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為甚麼告訴我這些?”
“一個看不下去的人。”對方說完就掛了電話。
侯亮平立即召集周正等人開會。他們調取了相關材料,發現舉報人說的基本屬實。城南新區三宗地塊的出讓確實存在疑點,山水集團的貸款規模也遠超正常水平。
“這個山水集團,甚麼背景?”侯亮平問。
周正已經做了功課:“董事長高育春,五十六歲,呂州本地人。公司成立於二十年前,從建築承包起家,逐漸發展成綜合性集團。有意思的是,高育春是市委書記陳岩石的遠房表弟。”
“表弟?”侯亮平眉頭一皺。
“是的,但兩人公開場合從不提這層關係。陳岩石也多次表示,要嚴格區分公私,不允許親屬在他管轄範圍內經商。但實際上...”
周正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侯亮平沉思片刻:“先不急於下結論。明天開始,重點核查這幾個方面:一是城南新區地塊出讓情況,二是山水集團的貸款和經營狀況,三是高育春與市裡領導幹部的關係。注意,要秘密進行,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接下來的調查讓侯亮平越來越心驚。山水集團在呂州的業務幾乎涉及所有領域:房地產、市政工程、旅遊開發、金融服務...而且,這些業務大多與政府專案有關,中標率極高。
更讓人疑惑的是,山水集團的一些專案明顯違規,卻總能順利透過審批。比如,他們在城北開發的“山水家園”專案,規劃是建十八層高樓,但實際建了二十五層,超建面積近三萬平方米。這麼明顯的違規,規劃、建設、城管等部門卻視而不見。
再比如,山水集團投資的呂州旅遊度假區專案,佔用大量耕地和林地,但相關手續卻一路綠燈。有村民多次舉報,都被壓了下來。
侯亮平調取了相關會議記錄和審批檔案,發現這些專案的背後,都有市裡主要領導的支援。陳岩石在多次會議上強調,要支援本地骨幹企業發展,為山水集團這樣的企業創造良好環境。李達康雖然在一些具體問題上有不同意見,但總體上也是支援的。
難道整個呂州的領導班子都與山水集團有牽連?侯亮平不敢妄下結論,但疑點確實越來越多。
就在他準備深入調查時,一個意外發現讓事情更加複雜。
那天下午,侯亮平在查閱呂州市政府會議紀要時,注意到一份三年前的紀要。那是關於呂州化工廠改制方案的討論會,當時還是常務副市長的李達康堅決反對將化工廠賣給山水集團,認為價格太低,國有資產可能流失。
但最終,化工廠還是以評估價70%的價格賣給了山水集團。改制後,山水集團將工廠遷到郊區,原址開發房地產,賺得盆滿缽滿。而新廠環保設施不到位,汙染嚴重,周邊村民多次上訪。
侯亮平找到當年參與改制的幾位老幹部談話,得到了更多資訊。原來,在化工廠改制過程中,陳岩石力主賣給山水集團,理由是“本地企業知根知底,能保證職工安置”。李達康強烈反對,認為應該公開招標,價高者得。雙方爭執不下,最後陳岩石以“維護穩定大局”為由,拍板決定了。
“李市長當時很生氣,但也沒辦法。”一位退休的副局長回憶說,“他還說,這樣搞遲早要出事。結果真被他說中了,新廠汙染問題到現在都沒解決。”
侯亮平敏銳地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突破口。如果陳岩石在化工廠改制中存在問題,那麼其他專案呢?山水集團在呂州的崛起,是否與陳岩石的庇護有關?
他決定約談李達康。
談話安排在巡視組辦公室。李達康準時到達,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褲,整個人乾淨利落。
“達康市長,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了解呂州國企改制的一些情況。”侯亮平開門見山,“特別是呂州化工廠的改制,當時爭議很大,你能詳細說說嗎?”
李達康顯然早有準備:“化工廠改制確實是個教訓。當時廠子經營困難,負債累累,改制是必須的。但在選擇受讓方時,我主張公開招標,引入競爭,確保國有資產保值增值。但有些人認為,應該優先考慮本地企業,特別是能妥善安置職工的企業。”
“你說的‘有些人’,是指陳岩石書記嗎?”
