瑞金做出決定,“你提前做好準備,等巡視組撤出呂州,立即成立專案組,對陳岩石、劉建設的問題進行立案調查。動作要快,證據要紮實,程式要規範。”
“那省里老領導那邊...”
“我來處理。”沙瑞金說,“你只管辦案,其他事情不用考慮。”
田國富點點頭:“明白了。我回去就安排。”
送走田國富後,沙瑞金獨自站在窗前。夜色中的省委大院寧靜莊嚴,但沙瑞金知道,這寧靜之下暗流湧動。他剛來漢東半年,要打破原有的利益格局,必然觸動很多人的神經。
但他必須這麼做。不破不立,不大破就不能大立。漢東需要新的氣象,需要新的發展動力。而這,需要從整頓吏治開始。
陳岩石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還有更多硬仗要打。
沙瑞金想起孫明。這個年輕的市委書記,在京海乾得風生水起,但也自成體系。巡視組到了京海,會是甚麼結果?侯亮平那種較真的性格,會不會與孫明發生衝突?
他既期待又擔憂。期待的是,如果侯亮平能在京海發現問題,他就有理由介入京海的事務;擔憂的是,如果兩人衝突太激烈,可能會影響漢東的發展大局。
政治就是這樣,充滿了權衡和取捨。作為省委書記,他必須站在全域性的高度,平衡各種關係,把握正確方向。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沙瑞金關掉辦公室的燈,走出大樓。明天,還有更多的工作等著他。
而此刻,在呂州、在京海、在省城,許多人都在為各自的目標努力著。侯亮平在連夜分析材料,孫明在思考如何迎接巡視,沙瑞金在謀劃全省的佈局...
這些努力,最終都將匯入漢東發展的洪流,推動這片土地向前發展。過程可能曲折,可能艱難,但方向是明確的,目標是清晰的。
漢東的五月,春末夏初,萬物生長。而這片土地上的故事,還在繼續。
五月二十五日,呂州。
侯亮平接到周正的緊急電話時,剛結束與市財政局長的談話。電話那頭,周正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灼:“侯組,王保國出事了。”
“甚麼情況?”侯亮平心中一緊。
“車禍。今天上午,他去郊區的茶山進貨,回來的路上被一輛貨車追尾,現在在醫院搶救。”周正語速很快,“醫生說是重度顱腦損傷,還在手術室,情況不樂觀。”
侯亮平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這麼巧?王保國剛交代了關鍵情況,就出了車禍?是意外還是人為?
“肇事司機控制了嗎?”
“控制了,是個貨車司機,說是疲勞駕駛。”周正說,“但我覺得太巧了。王保國昨天剛跟我們談完話,今天就出事。”
侯亮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場勘查情況怎麼樣?”
“交警那邊初步認定是貨車全責,司機承認自己打瞌睡了。但從現場看,貨車撞得很猛,王保國的車被撞出去十幾米,直接翻下路基。”
“你懷疑是故意的?”
“我不確定,但必須考慮這個可能性。”周正壓低聲音,“王保國交代的情況,足夠把陳岩石、劉建設拉下馬。如果有人不想讓他開口...”
侯亮平明白了周正的意思。如果王保國的車禍是人為製造的,那說明他們的調查已經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對方開始採取極端措施了。
“你在醫院守著,確保王保國的安全。”侯亮平做出決定,“我馬上過去。另外,通知公安機關,加強醫院安保,沒有我們允許,任何人不得接近王保國。”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侯亮平立即驅車趕往醫院。路上,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王保國是重要證人,他提供的情況和書面材料,是證明陳岩石、劉建設問題的關鍵。如果他死了,很多線索可能就斷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真的是謀殺,那說明對手已經不惜一切代價要阻止調查。接下來的工作,危險性會大大增加。
醫院手術室外,周正和兩名組員正在焦急等待。王保國的家屬也來了,妻子和女兒哭成一團。
“侯組長,您一定要救救老王啊。”王保國的妻子抓住侯亮平的手,淚流滿面,“他退休後就想安安生生過日子,怎麼會出這種事...”
“您放心,我們一定盡全力。”侯亮平安慰道,隨即轉向周正,“手術多久了?”
“三個小時了。醫生說顱骨骨折,顱內出血,情況很危險。”
侯亮平看著手術室門上亮著的紅燈,心情沉重。如果王保國真的醒不過來,不僅是一個生命的逝去,更是對調查工作的重大打擊。
他走到走廊盡頭,撥通了沙瑞金的電話。這次,他沒有繞彎子:“沙書記,王保國出車禍了,正在搶救。我懷疑不是意外。”
電話那頭,沙瑞金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證據呢?”
