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沒有迴避。這一刻,他們不再是簡單的上下級關係,而是兩個有各自理念和堅持的政治人物在對話。
沙瑞金從孫明眼中看到了自信和坦然。這種眼神,他在很多有底氣、有擔當的幹部眼中見過。這樣的人,要麼真的問心無愧,要麼隱藏極深。他一時難以判斷孫明屬於哪一種。
“好。”沙瑞金終於開口,“有你這個態度,我就放心了。省委派巡視組下去,是為了幫助地方改進工作,促進發展,不是要為難誰。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任何檢查。”
“謝謝沙書記理解。”孫明說,“我們會全力配合巡視組工作,提供一切必要條件和便利。”
談話又持續了半小時,氣氛從最初的微妙逐漸緩和。兩人就漢東發展的一些重大問題交換了看法,在一些問題上達成了共識,在一些問題上保留了不同意見。
結束時,沙瑞金主動伸出手:“孫明同志,京海的工作你做得很好。繼續努力,有甚麼困難可以向省委反映。”
“謝謝沙書記支援。”孫明握手,“我們一定不辜負省委的期望。”
送走沙瑞金後,孫明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獨自在會議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
他知道,今天的調研和談話只是開始。沙瑞金對京海的關注,侯亮平即將到來的巡視,都預示著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面。
但他不害怕。正如他告訴沙瑞金的,京海的發展成就是幹出來的,經得起檢驗。自查自糾已經發現了問題,整改工作正在進行。只要繼續堅持真抓實幹,堅持為民服務,堅持廉潔自律,就沒有甚麼好擔心的。
手機響了,是趙瑞萌發來的資訊:“談完了嗎?媽今天又寄了東西,有她親手做的桂花糕,說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孫明看著這條資訊,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無論外面的世界多麼複雜,家永遠是最溫暖的港灣。
“談完了,馬上回。”他回覆道。
收拾好東西,孫明走出市委大樓。夜空晴朗,繁星點點。京海的夜晚寧靜而美麗,這座他傾注了心血的城市,正在蓬勃發展。
他知道,前進的道路上不會一帆風順,會有風雨,會有挑戰。但只要方向正確,步伐堅定,就一定能到達理想的彼岸。
而他要做的,就是當好這個領路人,帶領京海繼續前行,不辜負組織的信任,不辜負人民的期望,也不辜負自己的初心。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匯入夜晚的車流。孫明看著窗外閃過的城市夜景,心中充滿了力量。明天,還有更多的工作等著他,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無論風雨,無論挑戰,他都將勇往直前。因為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使命。
而此時,沙瑞金坐在返回省城的車上,也在沉思。
今天的京海之行,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京海的發展確實令人矚目,孫明的工作能力也毋庸置疑。但越是這樣的地方,越需要加強監督。權力不受約束,就可能導致腐敗;成績不被檢驗,就可能掩蓋問題。
侯亮平的巡視,必須繼續。京海,也必須去。這不是不信任孫明,而是對事業負責,對幹部負責。
他想起孫明那雙坦然的眼睛,想起京海乾部群眾臉上的笑容,想起那些實實在在的發展成果...這一切都表明,孫明是個能幹事的幹部,京海是片有希望的熱土。
如何既加強監督,又保護幹部積極性?如何既發現問題,又肯定成績?這是需要他認真思考的問題。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沙瑞金閉上眼睛,整理著思緒。他知道,作為省委書記,他必須站在全省的高度思考問題,必須平衡各方利益,必須把握正確方向。
這條路不容易走,但必須走。因為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擔當。
夜色漸深,車子駛入省城。沙瑞金睜開眼睛,看著熟悉的街景,心中有了決斷。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將按照自己的理念,帶領漢東向前發展。這既是組織的重託,也是人民的期待。
他,責無旁貸。
五月上旬,侯亮平結束在林城的工作,轉戰呂州。
離開林城那天,天空飄著細雨。侯亮平站在招待所門口,看著前來送行的林城市領導班子,心中感慨萬千。一個月的巡視,發現了不少問題,也經歷了不少阻力。王海濤的問題已經基本查實,涉嫌受賄、濫用職權、為親友謀利等,涉案金額超過五百萬元。相關證據材料正在整理,將按程式移交省紀委。
但侯亮平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王海濤背後可能還有更大的保護傘,林城的問題也不止這一個。只是巡視組時間有限,他必須按照計劃轉戰下一個戰場。
“侯組長,這一個月辛苦了。”林城市委書記劉洪生上前握手,臉上掛著複雜的笑容,“您這一查,對我們林城是很好的促進。我們一定以巡視為契機,全面整改,推動林城更好發展。”
話說得漂亮,但侯亮平聽出了言外之意:您終於要走了。
“劉書記客氣了。”侯亮平不卑不亢,“巡視是為了幫助地方改進工作。希望林城能以王海濤案為戒,舉一反三,深入整改。我們會持續關注林城的整改情況。”
劉洪生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一定一定。歡迎侯組長以後常來林城指導工作。”
車子駛出林城地界時,雨停了,天空出現一道淡淡的彩虹。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休息。這一個月,他平均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談話、查資料、分析線索,神經一直緊繃。現在終於可以暫時鬆口氣。
“侯組,呂州的情況可能比林城更復雜。”坐在副駕駛座的周正轉過身來說,“呂州是漢東的經濟大市,GDP僅次於京海。但近年增長速度放緩,去年只有5.2%,全省倒數第三。”
侯亮平睜開眼睛:“甚麼原因?”