李達康沉默片刻:“侯組長,這個問題我不好回答。我只能說,當時的決策是集體研究決定的,有會議紀要為準。”
“但據我瞭解,你當時是明確反對賣給山水集團的。”
“是的,我反對。”李達康坦然承認,“我認為價格太低,程式也不夠規範。但我的意見沒有被採納。作為市長,我必須執行市委的決定。”
“後來化工廠新廠出現汙染問題,你們怎麼處理的?”
“我們責令企業整改,罰款,但效果有限。”李達康語氣中透著無奈,“企業總說資金緊張,整改需要時間。我們也考慮過關停,但涉及上千職工就業,投鼠忌器啊。”
侯亮平換了個話題:“你對山水集團在呂州的發展怎麼看?”
李達康謹慎地回答:“山水集團是呂州最大的民營企業,為地方經濟發展做出了貢獻,提供了大量就業。但企業發展必須規範,不能搞特殊。在這方面,我們還需要加強監管。”
“有群眾反映,山水集團在一些專案中享受了特殊待遇,你怎麼看?”
“這個問題...”李達康斟酌著詞句,“我調來呂州才三年,有些情況不完全瞭解。但根據我的觀察,呂州在最佳化營商環境方面做了很多工作,對所有企業一視同仁。如果真有特殊待遇,那是不允許的,我們會查。”
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李達康的回答有分寸,有保留,但總體上坦誠。侯亮平感覺,這是一個有原則、有擔當的幹部,與陳岩石可能存在理念分歧,但未必涉及個人利益。
結束談話後,侯亮平站在窗前,望著呂州的街景。這座城市看起來平靜有序,但水面之下暗流湧動。山水集團就像一條大魚,在呂州的水域裡遊刃有餘。而陳岩石、李達康以及市裡的其他領導,與這條大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是正常的政商關係,還是有問題?是陳岩石在庇護表弟的企業,還是山水集團確實有實力?是李達康在堅持原則,還是另有隱情?
侯亮平感到肩上的擔子很重。呂州的問題比林城更復雜,牽扯麵更廣,影響更大。如果處理不當,不僅可能打不開局面,還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但他沒有退路。巡視組既然來了,就必須把問題查清楚。無論涉及誰,無論多難,都要一查到底。
晚上,侯亮平給沙瑞金打了個電話,彙報了呂州的工作進展。他詳細講述了山水集團的情況,以及陳岩石與高育春的關係。
電話那頭,沙瑞金沉默了很久。
“亮平,呂州的情況我知道了。”沙瑞金最終說,“陳岩石同志是老黨員、老同志,在呂州工作多年,有功勞也有苦勞。對他的問題,一定要慎重,要有確鑿證據。”
“我明白。”侯亮平說,“我們正在核查,會依法依規辦事。”
“另外,”沙瑞金補充道,“要注意工作方法。呂州是經濟大市,社會穩定很重要。既要查清問題,也要維護大局。有甚麼情況及時向我彙報。”
“好的,沙書記。”
結束通話電話,侯亮平陷入沉思。沙瑞金的態度很明確:支援查,但要慎重。這說明,陳岩石在省裡也有一定影響力,不是輕易能動的人。
但侯亮平的性格決定了他不會知難而退。相反,越是困難,越能激發他的鬥志。他決定,下一步要重點調查山水集團的資金來源和專案審批情況,特別是那些明顯違規卻能順利透過的專案。只要找到確鑿證據,再硬的保護傘也能捅破。
夜深了,呂州的街道漸漸安靜下來。侯亮平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正在審閱一沓厚厚的材料。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但這座城市的故事,還在繼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山水集團總部大樓的頂層辦公室,董事長高育春也還沒有休息。他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景,手中端著一杯紅酒。
秘書敲門進來:“高董,剛得到訊息,巡視組正在查城南新區地塊和化工廠改制的事。”
高育春抿了一口酒,神色平靜:“讓他們查。我們的手續都是合法的,經得起查。”
“但是...”
“沒有但是。”高育春轉過身,“告訴下面的人,這段時間都低調點,該補的手續補上,該處理的賬目處理好。另外,安排一下,我明天去見陳書記。”
“這個時候去見陳書記,會不會...”
“怕甚麼?”高育春冷笑,“我是他表弟,親戚之間走動走動,不是很正常嗎?”