“目前沒有直接證據,但時間點太巧了。”侯亮平說,“他昨天剛向我們提供了關於陳岩石、劉建設的關鍵證詞,今天就出嚴重車禍。肇事司機說是疲勞駕駛,但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你的懷疑有道理。”沙瑞金的聲音嚴肅起來,“但亮平,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我們不能輕易下結論。這樣,我讓省公安廳派專家組介入,協助呂州警方調查。如果是人為的,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好。”侯亮平接著說,“另外,我建議加強對巡視組的安全保衛。如果王保國的事真是人為的,那說明有人已經狗急跳牆了。”
“這個你放心,我會安排。”沙瑞金頓了頓,“亮平,呂州的調查,可能要提前結束了。你們把現有證據整理好,三天後撤回省裡。王保國的情況,交給省紀委和省公安廳接手。”
“三天?可是還有很多線索沒查完...”
“必須撤了。”沙瑞金語氣堅決,“呂州的情況比預想的複雜,你們繼續待在那裡,不安全。而且,如果真有黑手,你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防不勝防。”
侯亮平還想爭取,但沙瑞金沒給他機會:“這是命令。三天時間,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該移交的移交,該備份的備份。然後全體撤回省裡。”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侯亮平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他理解沙瑞金的決定,巡視組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但他不甘心,呂州的蓋子剛揭開一角,就要這樣撤走?
不,不能就這麼算了。還有三天時間,他必須做點甚麼。
回到手術室外,侯亮平把周正叫到一邊:“沙書記命令,三天後我們撤回省裡。在這之前,我們要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周正一愣:“這麼急?”
“王保國的事讓沙書記擔心我們的安全。”侯亮平說,“但我覺得,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退縮。這樣,你帶兩個人,繼續深挖山水集團的資金鍊,特別是與劉建設兒子公司的往來。我親自去找李達康,看他能不能提供更多幫助。”
“李達康?他會配合嗎?”
“試試看。”侯亮平說,“他是市長,呂州搞成這個樣子,他也有責任。而且我感覺到,他對現狀不滿意,可能願意配合我們。”
當天下午,侯亮平在市政府的會議室見到了李達康。這次他沒有繞彎子,直接說明了王保國的情況和自己的懷疑。
李達康聽完,臉色變得很難看:“侯組長,你的意思是,有人要滅口?”
“我不能確定,但必須考慮這個可能性。”侯亮平直視李達康的眼睛,“達康市長,你在呂州三年,對這裡的情況比我瞭解。你覺得,如果王保國的車禍真是人為的,會是誰幹的?”
李達康沒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景色。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呂州的水,很深。”
“多深?”
“深到可以淹死人。”李達康轉過身,表情嚴肅,“侯組長,我佩服你的勇氣和原則。但我要提醒你,有些事不是光有勇氣就能解決的。呂州的問題,牽涉面很廣,利益盤根錯節。你碰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那你的建議是甚麼?知難而退?”
“不。”李達康搖搖頭,“我的建議是,保護好自己,收集好證據,然後交給有能力解決問題的人。你不是孤軍奮戰,省裡、中央,都有黨紀國法在。”
侯亮平聽出了李達康的言外之意:他不看好巡視組能在呂州開啟局面,建議把問題往上交。
“達康市長,我知道你有顧慮。”侯亮平誠懇地說,“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都因為有顧慮而退縮,問題甚麼時候才能解決?呂州的老百姓還要等多久?”
李達康沉默了。他何嘗不想解決問題?但現實是,他在呂州處處受制,陳岩石的老班底把持著關鍵部門,他這個市長很多時候說話不算數。
“侯組長,你想讓我做甚麼?”李達康最終問。
“兩件事。”侯亮平說,“第一,提供你知道的情況,任何有助於查清問題的線索都可以。第二,幫助我們保護重要證人。王保國現在在醫院,我擔心還會有人對他不利。”
李達康思考片刻:“第一件事,我可以給你一些線索,但需要時間整理。第二件事,我可以安排可靠的警力加強醫院安保,但不敢保證絕對安全。”
“這就夠了。”侯亮平說,“謝謝。”
“不用謝我。”李達康苦笑,“如果呂州的問題真能解決,受益的是八百萬呂州人民。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談話結束後,侯亮平拿到了一份李達康提供的名單,上面列出了可能與山水集團有利益往來的十一名幹部,以及他們負責過的專案。這份名單,比巡視組自己調查得來的要詳細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