“產業結構問題,主要還是傳統制造業佔比過高,轉型升級慢。”周正頓了頓,“還有,呂州的政商關係比較特殊。市委書記陳岩石在呂州工作十五年,從縣長幹到書記,根基很深。市長李達康三年前從京海調來,工作能力強,但據說與陳岩石不太合拍。”
侯亮平若有所思。陳岩石這個名字他聽說過,是漢東政壇的老資格,以穩健著稱。李達康更不用說,京海出來的幹部,能力有目共睹。這兩個人搭班子,有火花是正常的。
“呂州的企業情況呢?”侯亮平問。
“有幾家大型國企,改制不太徹底,歷史包袱重。民營企業中,最出名的是山水集團,業務涉及房地產、金融、旅遊等多個領域,在呂州影響力很大。”周正說,“有傳聞說山水集團與市裡某些領導關係密切,但沒有確鑿證據。”
侯亮平點點頭:“到呂州後,先從這些方面入手。國企改制、政商關係、重點企業,都是需要關注的重點。”
“明白。”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林城的丘陵逐漸變為呂州的平原。田野裡麥浪滾滾,一片豐收在望的景象。但侯亮平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下,可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問題。
呂州市委招待所比林城的條件要好,是一個新建的四星級酒店。侯亮平安頓好後,立即召開組務會,部署呂州的巡視工作。
“在呂州的工作思路要有所調整。”侯亮平對十二名組員說,“林城我們是從具體問題入手,查案件帶出深層次問題。呂州不同,這裡經濟相對發達,問題可能更隱蔽、更復雜。我們要先從面上瞭解情況,再聚焦重點。”
他拿出一份工作計劃:“第一週,全面瞭解呂州經濟社會發展情況,與市委市政府領導班子、重要部門負責人、重點企業代表等進行座談。第二週,開始個別談話,重點了解國企改制、土地利用、工程建設等領域情況。第三週,深入核查重點線索。第四周,梳理問題,形成巡視報告。”
“另外,”侯亮平特別強調,“呂州情況特殊,要注意工作方法。談話要深入,但不要輕易下結論;核查要細緻,但要依法依規;發現問題要嚴肅,但也要實事求是。”
組員們認真記錄,他們都知道,呂州這一站比林城更難打。
第二天上午,呂州市委書記陳岩石、市長李達康等一班子人來見巡視組。陳岩石六十出頭,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說話慢條斯理,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李達康則正值壯年,幹練精明,眼神銳利。
“歡迎侯組長來呂州指導工作。”陳岩石握著侯亮平的手,“呂州這些年發展不夠快,我們壓力很大。希望巡視組能幫助我們找出問題,理清思路。”
“陳書記言重了。”侯亮平說,“巡視是常規工作,主要是瞭解情況。呂州是漢東的重要城市,有很多好經驗值得總結。”
寒暄過後,陳岩石開始介紹呂州情況。他的彙報風格與劉洪生截然不同,不急不緩,條理清晰,既講成績也講問題,既說現狀也說思路。侯亮平聽得出,這是一個有思考、有經驗的領導幹部。
輪到李達康時,他的彙報更加務實,資料翔實,問題剖析深刻,特別是對呂州產業結構單一、創新能力不足、營商環境有待改善等問題的分析,一針見血。
“達康市長說得很好。”侯亮平插話道,“呂州作為老工業基地,轉型升級確實是個難題。我想了解一下,市裡在這方面有哪些具體舉措?”
李達康回答:“我們制定了‘傳統產業提升、新興產業培育’的雙輪驅動戰略。一方面,透過技術改造、兼併重組提升傳統產業競爭力;另一方面,規劃建設了高新技術產業園,重點發展高階裝備、新材料、生物醫藥等產業。但說實話,成效還不夠明顯。”
“主要困難是甚麼?”
“缺錢,缺人,缺技術。”李達康直言不諱,“呂州財政不寬裕,投入有限;高層次人才留不住,都往京海、省城跑;產學研結合不夠緊密,科技成果轉化率低。”
陳岩石補充道:“還有一個問題,思想觀念需要進一步解放。有些同志習慣了過去的發展模式,對新技術、新業態接受慢,創新意識不強。”
侯亮平認真聽著,在筆記本上記錄。他感覺,呂州的領導班子對問題有清醒認識,也有解決問題的意願。這比林城那種遮遮掩掩的態度要好得多。
但直覺告訴他,呂州的問題可能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復雜。一個工作了十五年的市委書記,一個從京海調來的強勢市長,這種組合本身就容易產生矛盾。而矛盾之下,往往隱藏著問題。
接下來幾天,巡視組按計劃開展工作。與林城不同,呂州的幹部對巡視組的態度更加開放,談話時敢講真話、敢提意見。這既讓侯亮平獲得了更多資訊,也讓他感到困惑:如果呂州的政治生態真的這麼健康,為甚麼經濟發展卻乏善可陳?
直到第五天,一個匿名舉報電話讓侯亮平看到了冰山一角。
電話是晚上九點多打來的,侯亮平剛洗完澡準備休息。來電顯示是呂州本地號碼,但聲音經過處理,分不清男女。
“侯組長,我知道您是來真的。呂州有問題,大問題。”對方語速很快,“山水集團,查山水集團。他們的地產專案,土地怎麼拿的?資金從哪裡來?為甚麼能在呂州一家獨大?”
“你能提供具體線索嗎?”侯亮平問。
“城南新區,三宗地塊,去年出讓的,都是山水集團中標。價格比市場價低30%,條件好得不像話。還有,山水集團在呂州銀行的貸款,超過五十億,抵押物嚴重不足。這些,你們都可以查。”