秘書不敢多說,退了出去。
高育春重新看向窗外,眼神深邃。他在呂州經營二十年,從一個小包工頭做到集團董事長,甚麼風浪沒見過?一個巡視組,他還沒放在眼裡。
但他也知道,這次可能沒那麼簡單。侯亮平的名聲他聽說過,是個硬茬。而且省裡的態度也很微妙,沙瑞金派巡視組下來,顯然不只是走走過場。
看來,得做兩手準備了。高育春放下酒杯,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劉,我育春。有批貨,想從你那裡走...對,要快...價格好商量...”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呂州這座城市的暗流,正在夜色中悄然湧動。而即將到來的風暴,可能會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侯亮平對此一無所知,他還在燈下工作,為揭開呂州的真相而努力。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一個巨大的漩渦,而這個漩渦,可能會把他和許多人都捲進去。
但即使知道,他也不會退縮。因為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信念。
夜更深了,呂州沉睡在夜色中。但黎明終將到來,真相也終將大白。
侯亮平關掉檯燈,準備休息。明天,還有更多的工作等著他。
五月下旬,漢東的政治氣候如同天氣一般,日漸升溫。
侯亮平在呂州的調查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一組暗訪的組員帶回了關鍵證據——山水集團在城南新區三宗地塊出讓前,曾向當時的市國土資源局局長贈送價值三十萬元的字畫。雖然那位局長已於兩年前退休,但這一發現足以撕開一道口子。
更讓侯亮平震驚的是,在核查山水集團的貸款資料時,他們發現了一筆八千萬的“顧問費”支出,收款方是一家註冊在京海的諮詢公司。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竟然是呂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劉建設的兒子。
“這是明目張膽的利益輸送。”周正指著材料說,“劉建設分管城建、國土,山水集團的專案大多需要他簽字。這筆顧問費,時間點正好在城南新區地塊出讓前三個月。”
侯亮平面色凝重:“劉建設本人知道嗎?”
“從銀行流水看,錢沒有直接進他賬戶。但兒子公司的賬戶突然多出八千萬,他不可能不知情。”周正分析道,“而且這家諮詢公司成立不到一年,沒有任何實際業務,就是用來走賬的。”
“陳岩石呢?他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
“暫時沒有直接證據。”周正搖頭,“但劉建設是陳岩石一手提拔起來的,兩人關係密切。如果劉建設有問題,陳岩石至少負有失察之責。”
侯亮平在辦公室裡踱步。情況比他預想的更復雜。原本以為只是陳岩石庇護表弟的企業,現在看來,可能涉及一個以山水集團為中心的利益網路。而這個網路,已經滲透到呂州權力的核心層。
“要不要向沙書記彙報?”周正問。
“再等等。”侯亮平說,“等證據更充分一些。現在我們掌握的還只是間接證據,需要更確鑿的材料。”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呂州市委大樓。那棟十二層的建築在陽光下顯得莊嚴肅穆,但侯亮平知道,裡面可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陳岩石在那裡工作了十五年,從副市長到市委書記,他的影響力無處不在。
“侯組,還有個情況。”周正壓低聲音,“李達康市長昨天主動來找我,談了一個多小時。”
“哦?他說了甚麼?”
“主要談呂州發展面臨的困境,也談了他與陳岩石在工作上的一些分歧。”周正說,“但他最後提了一句,說‘呂州的問題,根子可能比想象中深’。我問他甚麼意思,他不肯明說,只是讓我們多關注山水集團與其他企業的關係網。”
侯亮平敏銳地捕捉到這句話的深意。李達康這是在暗示,山水集團的問題可能不止涉及個別領導,而是一個盤根錯節的網路。
“李達康這個人,你怎麼看?”侯亮平問。
“有能力,有擔當,但也有顧慮。”周正評價道,“他想做事,但受制於陳岩石的老班底。我感覺到,他對呂州的現狀不滿意,但又無力改變。可能希望藉助巡視組的力量,打破僵局。”
侯亮平點點頭。這與他的判斷基本一致。李達康是從京海調來的幹部,有著孫明那種務實肯幹的作風,但在呂州這個陳岩石經營多年的地方,他的施政空間有限。巡視組的到來,對他來說可能是一個契機。
“這樣,”侯亮平做出決定,“你帶兩個人,繼續深挖山水集團的資金往來和專案審批。我親自去會會那位退休的國土局長,看看能不能開啟缺口。”
“那位局長叫王保國,退休後在城東開了個茶莊。”周正說,“我查過,茶莊生意一般,但他兒子開的是寶馬,女兒在國外留學,消費水平與收入明顯不符。”
“好,就從他入手。”
當天下午,侯亮平帶著一名組員,來到了王保國的茶莊。這是一處清雅的院落,青磚灰瓦,竹影婆娑,確實是個喝茶的好地方。王保國六十出頭,微胖,紅光滿面,一副安享晚年的樣子。
“侯組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王保國熱情地迎上來,“早就聽說巡視組來了,沒想到您會光臨我這小店。”
“王局長客氣了。”侯亮平說,“聽說您這裡的茶不錯,特地來嚐嚐。”
兩人在茶室落座。王保國熟練地泡茶,動作行雲流水。侯亮平觀察著這個退休官員,試圖從他的表情舉止中看出端倪。
“王局長退休後生活很愜意啊。”侯亮平品了口茶,“這茶確實不錯,價格不便宜吧?”
“朋友送的,朋友送的。”王保國笑道,“退休了沒甚麼事,就弄個小店打發時間。比不得在位的時候啊。”
侯亮平放下茶杯:“在位的時候,王局長可是大權在握。特別是國土這一塊,多少人求著您辦事。”
王保國的笑容淡了一些:“都是按政策辦事,不敢亂來。”
“是嗎?”侯亮平直視他的眼睛,“那我請教一下,三年前城南新區那三宗地塊出讓,為甚麼最終給了山水集團?當時參與競標的還有三家外地企業,出價都比山水集團高。”
王保國的手微微一抖,茶水灑出幾滴:“這個...是集體決策,綜合考慮的結果。山水集團是本地企業,承諾的投資強度大,帶動效應好...”
“所以就可以低價出讓?”侯亮平追問,“低於市場價30%,這符合規定嗎?”
“有特殊政策...”王保國開始冒汗。
“甚麼特殊政策?檔案在哪裡?誰批准的?”侯亮平步步緊逼。
王保國沉默下來,低頭擺弄茶具。茶室裡一時間只有煮水的聲音。
侯亮平不著急,慢慢品茶。他知道,這個時候誰先開口誰就輸了。果然,幾分鐘後,王保國撐不住了。
“侯組長,有些事...不是我能決定的。”王保國聲音沙啞,“我當時只是個執行者,上面讓怎麼辦就怎麼辦。”
“上面是誰?”
王保國欲言又止。
“王局長,”侯亮平語氣緩和了一些,“您退休了,本該安享晚年。但如果有些事情不說清楚,恐怕晚年也安生不了。您兒子那輛寶馬,女兒在國外每年幾十萬的費用,憑您退休工資和這個茶莊的收入,夠嗎?”
王保國的臉色變了:“你...你查我?”
“巡視組有責任瞭解情況。”侯亮平平靜地說,“我查過,您兒子在山水集團掛了個閒職,每月領兩萬工資,但從來沒上過班。您女兒在國外賬戶,近三年有六筆匯款,總計一百二十萬,匯款方都是山水集團關聯企業。”
茶室裡死一般寂靜。王保國的手開始發抖,茶杯在托盤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終於開口,“那三塊地,是陳書記親自交代的,必須給山水集團。價格也是他定的,說這是支援本地骨幹企業。”
“有證據嗎?”
“有一次在他辦公室,他當著我的面給高育春打電話,說‘地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價格按我們說定的’。我當時就在場。”王保國回憶道,“還有,地塊出讓前一個月,高育春派人送了個卷軸到我辦公室,說是名家字畫。我開啟一看,裡面夾著張三十萬的銀行卡。”
“字畫和卡呢?”
“字畫我收了,卡...我也收了。”王保國低下頭,“我該死,我糊塗...”
侯亮平繼續問:“除了你,還有誰收了山水集團的好處?”
“劉副市長...劉建設,他拿得更多。”王保國說,“山水集團的專案,都要過他那一關。他兒子開的諮詢公司,就是專門收錢的。”
“陳岩石本人呢?他有沒有直接收錢?”
“這個我不清楚。”王保國搖頭,“陳書記很謹慎,從不直接經手。但他表弟的公司能發展這麼大,沒有他的支援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